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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国良:试论老舍的散文创作

更新时间:2016-04-13 10:30:50
作者: 周国良  
散文的体式也各种各样,笔法也是千变万化,但从他的散文中,我们都可以明显地看到老舍的人格与个性。不管是三十年代他的嘻笑怒骂,还是抗战时期为民族的复兴而慷慨激昂,还是解放后对新社会的热情赞美,在老舍那里,均是亲感至诚,坦白自然的,没有丝毫的做作。老舍三十年代离革命较远,如前所述,他这个时期创作的散文社会功利性不是很强,但从那些写景叙事、谈天说地的篇章里,仍可窥见他那正直爱国的心,他那既温柔敦厚,又嫉恶如仇的人格个性。抗战时期,老舍为高涨的爱国热情所驱使,他别妇抛雏投身于抗战。这时期的散文,不论是刻画自己,还是描叙人世,他都毫不隐蔽的融进自己的个性,灌入自己的热情。虽然这个时期的散文有些篇章宣传的成分较多,但都是真情实感的流露。解放后,他抒发对新中国的赞美热爱之情,表现对劳动光荣的认识等等,无不是出自内心的真切感受。文中没有违心媚世之词,浸润着作者真挚湛醇的感情分子,有一种可贵的“真味”。这种从作者真纯的心田里倾泻出来的人生真味,可以使人窥见他从或苦或甜的人生经验里所得到的思想与智慧,可以引起读者的好感、关切和共鸣。

   体物入微,微中见大,这是老舍散文的第二个显著的特色。老舍能扬自己所熟悉之长,避自己陌生之短,在他的散文中常常取材于日常琐事,着笔于事物细处,但又使人从平凡之中辨别出新异滋味,在细微之处窥见宏旨精义,做到所谓“一粒沙里见世界,半瓣花上说人情”⑦。如他的《想北平》就十分典型。正如作者所言,以北平之大,历史之久,风景之多,如果只写其某一点,“那就把北平看得太小了”。那么,欲写出旧北平的整体情貌,该如何入手呢?作者基于对北平的熟悉和深切体味,从丰繁的事物中,精选出常被一般人忽视、看似平凡细微的事物:那长着红酸枣的老城墙;那面向着积水潭,背后是城墙,坐在石头上看水里的小蝌蚪或苇叶上的嫩蜻蜓的安适情趣;那既不挤得慌,又不太僻静——最小的胡同里的房子也有院子与树,最空旷的地方也离买卖街不远的建筑格局;还有那墙上的牵牛,墙根的靠山竹与草茉莉,以及红红绿绿的青菜摊,西山的沙果、海棠、北山的黑枣、柿子……。正是上述这些看似极端平常、普通、微末的材料,却为我们描摹出了当年的北平所独有的整体情貌和气氛,表达了对那有可能即将被日本帝国主义侵占的故乡深深的眷恋之情。又如他的《我的母亲》,这是一篇感情沉挚的悼念之作。对于自己熟悉之至的母亲,要写的东西太多太多了,作者通过一些看似琐细的事情的记述,如丈夫死后靠自己的辛勤劳作养活一家,给人家洗衣服,“手终年是鲜红微肿的”;无论手中怎么窘,“也要设法弄一点东西去款待客人”……写出了母亲勤劳、好客、“宁吃亏,不逗气”、刚强等高尚的品德,寄托了作者对慈母病逝北京的悲痛之情。

   诙谐幽默,这是老舍散文的第三个显著的特色。老舍素有幽默大师之称,他的散文跟他的小说、戏剧、曲艺一样,也具有鲜明的幽默的特征。老舍的幽默,首先是一种心态,他说:“我是一个爱笑的人”,贫寒的生活,以及中国传统喜剧艺术和欧美幽默作家的影响,构成了他独特的幽默心态。老舍的散文小品正是以这种心态,亲切自然地导引我们,从平凡的处所,发现缺欠可笑之处,从而使我们在笑中得到美感与启迪。老舍认为:“给人启发和感触,这才是幽默的真谛。”因此,他的幽默小品与周作人、林语堂等人的闲适小品又不完全相同。他撷取的是日常生活,身边琐事,诸如写信、取钱、相片、忙、有了小孩以后等一些极平常的、近乎无事的物事。但一经他以文化的观照,就从小我范畴的肌肤之感上升为对生命的理性思考,显示出丰富的思想意蕴。他的笑既有对自我的解剖,又有对民族的反省;既有对人生苦涩的吟味,又有对时弊的讥讽,表现着他对真善美的追求。为了达到“招笑”、“风趣”的美学效果,他有时抓住描写对象的矛盾、不谐调,用夸张的手法表现出来,即他所说的“看透宇宙间的种种可笑的因素,而后用强烈的手段写画出来”。他有时采取白描手法,不落痕迹,如《有了小孩以后》,作者捕捉小孩的天真稚态,完全如实描画出来,在成人的视角下,显露其“狡猾可喜”。他有时利用对照映衬,突出两极反差,如《吃莲花的》、《取钱》等,于鲜明的对比中,显露出社会世态的荒诞不经。他有时又灵活运用谐音、比喻、粘连、反语、民间谚语、歇后语等语言手段,使文章谐趣横生,让人忍俊不禁。

   朴素自然,流畅简练的语言,这是老舍散文的第四个显著的特色。老舍散文常用口语,语言平白如话,自然流畅,丝毫没有雕琢的痕迹,读来令人感到十分亲切。但流畅又不失之繁冗,做到了既畅达又简练。老舍曾劝写散文的人,先去练习写韵文,“因为韵文的句子有一定的长短,句中有一定的音节”,能使人“明白如何翻过来掉过去地排列文字,调换文字。有了这番经验,再去写散文,我们就知道了怎么选字练句,和一句话怎么有许多的说法”。老舍自己既擅长散文,又擅长韵文,其语言艺术达到了十分高的境界。请看他的《青岛与山大》开头一段写景的文字:“北中国的景物是由大漠的风与黄河的水得到色彩与情调:荒、燥、寒、旷、灰黄,在这以尘沙为雾,以风暴为潮的北国里,青岛是颗绿珠,好似偶然的放在那黄色地图的边儿上。在这里,可以遇见真的雾,轻轻的在花林中流转,愁人的雾笛仿佛像一种特有的鹃声。在这里,北方的狂风还可以袭入,激起的却是浪花;南风一到,就要下些小雨了。”作者用“荒”、“燥”、“寒”、“旷”、“灰黄”来概括我国北方的“色彩”与“情调”,文字精练,字字如斩钉截铁;后面描写青岛之美,多用比喻,语句参差,节奏舒缓,句句如山泉流淌。在语言方面,老舍的散文跟周作人的散文有许多相似之处,读他们的作品,如同喝一杯西湖的龙井茶,看去全无颜色,喝到嘴里,一股清香,令人回味无穷。

   收稿日期:1995-6-1。

   注释:

   ①老舍:《论创作》,1930.10。

   ②发表于1936年6月《宇宙风》。

   ③参考鲁迅《南腔北调集•小品文的危机》,1934年4月30日给曹聚仁和1934年5月6日给杨霁云的信。

   ④老舍:《八方风雨》。

   ⑤见1982年第5期《十月》,吴组缃:《〈老舍幽默文集〉序》。

   ⑥⑦郁达夫:《〈中国新文学大系•散文二集〉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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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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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湖南师范大学社会科学学报》(长沙)1995年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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