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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志飞:论老舍话剧艺术上的创新

更新时间:2016-04-13 10:28:55
作者: 蔡志飞  
她的言行在新时代总是那么不协调。及至在事实的教育下,王大妈又步履艰难的向前行进着,她不再反对女儿自由恋爱,并认为政府好,“共产党真是不错”。王大妈言行上的前后矛盾,反映了她的旧思想与新事物之间的喜剧性冲突。老舍正是通过这寓庄于谐的幽默,让人们在笑声中去探究这一人物不合时宜、言行前后矛盾的原因,去认识旧思想意识的顽固性,并揭示出新事物胜利的辩证法。《女店员》中对有一定知识但思想守旧的齐母的刻划亦如此。这一人物的性格也极富喜剧性。一开始她便反对初中毕业的女儿去当售货员,认为中学生站柜台丢人现眼。既而在她亲自到商店买东西眼见自己的女儿站柜台时她又气又恼,却又无可奈何。当妇女商店成立时她见女儿抢着推三轮车,搞流动服务时,她又错误地认为敢情女儿连站柜台的资格也没有,生气地将女儿交给她的梆子丢在地上,愤然而去。这几笔有关齐母的心态不平衡的描写,极富幽默感。齐母由开初的坚决反对女儿当店员,到后来无可奈何的一步步后退接受既成事实,便构成了齐母的动机与效果、旧思想与新事物之间的矛盾。让人们通过笑声去洞见旧意识与新时代之间的不协调,认识到轻视妇女的陈旧意识的顽固性。

   如前所述,老舍话剧中的幽默的分寸感不仅体现在对人民内部的陈旧落后意识的善意嘲讽上,而且还体现在对反动人物的辛辣无情的鞭挞上。在《茶馆》中这方面的事例俯拾即是。老舍对清末保皇势力的猖狂劲的揭露与嘲弄,便是通过庞太监花冤枉银子买老婆这一极其可笑违背常情的荒诞行为加以表现的。对算命先生唐铁嘴的无耻和帝国主义对中国人民的毒害的抨击,则是通过唐铁嘴的“大英帝国的烟,日本的‘白面儿’,两大强国伺候着我一个人,这点福气还小吗”的无耻语言而表达的。对清廷的欺善怕恶怕洋人的丑态的揭露,则是通过清廷打手二德子对常四爷的蛮横与对吃洋教的马五爷的低三下四与谄媚而表现的。再如《神拳》中对义和团中的内奸田富贵投机义和团,暗中挟义和团之势勾结官府的丑恶本质及险毒用心的揭露,以及对孙知县这个贪官依靠恶霸张飞龙,暗结洋人乔神甫,明里又犒赏义和团的卑鄙阴险的内心世界的揭露,都十分成功地运用了幽默,使剧作喜剧色调浓郁。此外,《西望长安》一剧对大骗子李万铬道貌岸然的外表与丑恶内心的揭露,《方珍珠》中对力劝方珍珠卖身的孟小樵的卑劣用心的揭示,均显示了老舍高超的幽默艺术。老舍把小说的幽默艺术融于话剧创作,强化和丰富了话剧艺术的表现力,既是老舍的“新招数”,也是老舍对当代话剧艺术的又一不可磨灭的贡献。

  

   老舍在话剧艺术上的开拓与创新之三,是他把自己在小说中刻划人物的成功经验经用于话剧之中,写出性格鲜明的人物来。在《戏剧语言》一文中,老舍曾说道:“从写小说的经验中,我得到两条有用的办法:第一是作者的眼睛要老盯住书中的人物,不因事而忘了人;……第二是到了适当的地方必须叫人物开口说话……假若小说家须老盯住人物,使人物的性格越来越鲜明;剧作者则须在人物头一次开口,便显出他的性格来。……剧作者必须知道他的人物的全部生活,才能三言五语便使人物站立起来,闻其声,知其人。”这段话既是老舍话剧创作的经验之谈,也是他在话剧艺术上的又一创造,又一“新招数”。

   老舍强调要写好人物,剧作者必须知道他的人物的全部生活,要人物头一次开口说的话必须是“从生命与生活的根源里流出来的”(14),从而显示其鲜明的个性。老舍曾举例道:“在《茶馆》的第一幕里,我一下子介绍出二十几个人,这一幕并不长,不许每个人说很多的话。可是据说在上演时,这一幕的效果相当好。……原因所在,就是我的确认识《茶馆》里的那些人,好象我给他们都批过‘八字儿’与婚书,还知道他们的家谱。因此他们在《茶馆》里那几十分钟里所说的那几句话都是从生命与生活的根源里流出来的。”(15)在《答复有关<茶馆>的几个问题》一文中,老舍又一次指出生活经验的重要性:“我有一些旧社会生活的经验,我认识茶馆里那些小人物。我知道他们作什么,所以也知道他们说什么。”正因为老舍熟悉自己笔下的人物,所以才能使这些人物上场开口就响,显示出自己的鲜明性格。王利发的语言便是地地道道的茶馆掌柜的“行话”。他重人缘,讨人的喜欢。他善于察颜观色,小心谨慎而又笑口常开,善于周旋应酬各种不同身份的茶客。第一幕里他的房东一出现,他便满脸含笑的招呼请安:“哎哟,秦二爷,您怎么这样闲在,也想起下茶馆来了,怎么也没带个底下人?”于谦卑的语调中透出茶馆老板的特有的热情,显示出精明能干和圆滑世故的个性来。他一口一个“二爷”,一口一个“您”,并不时奉承秦仲义,称秦仲义的小手指头比自己的腰还粗。这就使得秦仲义心里美滋滋的,面对笑面人,不好开口加房价,更无法开口收房子。对于算命先生唐铁嘴,王利发虽则鄙夷之,但也不敢得罪,而是以一碗“加班茶”打发之。对于常四爷与二德子的纠纷,他则两面相劝,息事宁人。在第二幕里,面对敲榨勒索他的巡警、侦探,他更得罪不起,为了生计不得不勒紧裤带,每月如数呈上“一点意思”。这又显示出王利发的小心谨慎。老舍正是由于熟知这些小人物,所以能让他们的语言个性化。又如《龙须沟》中对丁四嫂的刻划。第一幕第一场,丁四嫂边向门外舀流进屋内的脏水,边厉声斥骂自己九岁的小女儿:“你要是眼睛不瞧着地,摔了盆,看我不好好揍你一顿!”人随声出,一下子便显示出一个小杂院的贫苦的妇女嘴狠心善的个性特征。下文中她声称要揍扁未归的儿子,要与拉车不归家的丈夫拚命,否则便改姓的语言,更是铿锵作响,掷地有声,活脱脱地表现出一个在苦难中备受熬煎的妇女在孤苦无告时的愤愤然与泼辣劲。

   老舍认为要写好人物,语言必须简练和高度个性化。通过人物的三言五语便使人物站起来。要做到“三笔两笔写出个人来”(16)。这就要求话剧中的人物对白应当力求简练和含蓄。老舍的剧作中写人总是力避唠叨,采用了类似小说白描的技巧写人,不渲染,不铺陈,抓住最能突现人物性格的对话刻划人物。《茶馆》第一幕中写松二爷、常四爷、二德子、马五爷等人的对话便异常的凝练简洁且高度个性化:

   松二爷 好象又有事儿?

   常四爷 反正打不起来!要真打的话,早到城外头去啦,到茶馆来干吗?

   二德子 你这是对谁甩闲话呢?

   常四爷 你问我哪?花钱喝茶,难道还教谁管着吗?

   松二爷 我说这位爷,您是营里当差的吧?来,坐下来喝一碗,我们也都是外场人。

   二德子 你管我当差不当差呢!

   常四爷 要抖威风,跟洋人干去,洋人厉害!英法联军烧了圆明园,尊家吃着官饷,可没见您去冲锋打仗!

   二德子 甭说打洋人不打,我先管教管教你!

   王利发 哥儿们,都是街面上的朋友,有话好说。德爷,您后边坐!

   常四爷 你要怎么着?

   二德子 怎么着?我碰不了洋人,还碰不了你吗?

   马五爷 二德子,你威风啊!

   二德子 喝,马五爷,您在这儿哪?我可眼拙,没看见你!

   马五爷 有什么事好好地说,干吗动不动地就讲打?

   二德子 嗻?您说的对!我到后头坐坐去。李三,这儿的茶钱我候啦!

   这一段五人对白,松二爷仅说了两句,便显出胆小怕事的个性;常四爷四句台词使显出了刚直不怕事的个性;二德子五句话显出了蛮横与欺善怕恶的性格;马五爷两句话显出了洋奴才的不可一世;而王利发一句话,则表现出他的息事宁人、谨慎。

   又如《龙须沟》第一幕中人们面对冯狗子冲进小杂院欺侮程疯子的一段对白,也简洁凝练,极富个性化。丁四嫂的心直口快、泼辣,二春的正直敢于斗争,王大妈的胆小,冯狗子的凶狠,程疯子的懦弱,便通过人物的三言五语形象生动地传达出来。

   老舍话剧语言功底异常深厚,不仅体现在不同人对同一事物的不同态度的对比上,同时也体现在巧用人物的习惯用语上,体现在善用人物的富含潜台词的语气词上。这些简洁而又含蓄的词语均显示出了人物的鲜明性格。老舍在《文学创作和语言》一文中曾说道:“一句话对了,比十句话还好。甚至一个字‘哼’、‘哈’,有时比写出一句话还好。”《茶馆》中刻划国民党宪兵司令部的沈处长时,便只用了一个字“好(蒿)”。老舍让这个人物上场后一句旁的话也没有,只是听了小刘麻子的报告后以洋人的腔调重复了八次“好”。这个带洋腔的好,一下子便勾勒出了这位国民党的军政要员的装腔作势、自命不凡的丑态。又如《女店员》中第一幕第三场对齐母的刻划,当齐母不准女儿站柜台去“卖白菜豆腐”时女儿紧接着问“你吃白菜豆腐不吃”,一句话把齐母问得噎住了,齐母只说了一个“嗯”。这个语焉未详的语气词,把齐母对女儿的压抑,与听见女儿反问后的语塞和尴尬神态一下子和盘托出。此外《龙须沟》中第一幕中丁四嫂见冯狗子进院时的一个“嗨”,显示出丁四嫂的粗直;第三幕中,程娘子见程疯子手捧小鱼缸怀念丁小妞而伤情时的“唉”,又显示出程娘子的善良和富于同情心;《茶馆》中二德子见马五爷时一个“嗻”的习惯用语,又显其奴性;同幕中王利发远远望见秦仲义时的一个“哎哟”,又显示出王利发的故作惊讶与曲意奉承。凡此种种,不胜枚举。老舍借鉴小说刻划人物的简练含蓄的高度个性化经验,使其剧作语言灿然生辉,使人物形象性格极为鲜明。

   四

   老舍不仅从小说创作经验中吸取营养,强化和丰富了话剧艺术的表现力。而且,他还将戏曲、曲艺的语言技巧融入话剧艺术之中,使他的剧作在艺术表现上具有非凡的张力。这是老舍在话剧艺术上的创新之四。老舍在他的不少文章里曾多次言及话剧艺术应当学习戏曲、曲艺的某些技巧。在《老舍剧作选•自序》一文中,老舍在回顾自己的话剧创作时曾说道:“……从形式上看,我大胆地把戏曲与曲艺的某些技巧运用到话剧中来,略新耳目。百花齐放嘛。”在《戏剧语言》一文中他又认为:“我们应当向评书与相声学习,不是学习它们的现成的话,而是学习它们的深入生活,无所不知的办法。在评书和相声里,状物绘声无不力求细致”。此外,老舍还说:“习写鼓词,也给我不少好处。鼓词既有韵语的形式限制,在文字上又须雅俗共赏,文俚结合。……习写戏曲的唱词,也有同样的益处。”在《对话浅论》一文中,老舍说:“为写好对话,我们须向许多文体学习,取其精华,善为运用。旧体诗词、四六文、通俗韵文、戏曲,都有值得学习之处。”老舍之所以倡导学习戏曲、曲艺并身体力行之,盖源于它们状物绘声细腻生动,语言雅俗共赏、文俚结合,文字简练有味儿。学习它们并运用其某些技巧,可以达到“情文并茂,音义兼美”的艺术境地(17),一句话,可以丰富话剧艺术的表现力。

老舍的《龙须沟》、《茶馆》、《女店员》等剧作便学习和运用了戏曲曲艺的极富活力的语言技巧。《龙须沟》中的程疯子,本是个有才华的曲艺艺人。尽管他受欺压流落到了龙须沟的小杂院里,但一则由于他的职业习惯使然,二则由于其精神状态上的压抑所致的疯傻,故而老舍让他一出场便“出口成章”,幽默风趣。当他听见丁四嫂要与夫拼命时,他便自然地脱口而出几句数来宝的词儿:“叫四嫂,别去拼,一日夫妻百日恩”;当娘子叫他起床时,他又口中念念有词:“叫我起,我就起,尊声娘子别生气”;当娘子数落他是个废人时,他又以数来宝应之:“想当初,在戏园,唱玩艺,挣洋钱,欢欢喜喜天天象过年!受欺负,丢了钱,臭鞋、臭袜、臭沟、臭水、臭人、臭地熏得我七窍冒黑烟!”在剧中程疯子除少数对白外,几乎皆为“数来宝”的零词散句。这种把曲艺的韵语融入剧作的尝试,既展现了人物的鲜明性格,也使剧中人物语言生动风趣,雅俗共赏,令人耳目一新。正如老舍所言:“他是艺人,会唱。我可以利用他,把曲艺介绍到话剧中来,(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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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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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四川师范大学学报:社科版》(成都)1994年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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