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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玄:告别文学恐龙

更新时间:2006-06-14 13:03:16
作者: 吴玄 (进入专栏)  

  

  二十世纪的八十年代,在中国,大约可以算是先锋文学的时代。那时,我刚刚开始喜欢文学,对先锋文学自然是充满敬意了,书架上摆满了卡夫卡、普鲁斯特、乔伊斯、加谬、福克纳、博尔赫斯……二十世纪而又没有标上先锋称号的作家,对不起,他们基本上不在我的阅读范围之内。

  我也算是一个相当纯正的先锋文学爱好者了。爱好先锋文学,确实也是很不错的,它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给我带来了很好的自我感觉,那感觉就是总以为自己比别人高人一等,常有睥睨天下的派头。因为阅读先锋文学实在是不那么容易的,不好看通常是先锋文学的标准,它一般可以在五分钟之内把大部分读者吓跑。最经典的先锋文学,往往是最不好看的,它代表的据说是人类精神的高度,或者是心灵探寻的深度,很是高不可攀又深不可测。这样的经典被生产出来,其实不是供人阅读的,而是让人崇拜的。譬如《尤利西斯》,这样的小说无疑是文学史上的奇迹,阅读几乎是不可能的,不过,没关系,你只要购买一套供奉在书架上,然后定期拂拭一下蒙在上面的灰尘,你也就算得上是精神贵族了。

  但是,我确实读过一点《尤利西斯》,还参加过《尤利西斯》的研讨课。它的故事不算复杂,只是乔伊斯采用了一种空前的手段,叫作“时空切割”,企图在线性的语言里做到在同一时间再现不同空间的不同人物。此种手段针对语言艺术,显然是疯狂的,不可能的。不过,后来的电视倒轻而易举做到了,电视屏幕可以随便切割成九块、十六块或二十四块,同时再现九个、十六个或更多的频道。这是一项简单的技术,这项技术用在小说上,却是把小说彻底粉碎了,《尤利西斯》也就成了天书。我记得在研讨课上,似乎没人敢对《尤利西斯》发言,大家的表情不同程度地都有点白痴。事实上,所谓研讨课,在发言的只是教授一人。后来,我和教授成了朋友,我们又研讨起《尤利西斯》来,我不想再装了,我老实说,《尤利西斯》我根本没看完。教授高兴说,是啊,是啊,老实说,我也没看完。教授的回答很是出乎我的意料,我说不会吧。教授说,就是这样,我估计,全世界真看完《尤利西斯》的读者不会超过一百个。我说,可是,你没看完,却阐释得那么好。教授笑笑说,这就对了,《尤利西斯》就是专门为我们这些文学教授写的,拿它当教材再好不过了,反正学生不会去看,我可以随便说,既使有学生看了,也不知所云,我还是可以随便说,而且显得高深莫测,很有水平。

  我想,教授这样说,有点开玩笑的意思,不过,他跟我一样,根本没有看完《尤利西斯》也有可能是真的。这样的经典,使我和教授都陷入了极其尴尬的境地,我们在欺人而且自欺,我们成了品德败坏的文学骗子。

  如果确实是我们的品德出了问题,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但是,我看也未必,《尤利西斯》和读者的关系,实在是很有意思的一种关系,全世界的人都在为《尤利西斯》叫好,可我相信,全世界确乎没有几个人读过,也就是说人们的评价并非来自直接的阅读经验,而是来自某种权威的阐释。读者面对《尤利西斯》,自己的阅读经验完全被排除了,读者只是被告知,这是一部伟大的小说,如果你读不下去,那不是小说的问题,而是你的智商有问题。那么像我这样有点虚荣的读者,当然更愿意为它叫好了,然后跟它共享那种站在文学巅峰之上的好感觉。先锋文学利用了人性的弱点,轻易地就取消了阅读,甚至取消了读者,读者在其中充当的只是傻瓜的角色。这很有点像某种政治,独裁者高高在上大喊,你们看,我多么伟大。匍匐其下的民众就跟着大喊,伟大,伟大,多么伟大。独裁者再喊,我是皇帝,万岁。民众又跟着再喊,万岁,万岁,万万岁。于是,一个由疯子和傻瓜合谋的神话时代就来临了。乔伊斯说,我在《尤利西斯》里设置了那么多的迷津,我就是要让谁也不懂,它将迫使几个世纪的教授学者们争论不休……这就是确保不朽的惟一途径。事实确实如此。

  取消了阅读之后,先锋文学也像独裁者那样,几乎可以为所欲为了。于是乎,文学史上最莫名其妙的一个文学标准被确立出来,那就是不好看的标准。我不知道这个标准是经过什么程序被确立的,似乎它也有某种逻辑关系,既然先锋文学是拒绝阅读的,那不好看当然就是标准了,否则读者还是要阅读的。不管它是经过什么程序确立的,反正不好看肯定就是文学标准。先锋文学就在这个标准下进行无尽止的折腾,一大批跟小说毫无关系的文字被确立为最好的小说,后来他们甚至不屑于与“小说”这个词为伍了,索性自称为“凹凸文本”或其它的什么叫法。在这种语境下,若是有人告诉你,你的小说好看,千万不要以为他是赞扬你,他往往是带着嘲弄的表情,紧接着他还要告诉你,你的小说好看是好看,但是……说到后面,好看一般总是小说的通病。唉,你为什么就不能把小说写得不好看呢。

  其实,好看不好看成为一个问题,好像也只是二十世纪的事情,在此之前,并不成为问题,至少不是争论的焦点。照理,好小说就应该是好看的,当然了,好小说不仅仅是好看,但好看起码应该是好小说的一个起点。这总比把不好看作为小说的标准要正常一些。20世纪实在是一个不可理喻的世纪,因为读者的缺席,各种各样的文学理论反而层出不穷了,这个世纪的文学理论远远大于文学创作,史家因此称这个世纪为文学理论的世纪,确是事实。一种文学,一般是先有一种理论,一个宣言,然后才跟着创作。各种理论不停地在争斗,不断宣布对方过时了。创新就像一条疯狗,在追赶着他们。先锋作家们的最大成就似乎不是创作本身,而是证明某种文学理论的正确性。这个世纪的关键词就是“革命”,20世纪的文学用“先锋”命名确实很准确。先锋的第一要义自然是战斗,20世纪初,先锋们就高喊着打倒巴尔扎克,打倒托尔斯泰,先锋的敌人不是别的,就是这些经典作家,他们要和经典决裂。托尔斯泰们讲故事,塑造人物,关注现实,先锋文学当然就拒绝故事,拒绝人物,拒绝现实。先锋就在这种简单的二元对立思维模式中运行。好在先锋文学还是比较幸运的,经典作家们留下了相当大的一块文学空间,那就是文本实验,先锋作家们可以在“怎么写”这块领地里一展身手。21世纪的作家大概是没有这种幸运了,不知道21世纪的作家将怎样先锋。

  但是我不懂,我们和传统的关系为什么一定是战斗的关系,为什么不可以是继承的关系。讲故事,塑造人物,关注现实,对小说究竟有什么不好,小说丧失了故事,丧失了人物,只剩下一个文本实验,这样的小说才算是好小说吗?从叙事史上看,会讲故事,是一种了不起的智慧。人类很早就会抒情,所以诗歌比小说成熟得早,中国文学史是以《诗经》作为开端的。人类并非生来就会讲故事,讲故事必须依赖虚构能力,而且要掌握故事的几个基本元素:时间、地点、人物和事件。在汉语里,算得上是一个完整故事的据说是《尚书》中的一篇——《金 滕》,而且整部《尚书》也就那么一篇,那仅仅是故事的萌芽,讲故事不是那么容易的,人类会讲极其复杂的故事,也只是很晚近的事。会讲故事肯定不是智商有问题。相反,不会讲故事或者把一个故事讲得一塌糊涂,倒很有可能是弱智。先锋文学拒绝故事,同时也就拒绝了想像力,文学不可避免地要衰退了。文本实验并非不可穷尽,到了新小说那儿,好像也就是尽头了,新小说之后,先锋作家还有什么事情可做呢。

  现在的情形是除了先锋文学拒绝故事,故事却在其它领域越来越重要。连不少电视广告都采用了故事的形式,做着小说家的叙事行为。据说,讲故事的人将是21世纪最有价值的人,所有专业人员(包括记者、教师、广告人、企业家、政客、运动员和宗教领袖)的评价标准都是:他们编故事的能力。21世纪将是一个虚构的世纪。这个结论是美国的《未来学家》杂志在1996年发布的,他们说,在今日资讯时代,人们尊重的是电脑技术人员。可是21世纪,人们愈来愈无法忍受无血无泪的电子环境,那种枯燥的电子环境比任何时代更需要激动人心的故事。所以编故事的能力成了最重要的能力。

  现在是21世纪了,故事在21世纪是否如此重要,我不知道。但是拒绝故事确实没什么理由。现在,先锋文学与巴尔扎克和托尔斯泰们一样,也成了一个文学传统。先锋文学如果送进医院诊断,大概是有精神分裂的症状的,时而躁狂、时而躁郁,孤独、冷漠、焦虑,又极度自恋、狂妄、不可一世,自以为是上帝,并且有严重的俄狄浦斯情结,企图摧毁历史。这样的传统是不无危险的,就像家里有个神经病的父亲。但是,我对先锋文学还是充满了敬意,先锋文学至少使人明白,什么是可能的,什么是不可能的,文学史大约很需要一次疯狂。我从先锋文学那儿,不仅是继承了疯狂的精神,也学到了不少技术,我只是厌烦先锋那种战斗的姿态,那种病态的性格,那种吓唬人的表演。小说不能拒绝读者,读者不在场是可怕的。经历了先锋之后,就像是病了一场,我想回到故事,回到人物,回到现实。这样说也相当麻烦,好像是回到了19世纪,还是换种说法,回到想像力可以生长的地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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