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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崇科:屈原状写:再现、在地与载我

——以温任平为中心

更新时间:2016-04-08 11:53:09
作者: 朱崇科  
页163)。借此诗人指出刚性十足、爱国勇敢的屈原与紧缩内在的米(以及吃米的在地华人社会)的懦弱形成了鲜明对比,同时他也指出节庆中形神合一的重要性。

   (二)戳破表面:《端午》(1979)。

   同样是一首短诗,“让我们谈笑,吃粽/让我们折几只绘了龙的纸船/推到河里去竞渡//把蒲艾挂在门上/把烂了的铜锣,敲响/燃一堆纸箔去超度”。[12]毋庸讳言,节庆日(尤其是祭祀日)必须拿捏好合适的尺度、仪式,尤其是情绪酝酿,同时也要以相对严谨和认真的态度对待(当然狂欢节例外)。端午祭祀中当然有其庄严肃穆的一面,亦可以有力争上游的另一面(比如赛龙舟)。

   此诗中温任平正话反说,相当直接地点出了“我们”端午节庆的随意性以及物质性。同时,本该是将礼仪与祭祀内涵形神合一的实践也就变成了相对苟且的应付,比如“烂”的器具,比如把屈原当成了普通的“鬼”——需要用纸箔超度。不难看出,诗人对此有其潜在的不满乃至不屑。

   反讽式抒情的对立面就是积极昂扬,而相当引人注目的则是余光中的《漂给屈原》,“有水的地方就有龙舟/有龙舟竞渡就有人击鼓/你恒在鼓声的前方引路/哀丽的水鬼啊你的漂魂/从上游追你到下游那鼓声/从上个端午到下个端午//湘水悠悠无数的水鬼/冤魂荇藻怎洗涤得清?/千年的水鬼唯你成江神/非湘水净你,是你净湘水/你奋身一跃,所有的波涛/汀芷蒲兰流芳到现今//亦何须招魂招亡魂归去/你流浪的诗族诗裔/涉沅济湘,渡更远的海峡/有水的地方就有人想家/有岸的地方楚歌就四起/你就在歌里,风里,水里”。[13]

   余光中此诗中着眼于屈原的三项最典型特征:第一就是屈原的引领意义,不只是龙舟竞渡鼓声的引领人,更是千千万万奋勇向前的华人的精神领袖。第二就是神性和道德芬芳。余光中让其从水鬼升华成江神,同时又是德性之源流芳百世。第三就是经典诗神。他声名远播、文被四方。显而易见,作者温任平也在其中,他一方面讴歌屈原,另一方面却又借屈原呈现出一丝流放情愫,以及对在地事务的理性批判。

  

   三、本土性纠结

   某种意义上说,书写屈原既可能是为了升华自我,让自我从本土中跳出来拥有更开阔的视野和胸怀,同时反过来恰恰可能彰显出自己的本土关怀来,同样,温任平的屈原情意结中亦呈现出他的本土性纠结。

   (一)炮轰本地文坛:《致屈原书》(1975)。在这篇书信体散文中,温任平首先向屈原汇报了他自己书写屈原的诗何解,而后开始一步步切入正题——屈原的大作相当优秀,“您的金玉佳构,虽然成篇多年,单我读它完全没有感到时空的隔阂,它们给我的感受是那么深沉,给我的撞击是那么巨大,最重要它们是那般‘鲜活’,使我愈发坚信真正的艺术是能够历久而弥新的”(《精致的鼎》,页246)但屈原的“未刊稿”在1970年代的大马文坛苦无出路,主要原因有:1区域性太强;2个人主义,英雄主义情结;3文字不够大众化、缺乏无产阶级意识;4迷信色彩重。(《精致的鼎》,页247-250)。

   毋庸讳言,《致屈原书》一文中充斥了温任平对当时马华文坛的不满,尤其是对本土老现们有意无意长期把持文坛、固守僵化教条主义党同伐异的不满,因为这样一来,其他风格的作品乃至实验(比如现代和后现代)难以出头,年轻一代苦无出路。其中,既有温对文坛集体平庸乃至作恶的批判,又有对自己备受忽略乃至误读的现实情绪宣泄。

   (二)归化的异形:《辛巳端午》(2001)。

   “向压顶而来的浪涛/抛出一连串的天问/雪和血/从口中一起吐出//鹤唳弋过长空/刀一般明快/划一道疤/在楚国皱褶的脸//这儿不卖雄黄酒/艾草在中药店或许找得到/倒是粽子/挂满整条唐人街/里头的白肉会喊痛” (《戴着帽子思想》,页105-106)

   作为温任平第三首以“端午”为名的诗作,《辛巳端午》分成两个节奏的上下阕进行对比:前面两节主要书写屈原的去世及其后果(梦回震动,伤害不小),相较而言,显得中规中矩,除了刀划过脸的比喻略显奇特,而下阙却呈现出端午节大马化之后的异化/异形:雄黄酒缺失、艾草进了药店,最具典型性的粽子(作为屈原的象征和隐喻)呻吟不断,并未得到合理的对待——简单粗暴的吃粽子仿若剥皮吃肉,读来令人印象深刻,甚至大汗淋漓。

   相当耐人寻味的是,作为本土性纠结的另类对照——东马诗人吴岸(1937- )亦有关于端午节粽子的诗歌——《粽子赋》“谁把它们吃了/这颗颗粽子/留下这圈圈透着油光的咸草绳/和片片依然散发芬芳的班兰叶子/零乱在厨房的饭桌上/象一幅无名画家的名画/              在五月暗淡的灯光下//那女人曾以灵巧的手指/将它们一捏一绑/把糯米和五香虾米和/              缕缕说不清楚的思念/紧紧扎住/扎成如菱如角如钻石/如金字塔的/千年不朽的工程//              那淡淡幽香始于指尖/由远而近渐渐浓郁/连沸滚的钢锅也盖不住了/终于叫你我迷失在/              泥土、海洋、天空/传说和楚辞混合的醇香里/当解开结子的刹那//在五月暗淡的灯光下/在厨房的饭桌上/谁把它们品尝了呢/完成了这旷世的艺术杰作/悠悠江影里/离离芦苇/冉冉班兰/却不知那倒影儿/此刻是在双溪砂劳越里/还是在汨罗江上?”

   不难看出,此诗中大马本土华人已经相对淡定的产生了本土化归,端午节和粽子已经和谐的本土化,班兰(Pandan)叶取代芦苇变成大马版的粽子叶毫无问题,而且会产生悠悠的虚幻感。在笔者看来,“耐人寻味的是,《粽子赋》中,当本土人欣飨以班兰叶包裹的粽子后,竟然产生了双重文化认同的游离感。在中国与砂朥越本土、芦苇与班兰叶之间显然流淌着中华文化化归本土的内在嬗变,在对两种文化的凝视中,对本土文化的认同倾向也在此并置过程中凸显。”[14]

   和温任平始终相对本土的鞭挞和焦虑不同,吴岸呈现出高度的包容性和变通性,以班兰叶代替中国特色的粽子叶(芦苇或荷叶),既是一种入乡随俗的应变,同时又以相当严谨的态度尊重某种仪式感和背后的内涵。某种意义上说,吴岸和温任平呈现出的不只是个人内心涵养、包容度(敏感度)的差别,甚至也可以反衬出东马、西马华人生存精神状态的部分差异。

  

   四、践行及缺憾

   某种程度上说,我们不能把温任平的屈原情结过分纠缠于直接文本上,同时我们更要看到他对屈原精神的实际继承和弘扬,比如说其中的“离骚”意识或者落实到温任平个体身上的民间知识分子气质——长期以来,他在大马报章杂志上撰文,或者是专栏作家或者是自由投稿,或者是应他人邀稿赐序,他往往都能呈现出对大马华人社会的高度关注,甚至有时还呈现出一些“真的恶声”,对凡俗说不,体现出一丝风骨。当然,他的身上也有自比屈原的缺憾。

   (一)枭鸣凡俗。从宽泛的角度说,温任平的文化评论大都属于一种对本土事件的文化观照,少数文章可以纳入此类。但为本文论述的风格统一起见,此处仍然选择与屈原有直接关联的文本。如《溯源》(2001)“临流的石上老妇在捣衣//湿透而肿胀的形体/不知道它浸在河里有多久/不知道它有没有梦/不知道它的主人在哪里//远处漂来一只木屐”(《戴着帽子思想》,页124)。

   此诗表面上看和屈原没有直接关联,表面上看,它只是一具浮尸,但文末“远处漂来一只木屐”却显示出这是温任平对屈原的指涉。我们知道,木屐意象的内涵在温任平的诗作中主要可分成两种:一类是文化传统的象征,比如《茨厂街》,另一类则是和屈原息息相关,当然有时候也合二为一。而结合诗题《溯源》则会更清楚的判断或者至少加多了确认的砝码。某种意义上说,温任平选择让屈原(或其同类)以这样的方式出现——显然突兀、惊惧,甚至有一丝恶心或许会让人不适,但这样貌似夸张或极端的方式中却暗含了某种警醒——我们不该忘却传统中的精华。而传统中的精华则可能隐含了某种现代性,如黄万华所言,“过多地基于现实功利取向而开掘传统资源,就无法进入生命本体的层面孕蓄传统的活力,也无法在与世界的对话中真正传承传统; 而借传统形象展开自我超越的思路,反而会在丰富生命本体中使传统真正成为一种现代性的资源。正是在将屈原形象视为一种包含自由精神和独立人格的文化传统,新马作家笔下的屈原形象才不断呈现出新的丰富涵义。”[15]

   (二)自我迷恋。需要指出的是,在屈原的生活/历史现场中,香草美人、唯美玉玦等经常出现,从某个角度说,屈原是一个潮人,在借此展示自我的高洁之外,同时亦难免有一丝自恋倾向。而现实中的温任平和历史中的屈原在此角度上亦有交叉,而这也是温的争议性所在之一。

   或许是写专栏太多的缘故,温任平的散文中设计自我的层面不少,甚至因了公众的期待偶尔有主动暴露的嫌疑,如2015年2月7日的大马《中国报》C17版就有篇其大作《我被花痴纠缠,怎办?》,严格说来,此文相对夸张,他完全可以采用更包容的方式书写,毕竟对于真爱自己的女人也可以采用更绅士的角度处理。甚至有时他在写序时也会带出类似的风格,“我的左右腰藏匿着六粒十毫米的肾石,这使我先天比别人多了点优势:我比一般人有分量。”[16]这句话当然可视为幽默,但问题在于它出现在一本诗集的序言中,委实有点自恋过了头喧宾夺主的倾向,即使他是天狼星诗社的社长。

   从创作角度看,温任平亦有自己版本的《天问》[17],试看一段,“一把二胡哀哀把你唤,一幅山水等着你题款,你如何装聋作哑下去?熟悉而又陌生的语言,你不知谁知?掌心的一盏灯火,照亮了你,也照亮了我。十万乡音,千力云月,铺不成一条路。多少人的期待,多少人的关怀,几许牺牲,几许奉献,你如何能够老去?”(页230)某种角度看,温任平的文字中有一种夸张的空泛、文人的敏感、才华的泛滥,貌似顶天立地、铁骨铮铮,实则都是纸糊的,因为只有一口气在支撑、无力动人;同时,有些时候又过于具体化和琐屑化,纠结于容貌、习惯、贩卖一点读书心得,未能真成大气候和大气象。

我们不妨再看看他的代表性诗作《流放是一种伤》“我只是一个无名的歌者/ 唱着重复过千万遍的歌/ 那些歌词,我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那些歌,血液似的川行在我的脉管里/总要经过我底心脏,循环往复/ 跳动,跳动,微弱而亲切/ 熟悉得再也不能熟悉/ 我自己沙哑的喉咙里流出来的/ 一声声悸动/ 在廉价的客栈里也唱/ 在热闹的街角也唱/ 你听了,也许会觉得不耐烦/ 然而我是一个流放于江湖的歌者/ 我真抱歉不能唱一些些,令你展颜的歌/我真抱歉,我没有去懂得,去学习/ 那些快乐的,热烈的,流行的歌/ 我的歌词是那么古老/ 像一阕阕失传了的/ 唐代的乐府/ 我的愁伤,一声声阳关/ 我的爱,执著而肯定/ 从来就不曾改变过/纵使你不愿去听,去关怀/ 那一下下胡笳,十八拍/ 可曾偶尔拍醒了你躺在柔垫上的梦?/ 它们拍起掮在我胳膊上的/ 那个陈旧的包袱的灰尘/ 胡笳十八拍,有一拍没一拍地/ 荒腔走调地,响在/ 我暗哑的声音里,我周围哄笑的人群里/ 然而我还记得走我的路,(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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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现代文学论丛》第10卷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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