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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玄:读书去吧

更新时间:2006-06-14 13:00:56
作者: 吴玄 (进入专栏)  

  

  作家曾经是神圣的。譬如说郑君,十六岁的时候就准备当一个作家。但是,这行业有一条古怪且古老的规则,叫作文章穷而后工,与时代潮流完全背道而驰,聪明的郑君转而当了晚报的记者,作家只是个业余的。

  在作家还神圣的时候,许多大学都特设了作家班,比如北京大学、复旦大学、南京大学、武汉大学,这些中国著名的大学,争着给一批又一批的作家和准作家们颁发文凭。后来不知怎么的,开设作家班的就只剩下M大学一家了,而且要求已获大专文凭的才可以考作家班,好像大专文凭是衡量是否可以成为作家的标准。

  郑君二十几岁的候,也就是作家相当神圣的时候,曾动过几次考作家班的念头,但郑君不相信作家是作家班培养出来的,终于没有去考。郑君一位在街上开皮鞋店的朋友王朋,虽然早已和作家不搭边儿,倒是M大学作家班毕业的。王朋现在是腰缠数十万的小老板,从来不提自己曾经读过作家班,曾经梦想当个作家,好像这是人生的一段耻辱。

  这天,郑君来到王朋的皮鞋店,意外地问他当年读作家班的情况,王朋似乎费了很大的劲,才总结出当年的生活,不屑道,很无聊,就是睡懒觉和想女人。郑君说,睡懒觉然后想女人,这样的生活挺美的。王朋说,你问这些干什么?郑君说,我想去考你们的作家班。王朋忽然伸出一只手,在郑君额上摁了摁,笑道,还好,你没发烧。郑君说,别开玩笑,我真的想读作家班。王朋奇怪地看了一会郑君的脸,想从他的脸上探究出他为什么想读作家班。王朋说,你已经是作家了,读作家班对你有什么用?郑君说,我只是想过那种生活,睡懒觉然后想女人。

  郑君要王朋帮忙索取M大学作家班的招生简章。王朋说,这个容易。果然,不多久招生简章就送到了郑君手中,郑君看到最后,见“每学年学费九千元(不包括食宿)”,说,读作家班代价不低吗。王朋说,涨价了,我们那时一学年才三千元。郑君说,看来像我这样的傻瓜还真不少,否则怎么会涨价?王朋高兴说,是啊。是啊。郑君说,两年下来总得花掉四、五万,书读完了,我也成穷光蛋了。王朋说,报社同意你去读书了?郑君说,当然不会同意。王朋又高兴说,那么你的工作也丢了,就好好的当作家去吧。

  郑君回到报社,并不告诉任何人他报考了作家班,特别不能让总编知道。总编业余通讯员出身,酷爱新闻事业,平时最痛恨作家,因为作家总是有意无意地表示出对新闻的藐视。譬如说郑君,尽管身份是新闻记者,却常常以作家的口吻道,新闻算什么玩艺?新闻算什么玩艺。虽然不是当着总编的面说,但总编也知道郑君是个作家,这样的结果就是郑君与总编的关系紧张。郑君准备等考试完了收到入学通知书,就给总编送上一份辞职报告,郑君想象着总编被他以热爱文学的理由炒了鱿鱼,准会气得眼镜掉下来,郑君仿佛就听到了总编眼镜掉到地上的碎裂声,不能自已地笑起来,惹得邻桌正伏案写稿的女同事惊讶地抬起头来,问,你笑什么?郑君说,没笑什么。女同事说,又发神经。说了又像母鸡下蛋似的伏案写起稿来。

  郑君看着母鸡下蛋似的女同事,觉得自己退回去准备再当一回学生,实在是聪明,在学校里睡懒觉然后想女人,过一种完全属于自己的内心生活,是多么好啊。他的这种“好”的感觉,直到回家遇上老婆,才变得不那么好。他和老婆近来感情微妙,当他告诉老婆准备去读书,老婆冷漠道:

  你终于找到离家出走的借口了。

  郑君说,你这么想?

  老婆说,还能怎么想?你真的想读书?

  我真的想读书。

  读书对你有什么用?

  没什么用。

  那你还去读书?

  那是一种生活,我喜欢那种生活。

  老婆看了看郑君,说,这就对了吗,你不想过现在这种生活,你要过另一种生活。

  郑君想想,确实是这样的。但是现在这种生活不仅仅是老婆,它至少还包括职业,温州这个地方,自己的精神状态等等。

  郑君收到考试通知书后,又觉着读书也没有多少意思。考试分哲学、写作、汉语、文学四科,这些十多年前读过的课程,实在没有兴致再考一遍。他看了一下考试时间:一月二十日,离现在尚有一个多月,他想,读书其实也不好,应当去当个教授才是,教那些想当作家的人怎样忘掉写作,然后睡懒觉,然后想女人。-

  在离一月二十日的这段时间里,他没有复习,也不像作家那样写作,他的业余时间用在与文学全不相干的拳头上,到离三公里远的一座寺庙里,跟一个和尚练武术,他学的是在温州一带很流行的南拳。这是他相当隐秘的一项爱好,极少有人知道他除了写作,还爱好武术。他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习武之人,架一幅眼镜,瘦瘦的一脸沉思状,生来就是一位作家。

  只是到了十八日下午,郑君才拿起平时上班带的皮夹子,告诉老婆要去南京考试,老婆见他没作任何考试准备,以为他早忘了读书之事,而且这样子也不像出远门,恼怒道:

  你真的是去考试?

  郑君点点头。

  老婆冷嘲道:你不是天天往寺庙里跑,我还以为你要出家当和尚呢。

  不是当和尚,是去考试。

  老婆看看郑君,欲言又止说,那你去吧。

  郑君走到门外,又回头交待说,如果报社打电话找我,你不要告诉他们我去考试。

  郑君乘夜车去南京,然后乘出租车到M大学门口刚好天亮,车里出来,一场己持续了多日的冬雨正恭候着他,雨点找到了归宿似的直往脖子里钻,郑君哆嗦了几下,快速地奔跑起来。他不知道大学招待所在哪里,想找个人问,又没有行人,整个校园还浸在雨声里睡懒觉。他只得在无人的校园里瞎跑着,好不容易看见那边墙角有位铲煤的老头,郑君跑过去,立雨地里恭敬地问招待所在哪里?老头见他落汤鸡似的,责问道,你怎么不带伞?郑君说我没带伞。老头说,雨淋了要生病的。郑君说没事的。老头表示了足够的关心后,才指示去宾馆的方向。

  这天,他除了上中文系办公室领取准考证,其余的时间全部用来睡觉,再说他的衣裤被雨淋湿了,也没办法出去,连饭也是服务员送来吃的。本来宾馆没有此项服务,郑君求助说,自己病了,身边又没有人,孤苦伶仃的,你不送,我只有饿肚子了。说得服务员大发慈悲,才送饭他吃。郑君的小诡计获得成功后,就开始想女人,怎么没有小姐?怎么连个骚扰电话也没有?郑君想自己是住错了地方,这儿是M大学,小姐不可能上大学里来做生意,除非那些女生业余兼任小姐。看来,在这儿女人也要靠智慧才能获取。郑君睡不着了,他想起秦淮河,想起秦淮八艳,想起柳如是和李香君,她们都是文学爱好者呀,如果她们也来读作家班,我该喜欢哪位呢?

  第二日,郑君步入考场,看见前来赴考的女生占了大半,而且非常年轻,多数在二十岁左右,这使他感到满意,他希望考上作家班的全是女生,男生就他一个。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将头转动起来,随意浏览起未来的女同学,但是,还来不及判断哪位最具可看性,考卷就发下来了,他拿过考卷,才知道今天考的是哲学。监考老师立在讲台前提醒大家别忘了先写名字和准考证号,郑君刚要写自己的名字,却发现钢笔没水,郑君把手高举起来,监考老师问什么事,郑君晃晃手中的钢笔,说,有没有墨水?监考老师查了查讲台,说,没有墨水。郑君听说没有墨水,很开心似的,自言自语道,这不糟了?考场怎么不备墨水。考生们就都朝他看,觉着这个人真是马大哈,还责怪考场不备墨水。这时,临桌的女孩朝他笑了笑,轻声说,我有笔,借你。随即从包里搜出一枝圆珠笔给他,郑君说,谢谢。考场便又安静下来,一片写字的沙沙声。

  考卷的第一道题的第一小题是名词解释:哲学。这样的题目,远在中学的时候,就不止考过一次,现在又重回考场再解释一遍哲学关于什么,郑君觉得甚是荒唐,哲学关于什么?哲学关于个屁。现在真还想不起课本里怎样解释哲学是关于什么什么的。郑君就皱了眉头,眼盯着手中的圆珠笔发呆。监考老师在考场里无声地转来转去,转到郑君边上,见他面前摊的还是白卷,说你怎么不考?郑君抬头笑笑说,我很久没考试了,还没找到考试的感觉。临桌的女孩听他这么说,又朝他笑笑,郑君觉得她笑得很好,也朝她笑笑,不想这一笑,竟消解了他对考试的拒绝心理,接着就老实地考起试来了。考到最后一道论述题,要求运用唯物辩证法的观点,论述道德建设在市场经济建设中的重要性,忽然很来劲,忍不住又恶作起来,在试卷上写: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焉。圣人尚未见,何况晚生乎。郑君看着自己的答卷,很是得意,觉得这个玩笑开得相当不错,他甚至想把考卷拿给临桌的女孩共同欣赏,以酬谢借笔给他,但限于考场纪律,只好独乐乐了。

  走出考场,不知怎么的郑君就和借笔给他的女孩走在了一起,女孩说,你叫郑君,对吗?

  郑君说,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你桌上的名字。

  我忘了看你桌上的名字,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柳如是。

  柳如是?

  不能叫柳如是吗?女孩高兴说,许多人听到柳如是,都要先吃一惊,我不过喜欢这名字,就叫柳如是了。

  我也喜欢这名字。

  谢谢了。叫柳如是的女孩又讨好说,我还知道你写过一篇小说叫《夜泊》。

  郑君欣喜道,你看过?

  柳如是点头说,我们老师在课堂上介绍过,推荐我们看的,范文呢。

  郑君得知自己的小说被什么学校当作范文,而且由一位女孩通知他,很是兴奋,赶紧问,你在读书?你原来在哪儿读书?

  就这儿,我今年刚从M大毕业,懒得工作,又想回来读书。

  郑君听柳如是说懒得工作,就放弃了谈自己小说的愿望,应和道,我也是懒得工作,才来考试的。

  那么我们志同道合了。柳如是很灿烂地笑起来。

  对。我们得庆贺一下,两位懒人的幸会,中午我请你。

  这样,郑君和柳如是就坐在了一起吃中饭,因为天冷,柳如是选择了吃火锅,面对热气腾腾的火锅,这两个人至少是不再寂寞了。郑君怡然地给自己点了香烟,随口问你抽烟吗?通常女性都是回答不抽,但柳如是是抽烟的,反问道,你不反对女孩抽烟吗?郑君说,我干么要反对女孩抽烟?柳如是又更深入地问,要是你老婆抽烟呢?郑君说,我反对。为什么?因为老婆会把我的烟抽光。柳如是就咯咯咯地笑起来,总结道,你基本上算是诚实,你不喜欢老婆抽烟,但喜欢别的女孩抽烟,就像不喜欢自己的老婆出格,但喜欢别人的老婆出格,男人都这样。好像她经历过许多男人似的,说了接过香烟,很有姿势地抽起来。

  郑君看着那样子,觉着柳如是原来是很新潮的,可以跟她谈论性和文学之类的话题的,他们之间的距离还可以比餐桌更近一些的。下午考试结束,郑君又邀请柳如是共进晚餐,柳如是说你想不想先过一回校园生活?郑君说想。那么我们一起去食堂吃饭。柳如是拉了郑君的手便朝食堂方向走。这样的一男一女拉着手一起去吃饭,是大学里最常见的景象,郑君又重新过上了幸福的大学生活。郑君想,他想过的就是这样的生活,和一个女孩子手拉着手一起去吃饭。因为是寒假,食堂里没几个人,郑君看了看饭菜,肉也不像肉,菜也不像菜,冰凉地盛在铁盆里,喂猪似的,比自己温州最差的快餐店还差许多,就拉了柳如是的手说,我们还是出去吃吧。柳如是一直过着学生生活,很习惯这种饭菜,说,就在这里吃。郑君只好将就,正式过起大学生活。这样的大学生活,幸福是幸福了,可是饭菜实在难以下口,郑君咽一口,然后看一眼柳如是,好像柳如是可以佐餐似的。柳如是说,你干吗老看着我吃?郑君说,我不看你,就吃不下去,很不好意思,你就让我看吧。柳如是说,你这样看着我吃,我也不好意思,吃不下饭的。郑君说,没关系,晚上我请你吃夜宵。

  幸福的大学生活,饭后当然是要散步了。柳如是带着郑君在M大学的校园里并排走起来,聊的话题也是只有学生才有的,考试。应该说郑君很像一个学生了。郑君说,你猜我早上怎么论述道德建设在市场经济建设中的重要性?不等柳如是来猜,郑君就自己回答: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焉。柳如是听了,很是开心地笑个不停,郑君看着她笑,虽然自己像个讲笑话的老手,没笑,但自我感觉很好,觉着考试也是很好玩的。但是天气不那么好玩,又开始下雨了,好像成心要驱赶他们似的,唰啦啦的雨点就密集起来。郑君和柳如是只得就近躲到一幢教学楼的门前,经这雨一淋,就像顽皮的学生经了教授的一顿训斥,说话的气氛也就严肃了些,柳如是抹抹沾了雨滴的发丝说,其实考试不能开玩笑的,这样你要吃大鸭蛋的。郑君说,不开个玩笑,我真没耐心把它们考完,我想作家班主要应该看作品,考试不要紧的。柳如是说,我听班主任说主要是看考试呢。郑君说,那么我肯定考不上了。柳如是说,你一定要考上的。郑君说,我干么一定要考上?我已经不想读书了,考不上也无所谓。柳如是说,那么我们就不是同学了,多可惜啊。这倒也是,那么……那么……怎么办呢?郑君颇有悔意地看着楼外的雨,陷入了迷惘之中。柳如是说,我们上班主任家问问看?(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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