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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柠:《荒野猎人》中的仇恨与道德

更新时间:2016-03-29 10:22:44
作者: 曹柠  

  

   爱思想首发,转载需取得授权。

   曹柠,爱思想学术观察员,就读于复旦大学新闻系。

*《荒野猎人》剧照

  

   《荒野猎人》借着3项奥斯卡大奖的光环登陆中国院线,口碑票房颇为不俗,160分钟,但没有一分钟是浪费的,画面中有一群人的时候是剧情片,有几个人的时候是纪录片,没有人的时候是风光片。但一气呵成的过程中始终有两个问题始终让我困惑。

  

   仇恨的生命力

  

   首先我疑惑:格拉斯是怎么能活下来的?

  

   被母熊撕扯、被活埋、泅渡湍流、摔落悬崖、被异族人追杀、遭遇暴风雪……然而他还是顽强地活了下来,而且伤口迅速愈合,很快便可以和敌人生死肉搏……在艺术化的夸张之外,顽强的生命意志令观众瞠目结舌,很容易使人联想到杰克·伦敦的《热爱生命》,旷野、原始、血性、求生意志,又是一曲生命赞歌?

  

   不,格拉斯并非因为对生命的热爱活下来,而是因为复仇的欲望撑到最后。菲茨杰拉德在格拉斯来势汹汹的复仇欲下惊慌失措,疑惑又挑衅地问道"难道你活到现在就是为了复仇吗?"

*电影截图

  

   狄更斯说:"爱能使世界转动。但在现实中往往是恨的力量更大,大到足以让世界停转、逆转。"仇恨,可以成为人智性生活的遮蔽和悲剧命运的诅咒,但也能激发出人性中最可怕的创造力与破坏力。

  

   要实现大规模的社会动员往往也要诉诸仇恨:有仇人要上,没有仇人创造仇人也要上。仇恨动员在历次重大社会运功中的作用不容小觑,通过将具体的仇恨上升为普遍性仇恨,并以此来寄托一切对不公的愤懑,可以形成坚定的反抗的共识,既可以颠覆社会秩序,又可以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实现天下大乱。这个过程由三个阶段组成:常规仇恨阶段-信仰提升阶段-利益驱动阶段。法西斯反犹屠杀、日本军国主义侵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例子俯仰皆是,不胜枚举。

  

   仇恨甚至可以成为战争的动力,2014年是一战百年,出了一批反思一战的史学著作,其中一大热门的《梦游者:1914年,欧洲如何走向"一战"》也指出了领导人之间的误会、仇恨、甚至面子在导致战争的作用不能被忽视:"一战"是欧洲各国合力上演的一场悲剧,而非一桩罪行。不能将这场灾难归咎于某个特定国家。所有的参与者,无论是领导人、外交官、将军都在"一战"一触即发之前,莽撞自负、懦弱多变,他们不是狂徒,也不是谋杀犯,而是一群懵懵懂懂、不知未来去向的"梦游者"。

*《梦游者:1914年,欧洲如何走向"一战"》书影

  

   还可以佐证的是理查德·内德·勒博在《Why Nations Fight: Past and Future Motives for War》中讨论的核心观点:大多数战争都是因为国家对声誉的诉求和各国的报复心理-即试图通过成功获取领土平衡心态所致。

  

   可是对于一个实现了市场经济全球化的世界,仇恨的正功能不再突出,而负功能却日益显现:恐怖主义、极端主义、原教旨主义在利用着仇恨奴役百姓,屠戮苍生,而自由主义政治框架下的制度对这一问题几乎是无能为力的。想要铲除仇恨的毒瘤,要么引入例外条款,但这既在逻辑上难以自洽,又在操作上后患无穷;要么超越仇恨,去消除仇恨的土壤,所以我们必须穷尽仇恨的想象:冤冤相报何时了。

  

   这样看来,杰克伦敦的另一篇短文《北方的尤利西斯》似乎更加意味深长:孤岛上的部落酋长被一个路过的野蛮人在结婚的当天将妻子掠走。为了夺回爱妻,报仇雪恨,酋长穿山越海, 经历了常人所无法想象的艰难困苦,可当他终于找到他们,并最终实施了他精心策划的复仇方案时,却发现自己的爱人早已经爱上了这个曾经将其无情夺走的野人,甚至自愿与其一同赴死。复仇并没有带来期望中的满足和快慰,相反,剥离仇恨带给他的生命力,酋长只剩下痛苦和迷茫。

  

   如同格拉斯,仇恨之后空空荡荡,在故事最后就在格拉斯马上可以手刃仇人之时他看了看河对岸的波尼族人,说了一 句:"The revenge is in Creator's hand's, not mine." 将菲茨杰拉德留给原住民,目光呆滞地凝望远处。

*电影截图

  

   《圣经》中有名句:"Never take your own revenge, beloved, but leave room for the wrath of God, for it is written, 'Vengeance is mine, I will repay,' says the lord."(不要因私报仇,让主审判,如其所言 "复仇在我,有冤必报。")冥冥之中,皆有定数,该死在谁手上的就死在谁手上,这也许是复仇者最好的选择了。

  

   "仇恨之后怎么办?"这是每一个复仇者要扪心自问的问题,未经省察的复仇没有价值。

  

   道德的时代性

  

   看电影的过程中我脑海中另一个疑问:菲茨杰拉德是坏人吗?

  

   要想清楚这个问题必须引入影片的故事背景:

  

   本片的主人公名叫休·格拉斯(Hugh Glass),生于1783年,死于1833年,父母是来自苏格兰-爱尔兰的移民,为了谋生存不是捕猎就是贩卖皮草。1803年路易斯安那购地案令当时美国疆域倍增。生存开拓空间明朗,1804年杰斐逊总统派出"刘易斯与克拉克远征队"探查密苏里河流域是否有直通太平洋的航道,开辟新的安全的贸易航线,刘易斯和克拉克几乎完全探索了落基山脉催生了一个新的毛皮贸易行业:山人(Mountain Man)。以白人为主的一群皮毛私营者,采集皮毛,销售,也接受皮毛公司的雇佣合同,形同格拉斯这样一群拥有火器、马匹、皮毛硝制技术的"野人"。袭击贸易队的部落是里族或称阿里卡拉人(Arikara),说卡多语(Caddoan),素来与苏族交恶,而苏族是密苏里平原深处最强大的族群。最早也是和美国人交好的,但是1806年3月23日探险队一行踏上归途也许是由于英国北西皮毛公司的挑唆,在返回的路上原先友好的印第安人变得充满敌意、反目成仇这才有了影片一开始的血腥绞杀。

*刘易斯与克拉克探险远征示意图

  

   在一些人看来,影片中的菲茨杰拉德是贪婪残忍的,为了利益烧杀掠夺不择手段的入侵者,让人恨得咬牙切齿。但影片开头一段血腥的屠戮已经在昭示:这已经在逼近霍布斯的丛林社会,"丛林"中存在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战争,人人贪生怕死、自私自利、漠视他人、趋利避害、见利忘义,不仅不同种族间相互屠戮,就连同族之间也尔虞我诈,毫无"社会团结"可言,一切的驱动力便是自我保全这个自然事实。

  

   对于有素养的观众来说,通过好的影视作品可以认识人性的复杂,破除善恶二元对立的窠臼:在这部电影中有人能代表善与文明吗?没有!格拉斯的复仇的合法性在于基于血亲的正义,但并不能说菲茨杰拉德就是恶的,我们只可以说菲茨杰拉德这个人缺乏诚信和仁爱之心,私德有缺陷而且残忍,但是在荒野中生存都难以保全谈德行是不是太奢侈了呢?

  

   在大部队慌忙逃窜的时候,他建议放弃受重伤生死未卜的格拉斯是弃车保帅的明智之举:放弃一个重伤员来保全大家获救的可能性,这和电车困境并不同,并非是为了保全多数人而牺牲少数人,他只是顺势而为,合情合理。他在看守格拉斯时想弃之而去骗取赏金,又当着格拉斯的面残忍地杀害其子,这确是小人之为,可是这和族群之间不分青红皂白的屠戮比起来太微不足道了,整个皮革队从四十多人零落到不足十人,谁又能对雇工的生命负责呢?

  

西部片的精神的迷人之处在于"不可救药的正义",美国的皮革队长一定程度上体现了这一点,但不能忽视的是:他执意要求救护格拉斯的举动看似很仗义,(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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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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