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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振明:虚拟实在与自然实在的本体论对等性

更新时间:2016-03-25 10:11:17
作者: 翟振明 (进入专栏)  
这里要首先提醒读者的是,这个思想实验展示的“交叉通灵境况”在技术上与虚拟实在没有必然的联系。我们只是试图搞清心灵自我认证与身体的空间定位之间的关系,从而为进一步分析讨论虚拟实在和自然实在的本体论对等性打下基础。

      从其连接人的头部和身体其他部分的功能的角度看,人的颈项由两部分组成。第一部分维持正常体液循环,使人的头部及其内的大脑得到新陈代谢所必需的养分。第二部分是在人的头部和颈部以下的部分之间来回传递信息,使我们的大脑可以处理身体各个部分的信号而获得内感觉和外感觉,同时也发出各种信号控制身体各部分的动作。

      现在假设有两个人:张三(简称Z)和李四(简称L)。在他们的颈部,第一部分的功能保持原样,而第二部分的功能,即传递信息的功能,作如下无线连接处理。Z颈部的信息传输通路被割断,上下两个断口各接上一个微型无线电收发机后,再植回颈部。L的颈部也做同样的处理。于是,我们可以把四个收发报机的发射和接受频率进行调制,使Z的头部与L的颈下部分来回传递信息,而L的头部与Z的颈下部分来回传递信息。这样,Z与L之间就形成了一种“交叉通灵境况”:原张三的头与原李四的身相结合为一个整体,原李四的头与原张三的身相结合为一个整体。

      在这种交叉通灵境况下,Z和L各自看到的仍是原来自己从头到脚的整个身体,但只能感觉和控制原属对方身体的颈下部分。整个情况如下表:

               张三(Z)           李四(L)能看见(用镜子)  原来的Z的整个身体     原来的L的整个身体不能看见      原来的L的整个身体     原来的Z的整个身体能感觉和控制    原Z的头部和原L的颈下部  原L的头部和原Z的          分             颈下部分不能感觉和控制   原Z的颈下部分和原L的头部 原L的颈下部分和原                         Z的头部

  

      于是,Z和L通过遥距通讯手段被连接在一起,难解难分,行为上既相互依赖,又随时可能发生冲突。为了加深理解,我们考虑以下两种可能性。

      第一:Z和L间相互可以看见,并且是第一次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进入这种状态。假设他们身处同一房间,坐在相距3米远的椅子上。Z看着L,L看着Z,一切如常。在他们任一方试图挪动自己的身体以前,他们看不出自己所处的状态与平时有什么明显的差异。现在Z试图站起来走向门,内部的感觉是自己站起来了并向前走动,但却看到自己的身体没有反应,仍旧坐着没站起来。与此同时,他却发现L站起来了,并行走起来,方向与Z想要走的方向一样。另一方面,L吃惊地发现自己的身体站起来并向前走动,而自己既没有站立行走的意念也没有站立行走的内部感觉,觉得自己还是坐在椅子上。L进而试图停住自己正向前走动的身体,但由于他的内感觉是自己还坐着,他必须先努力站起来,然后向相反的方向走动。当他进行站立行走的努力时,内部地,他感到自己站起来了,接着也感觉到自己在走动。但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并没有按照自己的意念动作,倒是看到Z站了起来,并向相反的方向走动,与自己的内在感觉相一致。回到Z方,他此时发现自己的身体与自己的意愿和努力相反,站起来向相反的方向行走。这样一阵混乱过后,Z和L都有可能意识到两者之间的特殊关系,并开始相互配合,休戚与共。

      第二:Z和L知道自己处在交叉通灵状态,但相互间不可见并且不能相互交谈。假设Z在北京的某个办公室里,L在纽约的某个办公室里,都坐在椅子上。现在Z听到电话铃响了,就伸手去拿听筒。如果没有L的配合,Z就不能拿到听筒,因为他在北京的伸手的努力只能导致在纽约的L的手向前伸,而对自己眼前的手无所作为。然而,如果Z和L之间先前有个约定,每当L看到自己颈下部分的身体有任何动作,他就试图做同样的动作。这样,当在纽约L看到眼前的手由于北京那边Z的意愿而向前伸出时,他就做同样的伸手努力使得在北京的Z的手向前伸。如果这种合作在训练有素的情况下做得非常及时准确,Z就会觉得好像眼前的手的动作真是自己努力的直接结果,与他进入交叉通灵状态之前没啥两样。但是L却总是知道自己是在配合他人,因为它是看到由Z控制的手的动作以后才学着去做同样的动作,意念总是在看到的动作的后面。如果L打算不按约定办,开始按自己的意念发起Z的动作,那就会一塌糊涂了。不久,他们双方都有可能撞到墙上,或更糟。

      至此,我们描述了Z和L在交叉通灵状态下的两种不同的协调方式。我们之所以能够进行这种描述,是因为我们只是以第三者的旁观态度把"Z"和"L"作为纯粹的标签对应于外在地观察到的两个作为物理上的连续整体的身体。但是,如果我们还没忘记的话,"Z"原来是代表“张三”这个人,"L"是代表“李四”这个人。作为人,脑袋在北京的张三能内在地感觉到并能够让自己的意志力施加影响的是在纽约的身躯,这身躯与李四的脑袋相连接。另一方面,脑袋在纽约的李四能内在地感觉到并能够让自己的意志力施加影响的是在北京的身躯,这身躯与张三的脑袋相连接。如果我们用Z1代表在北京那个完整身体的头部、Z2代表其身躯,L1代表在纽约那个完整身体的头部、L2代表其身躯,那么,Z1+L2和L1+Z2这种组合就与上面所说的内感觉及意志力可及性相适应。这样,新的问题出来了:Z1+L2是张三还是李四?L1+Z2是李四还是张三?或者说,张三和李四哪个在北京哪个在纽约?我们也许会说张三还在北京、李四还在纽约,这时我们是以大脑的所在为准。

      但是按照张三和李四他们自己,他们的自我认证并不会发生问题。张三和李四都不会问自己:我是张三还是李四?他们各自都会毫无疑问地肯定:我是张三,我是李四。如果他们问“我在哪里”,张三很可能会说:“我在北京”,李四说:“我在纽约”。也就是说,他们很可能认为自己的地理位置没有发生改变,尽管他们能内在地感觉到的躯体的触觉却在对方那里。这里他们是以视觉的所及为准,而不是以大脑的所在为准。但是,无论采纳我们旁观者的意见还是张三李四他们自己的意见,得到的结论还有可能是一致的:他们或许还在原来的地方。

      但是,现在让他们都戴上头套,头套内部双眼前方有两个小屏幕,紧贴双耳是两个小喇叭。在头套的外面,与双眼相应的地方装上两个摄像机镜头,与两耳相应的地方装上两个麦克风。让张三眼前的摄像机及耳旁的麦克风工作起来,拍摄到的影像和录到的声音通过电磁波在李四的眼前耳边综合播放成立体声像。李四那边的,则对称地倒过来发送给张三。这样,将有什么事情发生呢?

      此时,原来交叉通灵状态下视觉与躯体触觉的倒错消失了:从视觉方面,张三即刻体验到自己从北京转移到纽约,李四即刻体验到自己从纽约转移到北京。由于双方的躯体触觉早就置换,现在他们的触觉和视觉就达到了统一。虽然我们外在观察者看不到Z和L间位置的调换,他们自己却感觉体验到了地理位置的完全交换(这里为了简化问题的讨论忽略了视听触觉之外的感觉)。现在,张三与李四可以各自在纽约和北京做自己想要做的事而不需要对方的配合了。但是,张三的大脑还在北京,李四的还在纽约,并没换过来。张三和李四到底在哪里?我们能以大脑的所在为标准吗?现在是相当可疑了。要张三认为自己还在北京,李四认为自己还在纽约,以大脑的所在为标准,恐怕说不过去。

      其实,我们可以把张三李四撇在一边,拿我们自己做实验。设想你自己的大脑从你的头部分离开来,放在你面前两米远的地方。大脑与你的视觉神经也通过电波相互传递信号。在你的大脑旁边是几个别人的大脑,也与他们的头部以一样的方式连接着。假如没有人告诉你的话,你能知道哪个大脑是你自己的吗?靠外在的观察或靠内在的感觉,你都无从判断。现在,把其中的一个大脑从你面前拿开,你就无法断定拿走的那个是你的还是别人的大脑。事实上,就是将你的大脑拿去像足球那样踢着玩,只要它不被损坏并能维持与你的视觉的正常通讯,你就根本不会感觉到它的位移。这样,你怎么还能坚持说你人所在的位置就是你的大脑所在的位置呢?此时,如果你问自己“我在哪里”,这个作为问者的“我”是大脑还是眼睛?显然,没有大脑的眼睛不会以思维的方式发问,而没有眼睛的大脑不会对自身的空间位置做出判断。但是,你此时最合理的回答显然是以你的眼睛给你的直观为依据的:尽管你的大脑被人踢来踢去当球玩,如果你的眼睛的空间位置保持不动,你就会断定你自己一直都在视觉所及的那个环境的中心位置上,说:“我在这里”。但是,很显然,那发问的“我”一定不是眼睛,因为眼睛不会思维,也就不会有“我”的意识。这个“我”也一定不是大脑,因为大脑明摆着就不在你所说的“这里”。

      回到张三和李四的境况,我们可以把原先的思想实验继续下去。刚才我们讨论到他们各自戴上头套后出现了地理位置的完整调换。现在,我们设想有更多的人(甚至所有的人)都在脖子上作了像张三和李四一样的处理,且戴上和他们一样的头套。并且,这些人脖子上和头套上收发的信息可以像电视一样通过调频和任何另外一个身体上的收发器接通,于是,任何一个参与者就都可以通过频道的选择即刻到达任何一个有另一个参与者的地方。这样一来,通过多次置换后,旁观者和当事人都有可能不知道谁的大脑在何处,自己原来的身躯已经挪到哪个地方。但是,谁都不会因此而忘记自己是谁。无论如何,每个人的自我认证还是保持着一贯性的,因为这里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事件能使他们怀疑自己变成了别的什么人。

      由此看来,作为张三或李四自我直接认证的“我”,哪儿都不在,心灵没有空间的定位。空间是以视觉为主的感觉用来组织感性世界的框架,而作为心灵的自我可以在空间关系被完全打乱的情况下保持自我认证的一贯性。“我”本来就不在空间里面,不用绕,我们就在空间“后面”了。不难看出,这是康德关于空间是感觉的直观形式的论断的印证。这个结论,对于我们理解虚拟实在与自然实在在本体论上的对等性,是至关重要的。稍后,我们将要深入这个主题。

      不但作为心灵的“我”不能被空间地定位,用以牛顿物理学为空间框架的任何自然科学方法也注定不能解释心灵的运作。为简单起见,我们可以通过分析一只眼睛对二维平面里两物体间的距离的感知过程来说明问题。假设我们的一只眼睛看到面前的两个物体,M和N,相距为2厘米。如何解释这样一个事实:我们能在一个统一的视场里同时看到这两个分离的物体,且感知它们之间的距离呢?

      我们知道,眼球接收到光信号成像后投在视网膜上,视网膜再把影像转换成电信号(或许也有其他种类的信号)送到大脑的某个部位。我们要问的是,相对于M和N,大脑最终接收到的是两个(或更多)在空间上分离的相应的信号,还是一个综合的信号呢?

   先假设大脑最终接收到的是两个(或更多)分别的信号,m和n分别对应M和N,那么我们就不可能在同一瞬间认知到他们之间相距2厘米,因为在牛顿物理学的框架里,空间上或时间上相分离的两个信号的发生是两件相互独立的事件,它们不会在某一瞬间自己相互关联。又因为这是大脑认知过程的最终事件,设想m和n之间的距离与M和N之间的距离成正比也是徒劳的:再也没有什么高一层次的事件来把这两个事件综合成一个事件,进而完成对距离的判定。有人会问,我们为什么要假定这是最终事件呢?我们若假定有一个更高层次的综合m和n的过程,不就没问题了吗?(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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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哲学研究》》(京)2001年06期第62~7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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