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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振明:现代的苏格拉底何处寻觅?

更新时间:2016-03-25 10:04:29
作者: 翟振明 (进入专栏)  
而柏拉图对话中的主角是苏格拉底。由此看来, 苏格拉底的牛虻精神无疑是理想主义精神的一个典范。但是,苏格拉底被处死时,罪名 之一是腐蚀青年,也即破坏了年轻人的信念,事实上,苏格拉底所做的也确实是让人们 认识到自己的无知后放弃原有的信念。这样,有些人就会觉得大惑不解:理想主义不是 要以树立坚定的信念为前提吗?为何以破坏人们的信念为己任的苏格拉底不是理想主义 的敌人,倒成了理想主义的英雄呢?

      这样的困惑,主要是我们被长期灌输的对理想主义的错误理解造成的。我在以前的文 章中提到过,很有些人错误地把“人文主义”理解成“关注人类事务多于关注自然现象 ”,因而把中国传统哲学不恰当地归结为“人文主义”。这里,情况类似:很多人把“ 理想主义”理解成“胸怀一个坚定的信念并为了这个信念去努力奋斗”,至于要坚持什 么样的信念才可以成为理想主义者,人们很少过问。但是,假如有人坚定地持有这样的 一个信念:“世界上百分之八十五的人都应该为成为我或我的后代的奴隶”,并为这个 信念的实现无所不用其极使出浑身解数终其一生,我们显然不能将他称作“理想主义者 ”。由此看来,要成为理想主义者,不但要看你是否有坚定的信念,而且还要看你的信 念的内容为何。那么,什么样的信念才可能成为理想主义者的信念呢?这是一个很重要 的价值论问题,没有专门论证,是不可能从原则上论述清楚的。但是其中有一点非常清 楚,那就是,理想主义者要追求的目标不能是由时政或流俗所设定的,因为时政和流俗 与“理想”概念相对立。于是,我们经常称之为“崇高理想”的东西,如果它涉及的主 要是物质财富的分配问题或分配的支配权问题,就很可能与“理想主义”风马牛不相及 。相反,那种对精神自由的追求、为了这种自由而对没有理性根据的流行价值观念的抵 制或蔑视,倒与苏格拉底的牛虻精神一脉相承,因而也就在很大程度上获得了理想主义 的神韵。所以,像“不自由,毋宁死”这样的口号,像“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我要誓 死捍卫你自由发表自己观点的权利”这样的名言,无疑都放射出理想主义的光辉。

      有人常常要我们认为,一个人为之奋斗的目标实际上受益的人越多或越具整体性,这 个目标就越具理想主义色彩。因此,“伟大”的理想似乎一定要以“大多数人”为关切 的对象。涉及人数多的事情叫做“大局”,而有理想的人任何时候都要“服从大局”。 但是,让我们对比一下如下两种说法,第一种:“为了全局的利益,宁可错杀一百,也 不可错放一个”,第二种:“为了防止不可逆转的哪怕一个冤案,宁可错放一百,也不 可错杀一个”。这两种说法,哪种更接近理想主义?任何对理想主义的本来意义有所理 解的人,都会知道,代表理想主义的是第二种说法,决不是第一种。但恰恰是坚持第一 种说法的人站在了“大局”的立场上!由此看来,把理想的光环让芸芸众生去烘托,是 张冠李戴、误入歧途的做法,是让理想主义毁灭的滑稽戏。张艺谋导演的电影《英雄》 里秦皇在“剑”字的书法中悟出的所谓压倒一切的“天下”的理念,就是一种与理想主 义背道而驰的冠冕堂皇的玩艺儿。

      这样,理想主义似乎即刻涉及一个悖论:理想主义要追求的理想必然是价值理想,但 它的主要旨趣又是对价值的摧毁。这个悖论如何克服?原来,正像我在先前的著作中论 证过的那样,应该被追求的价值和应该被摧毁的所谓“价值”不是一种东西。真正的理 想主义者要批判和摧毁的是被人们错当成价值或伪装成价值的负价值,而要追求的是保 证人以人的资格生活成长的永恒的内在价值。这种永恒价值与权威主义、专制主义、反 智主义、蒙昧主义势不两立,而永远以人的自由、人的尊严、人的自律、人的自治、人 的自我完善、人的相互促进为核心内容。只是,由于这些核心内容不是人为地制造的, 而是生活本身内在地规定的,在大多数情况下,我们并不需要刻意去提倡它们。只要那 些假冒的所谓价值被揭穿被抛弃,人们就会理所当然地返回到他们的价值理想的家园。 真正需要我们系统研究的倒是,因为人们在追求这些内在价值时常常发生冲突,我们的 社会政治制度如何处理好这些冲突又不采用伪装的价值来代替原本的永恒价值?历史与 现实都告诉我们,假冒价值压倒正当价值是社会政治过程的自然倾向。所以清醒的理想 主义者应该做的,就与苏格拉底式的“牛虻”所做的相差无几了,那就是,揭穿来自权 势和流俗的意识形态伪价值的本来面目,将其清除出价值的圣地。

      对理想主义有了这样的剖析,我们也就理解为何以“理想主义”为旗帜的诺贝尔文学 奖总是落到具有强烈的社会批判意识的作家身上了。对权力政治的批判比较容易理解, 而对流行道德伦理习惯的批判则难以被大多数中国人理解。就拿第一个获诺贝尔文学奖 的华人作家高行健的两部主要作品《灵山》和《一个人的圣经》来说,假如首先在中国 大陆出版,且作家匿名,很有可能被当作低级肮脏的情色作品对待。在书中,我们找不 到我们习惯了的“崇高理想”的影子,也看不到持不同政见者对时政的激烈批评,有的 倒是对“不道德的”男女性行为的不加批判的描写发挥。人们会问,这不是地地道道的 反理想主义吗?为何有人偏偏要颠倒是非将其当作具有“理想主义倾向”的作品来推崇 呢?现在,撇开高行健是否值得诺贝尔文学奖的问题不谈,我们至少可以看到,对流行 道德观念的批判正是苏格拉底式的理想主义的主要特征,如果有关人类性行为的流行道 德观念属于假冒的价值的话,对其进行批判或将其摧毁当然就是极具理想主义倾向的了 。这样的话,如果有人把嬉皮士或像麦当娜那样的勇于突破已有界限的性感歌星划入理 想主义者的阵营,我们也就不必大惊小怪了。在现代哲学家大都放弃了“牛虻”角色之 担当的情况下,这些民间的另类分子竟然也或多或少地与两千多年前的苏格拉底不谋而 合。

          4.背十字架的哲学家

      既然古希腊苏格拉底的角色,现在已大都由哲学界之外的人扮演,那么他们也许正混 迹在“网络诗人”、“美女作家”、摇滚乐手、性感艳星、先锋画家、实验影人、或其 他另类群体之中。但我们也许不能对他们抱有太大的希望,因为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只在 某一方面不自觉地与苏格拉底相仿,有些人甚至不知晓也无心去知晓苏格拉底究竟是哪 条街哪间店的掌柜。在这里,我们没法儿在严格分类的基础上界定何种另类群体中必有 苏格拉底角色的扮演者出没,因为这里没有逻辑的必然性。那么,既然在哲学从业者那 里也可能会有常规之外的现代苏格拉底式人物,我们如何觅得他们呢?

      哲学家要把哲学当作生活方式而不仅仅当作一种职业,基本上是在价值实践领域的事 情。一般地,你有什么样的形上学和认识论,对你的生活方式不会有显而易见的影响, 因为这里还没马上涉及到生活道路的抉择和为人处世的方式。而你的伦理价值哲学,如 果你真心相信的话,则会对你的言行产生决定性的影响。如果有人像苏格拉底那样把对 流行价值观的批判落实在他自己的生活方式上,他就很可能会发现,被人称作“崇高纯 洁”的某些东西其实粗鄙不堪,而被人看作“下流肮脏”的某些东西其实健康美好;人 们的所谓“高雅”常常只是装腔作势,人们的所谓“低俗”其实会是人之必需。如果他 把自己这些与众不同的见解公之于世,他就会在多数人面前以“道德败坏、灵魂腐朽” 的面目出现。这样,就算他真的是在大学哲学系任职,很多人也会认为他的德行有悖于 他的职责。不过,如果我们能发现他的踪迹,加上一些眼力和胆识,我们就可以觅到现 代的苏格拉底了。事情的真相是,只做权力政治的批判者,你起码会经常被认为代表了 民众而民众也有望站在你一边。但是,如果你的批判对象是民众的俗见,你又不与政治 权力为伍,那你就八面受敌,英勇壮烈了。也许,当自命的道德护卫者悲叹“人心堕落 、世风日下”之时,新的一代在被“牛虻”叮咬后正从伪价值的枷锁中挣脱出来准备回 到永恒价值的家园故里。就算如此,人们回到家里,大概也不会在哪个良辰吉日突然想 起向早已作古的“牛虻”敬一杯。看来,要想做个现代的苏格拉底或任何时代的苏格拉 底,你就得准备好最终孤身一人背起十字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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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开放时代》(广州)2003年03期第134~13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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