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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东风:我看今年的高考北京地区考题

更新时间:2006-06-09 00:54:27
作者: 陶东风 (进入专栏)  

  

  今天是全国高考第一天,语文考试落下帷幕。北京地区的语文作文试题是“北京的符号”,其题解部分写道:“许多城市都有能代表其文化特征并具有传承价值的事物,这些事物可以称作该城市的符号。故宫、四合院是北京的符号;天桥的杂耍、胡同小贩的吆喝是北京的符号;琉璃厂的书画、老舍的作品是北京的符号;王府井商业街、中关村科技园是北京的符号……随着时代的发展,今后还会不断涌现出新的北京符号。保留以往的符号,创造新的符号,是北京人的心愿。对此,请以‘北京的符号’为题,写一篇文章,谈谈你的感受或看法。”

  这个考题,特别是它的“题解”,值得好好解一解。

  显然,这个考题有一些优点。由于题目相对比较实(比如相对于上海的考题“我想握住你的手”,天津的考题“愿景”,广东的考题“雕刻心中的天使”),知识性含量较大,对作文内容的限定也比较具体明确,这就使得跑题的可能性要小得多(虽然考生自由发挥的余地也相对小些),写砸的风险也随之减少。即使是那些不善想像、不很具备作文天赋的考生,只要知道一些北京的历史和文化传统、生活风俗,就可以把这些文化史方面的知识写进去(哪怕是介绍一下故宫、四合院、杂耍等),不至于没有东西可写,也不太可能出现下笔万言离题万里的情况。自由联想的空间太大的题目常常容易跑题,对于作文水平一般的考生尤其如此。从这个意义上说,出题者还是很为一般“平民百姓”着想的。

  但是我更愿意分析分析这个考题中透露的值得警惕的信息。

  首先,这个试题至少在客观上体现了地域不公(即使不是主观上的地域歧视)。今年的北京地区语文试题,无论是和其他省市的试题比较(比如上文提到的上海、广东、天津),还是和北京往年的试题比较,一个最显著的特点是突出了地方性。由于作文内容的限制,写这个题目无论怎么发挥想像力、创造力,都必须对于北京的地方文化有基本的了解,否则很难进行自由发挥(而“愿景”“雕刻心中的天使”等等“不着边际”的题目就不是这样)。这样,那些不了解或不怎么了解北京的历史和文化的考生(特别是一些刚刚落户北京的外地考生),由于对于北京的信息掌握方面的劣势(或许还可以加上感情上的隔阂),吃亏是免不了的。我们可以设想,两个作文水平相当的考生,一个是北京土生土长的,对于北京的传统文化和北京人的生活方式了如指掌;而另一个则是刚刚在高考前不久才迁入北京,还是北京这个城市的陌生来客。即使一般意义上的作文能力两人不相上下,但是这次的作文成绩很可能相差很大。但如果换成一个没有地方色彩的题目(比如上海和天津的题目),这种因为地方文化知识水平不均等造成的成绩差异就不会产生。在这个意义上,我觉得这个题目存在地域不平等。它明显地有利于北京本地出身或对北京的历史文化十分熟悉的考生。

  也许有人会说,这是北京地区的考题,考强调北京无可厚非。但是我要反驳的是:北京不是狭义的“北京人”的北京,它是中国的北京,也是世界的北京。北京应该具有广阔的胸襟,应该有普遍主义的价值取向,它不应该反复强调自己的地方性。强调地方性只能显出北京的小、北京的狭隘,乃至给北京丢脸。相比之下,上海、天津、广东等地的考题反而显得大气(虽然可能存在别的方面的不足)。处处想着北京的地方特色恰恰不利于北京的发展。而且北京客观上也有不少外地迁入的考生,应该考虑他们的利益。

  其次,窃以为试题的题解存在淡化北京的政治色彩的倾向。在“题解”所列举的所谓能够代表北京特色的诸多符号中,连琉璃厂的书画、老舍的作品乃至天桥的杂耍、胡同小贩的吆喝都被认为“最能够体现北京特色”,而唯独没有提及赫赫有名的“天安门广场”!这真让人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一提起新中国,人们就会想到北京,而一提起北京,人们首先想到的是天安门广场。特别是在20世纪的历史语境中,天安门的政治文化地位以及符号价值的无与伦比的,它是“五四”运动的发源地,是毛泽东向全世界宣布“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的地方啊!没有天安门,北京还成其为北京吗?北京还成其为中国的“政治中心”吗?由于天安门是如此重要的“北京的符号”,以至于我很难相信此次“题解”如此怠慢这个“圣地”只是出于疏忽,我宁愿相信这里有更深层的原因。同时也因为天安门有如此突出的政治色彩,以至于我不能不作这样的联想:淡化“天安门广场”就是淡化北京的政治色彩。是啊,天安门广场是不应该不提及的,但是天安门广场也是一个容易引起各种联想、牵动人们的敏感神经的符号。

  这样看来,怠慢神圣的“天安门广场”必定有出题者难以启齿的原因,而不是出于疏忽。但是我想,如果出题者是故意让学生的想像力到远离政治的地方去“自由”发挥,这对于培养合格的公民显然是不利的。

  我不是说高考的语文作文应该象以前那样政治化,甚至“政治挂帅”,不是的。我是“文化革命”过来的人,我吃过那个“政治挂帅”的苦头。但是,我必须指出:我反对那个时代的“政治挂帅”是因为它带有人为的操纵性和强制性,同样,今天的“淡化政治”如果也存在人为的操纵性,那也是我们不能接受的。而且我是在阿伦特意义上使用“政治”一词的,阿伦特认同亚里斯多德关于“人是政治的动物”的观点,认为“政治”就是在公共领域中发生的、超越了生物需要和物质必需品的自由活动,这个意义上的“政治”(阿伦特又称为“行动”,与“劳动”“工作”等维持生计的活动相对)是人的本质规定,更正确地说是“公民”的本质规定,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认为如果故意让大家远离“政治”去发挥想像,对于培养合格的公民是不利的,或者其目的就是要让大家无法成为健康理性的、具有独立思考和反思能力的公民。

  我想起了“文革”的时候,我们的娱乐被极大地、人为地政治化,结果只有了“样板戏”,倒尽了大家的胃口;但是今天,我们看到是娱乐被人为地去政治化,结果有了无比“繁荣”的无聊的娱乐文化。这两种倾向不都是我们要警惕的么?

  我能说的都说完了,知我罪我,一任诸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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