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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猛:从古代政治到现代社会

更新时间:2016-03-20 00:29:35
作者: 李猛 (进入专栏)  

   但是在今天,我们依旧把国家的活动称为“政治”,那么在什么意义上,现代政治仍然希望去捕捉古代政治的意涵?而同时,为什么古代的总体性的、整全的生活方式,会瓦解成现代社会这样的状况呢,就是说为什么会从古代政治走向现代社会呢?

   这是一个非常值得思考的问题:为什么我们是生活在现代的?大家会觉得古代人生活得很好,戏剧、哲学等描述的是一个非常高贵和美的世界,而我们生活的则不是这样一个世界。那么为什么我们会认为那不是我们的世界呢?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题目,就是从古代政治向现代社会的转变。  

   要理解这个转变,首先我们要回到古代城邦世界本身的一个困难上。城邦是一个非常小的政治单位——大约5000-10000个公民,而我们熟悉的最重要的城邦,它们的规模都是远远超过这个数字的,比如雅典,它的公民人数在35000-40000人之间;而再看另一个古代非常重要的城邦——罗马,它在凯撒时期的公民人数是320000人。也就是说这些重要的城邦实际上都是非常不典型的城邦,但是很奇怪的是我们对于古代希腊世界与城邦的材料都是来自于这些非常不典型的城邦,其实回头看一下,关于城邦的政治生活有一个非常悖谬的地方:就像卢梭所说那样,政治生活的总体性的重要前提是开会讨论,而这需要大家相互之间能很熟悉,而规模太大的城邦显然无法做到这点,无法做到城邦的总体性。而政治哲学家们所想的规模很小的城邦,则也有很大的问题,比如一次自然灾害,就很可能使人性无法抵御,也就是说小规模的城邦又是一个很不稳定的政治共同体,它无法抵御各种突如其来的事件和各种军事侵扰;另一方面,只有在一个大的城邦中,才会有一个比较大的中间层,只有这样才能有效地维护城邦的稳定,而小城邦无法做到;最后,小城邦无法拥有一个相当高的文明,只有一个大的城邦才能拥有一个灿烂的文明。这是一个相当悖谬的事情:一个城邦非常强的德性的基础必须在一个非常小的规模里去培养,但是它能维持下去并实现自己的目标却又需要它是一个非常大的城邦。

   让我们回头来看罗马的情况——罗马在从古代政治向现代社会的转变中扮演了相当重要的角色。罗马在很长时间内保持了自己共和国(城邦)的兴盛,其中有一点很重要的原因,是罗马能在不断征服的过程中能将这种征服和自身的德性联系在一起。而希腊城邦则不能:雅典因为一场战争的失败而从此在政治上一蹶不振;而斯巴达则是因为战争的胜利而丧失了整个公民的德性的基础,自此沦为雇佣军。但是可以看到,到罗马共和国晚期,这种结合也不再可能,巨大规模的城邦使得的平民面对了巨大的压力,使共和国在晚期向帝国转变的过程中面对一个非常大的社会道德和生活上的压力。正是罗马不断军事凯旋的背后,蕴含了对罗马德性形成巨大威胁的各种要素,正是凯撒不断凯旋的背后,蕴含了共和国的危机。

   何以西方人没有留在古代的“美好”的世界呢?这是因为其城邦内部包含了前面所描述的不可调和的冲突。而城邦这种要求德性、伦理的特征与它在政治(现代意涵上的)、军事上的要求的冲突,在很大程度上可以从罗马由共和国向帝国转变的过程中反映出来。罗马从最初的罗马城,最后发展到整个意大利甚至西欧的主要部分,主要依靠的是军事征服——它一直陷入在无尽的战争之中,这在凯撒的《高卢战记》中就可以看到。在《高卢战记》中可以看到,一方面凯撒向人们展现出罗马所有的战争都是被迫的,是罗马如何在异族的威胁之中被迫去进行战争;另一方面则是所有的事情的最重指向都是一个他——凯撒,所有的活动都围绕他进行。这是非常有意思的一点,就是说整个政治活动慢慢从所有公民集中到一两个人,而这其中的原因则是一个越来越大规模、技术化的军事活动的结果。当然也要看到凯撒能给公民需要的东西——土地、钱等,这也是为什么需要不断征服的原因,因为会有更多的人不断的希望得到更多的土地,这是不断扩张的过程。

   再让我们来看莎士比亚的喜剧《裘力斯·凯撒》,它是很有意思的,尽管它的名字叫“凯撒”,但是实际上凯撒在第三幕就已经死了,接下来的几幕就没有凯撒这个人了。但是这部戏并没有取名叫“凯撒与布鲁图斯”。布鲁图斯作为罗马德性最后的代表,刺杀凯撒者,却并没有写入剧名中,这是很有意思,也是有原因的。实际上即便在凯撒死后,整个罗马也依旧活在他的阴影之中,他的阴影支配了整部戏。凯撒被刺杀之后,布鲁图斯作为共和国最有德性、最正义者,站出来说自己做这件事是为了保卫共和国、为了消灭一个共和国的僭主,因为凯撒可能会做皇帝、可能会毁掉共和国最重要的东西,于是人民站在了他这一边。而后他们犯了一个历史学家认为是最大的错误,让安东尼——凯撒的战友出来演讲,而后安东尼作了一场精彩的演讲,说凯撒是多么伟大,他在他的遗嘱中为人民留了多少钱,多么考虑人民的利益,于是人民就又回头支持凯撒,转身追杀参与刺杀凯撒者,甚至杀了一个完全与此事无关的人,在斯宾诺莎看来,这就是暴民的形象。但这就是整个关键性的转折,这个故事写的其实非常能够代表共和国在这个阶段面对的问题:自从格拉古兄弟试图通过农业法进行改革,希望平分土地失败之后,罗马共和国里面贵族和平民的对抗是罗马共和国晚期最大的政治问题,几乎所有的罗马共和国晚期的政治都可以回到这个希腊城邦政治以来就一直有的困难,征服所带来的巨大的规模使得原来城邦政治可以在比较小的局面下解决问题的局面不再可能维持下去。当时西塞罗为什么要站在贵族那边极力反对凯撒?他的书信留下了一些线索:他说所有的人都知道现在是什么样一个状况,无论庞培和凯撒谁获胜,最终都只是罗马城邦选择一个有谁来做僭主的状况。这就是当时罗马面临的一个很大的挑战!

   但是在凯撒的时代,就是在凯撒死前的时候,罗马仍然有它最后的德性——共和的德性、与政治生活联系在一起的人的伦理的德性。就像布鲁图斯、甚至凯撒自己都还拥有德性,包括罗马的平民,也仍然认为共和国的、城邦的生活方式是他们所应该保留的。当时凯撒最带有帝王迹象的,也是他在罗马之外的一些地方被称为国王,就像亚历山大,他在希腊世界之外被人当作皇帝、神,但是在希腊世界,他认为他是尊重每个地方的生活方式,是公民自由的保护者。这是一个非常大的区分,从某种意义上,整治并不是每个地方的发明,而是雅典、希腊人的发明,希腊人的政治生活是一种文明的生活方式,是希腊人与野蛮人不同的地方。那么野蛮人是什么?他们是一个人统治所有人,这仍然只是政治生活的形式。皇帝这个词在希腊是有特殊含义的,它不同于希腊世界内的一人统治。实际上它会被作为区分文明与野蛮的一个标志,也就是区分东方和西方的一种方式。换句话说政治这个问题,在一开始就确实就和东方与西方这个问题有着特别密切的关系。而亚历山大是西方人第一次占领“东方世界”,因此在他心目中文明世界之外,他是愿意被大家称为皇帝和神的,因为他认为这符合东方人的统治方式,而西方人则他用另一套方式。换句话说我们看到城邦政治整个瓦解的另一个非常重要的特点,就是城邦的政治生活是一些人在一起过一种共同的生活方式,是小规模的。所以当你通过征服占领不同的文化领域和领土的时候,就会发现要使整个城邦维持一种共同的生活方式变得很困难——你很难让东方人按照西方人的生活方式去生活。所以亚历山大和凯撒,在希腊和罗马采取了完全符合他们自己文化的统治方式,而在外面则用了一种完全不同的统治方式,这是早期凯撒非常带有特点的,也是当时民众对凯撒最担忧的地方。

   而后当渥大维站出来,在整个罗马以及它以外的占领地区采取同样的一种一元统治方式的时候,今天意义上的罗马帝国的政治形态出现了。这个形态应该如何理解,一直是政治学界很大的问题,但严格从政治思想的历史上来说,渥大维即奥古斯都的形象比凯撒更具有名气。奥古斯都是一个谦逊的人,但是其实意义更大,他的重要意义是试图实现原来亚历山大和凯撒都面临但是都没有实现的任务——如何把一个如此浩大的通过征服建立领土上建立一个结合希腊式的“政治”和东方式的“帝国”的两种管理形式的政治单位。

   “帝国”这个词来源于古罗马执政官拥有的强大的权力——最初是一种军事权力。后来变为执政官拥有的司法、行政等各方面的权力,这个权力的形象就是法西斯。也就是说这样一种最初的军事的、民政的权力最后扩展成为一个整个政治体的接近于皇帝的权力。但是有意思的是,罗马帝国的最初创立者——奥古斯都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皇帝。他在晚年给自己写的回忆录中认为自己最骄傲的事情是把罗马人的自由民主的政治传统交还给了罗马人。但这并不是简单的给自己歌功颂德,实际上罗马所建立的帝国的这样一个模式,跟原来的波斯帝国以及现代的绝对主义君主国家的情况有很大的不同。它包含了一个很大的创新:他在结合古代城邦的政治特点的基础上作了一个很大的创新,也就是说,首先他称自己为元首、一个拥有最高权威的人,换句话说他认为自己并不是拥有实实在在的权力,而是有两个含义:第一是作为第一公民——表明他希望在政治生活中起很重要的作用,而如何起这个作用?这是个很大的问题,所以奥古斯都强调它的真正的影响不是直接的权力,而是权威(一种建议的力量)。这是很重要的一点,也就是说它仍然保留了罗马城邦的政治的基本格局——权力本身不是像我们所想象的那样帝王的权力,而是一种很温和的权力。这就是为什么说罗马帝国十分重要,当我们今天看西欧,看西方现代政治,它所考察的是现代国家这个单位,而这个政治单位最初是在西欧十七、十八世纪形成的所谓的现代民族国家,而这些民族国家又从哪儿来呢?它实际上都是罗马帝国原来的行省,也就是我们可以说西欧后来的政治格局相当程度在最初罗马帝国最初的形态里逐渐发展而成的,宽范的说实际上是罗马帝国的“属于化”。也就是说罗马奠定的这样一种政治形态——力图保有罗马的古代城邦的政治形态,同时结合东方式的“帝国”管理的政治形态——是构成了现代政治的非常重要的前提。

   那么整个罗马帝国又如何理解自己的政治命运呢?它会认为自己是历史上东方和西方的和解。也就是说,在从古代政治向现代社会转变的过程当中,帝国是扮演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四)如何理解现代社会

   那么现代社会形成的重要的政治背景是什么呢?马基亚维里的《佛罗伦萨史》的第一卷是这样说的,第一是罗马帝国的瓦解;第二是蛮族的入侵;第三是基督教会的兴起。这是一个特别大的背景,无法详讲。在这里只能简单勾勒一下在这个新的现代政治的背景之中,政治和社会生活的整个的一个面貌,从而来看一下所谓的古代政治与现代社会到底有什么区别。

第一点前面已经提到,就是政治不再是人的生活的总体。可以看到在整个帝国之下的图景:在一个帝国里面,帝国是大家直接接触到的政治单位,但这个帝国非常之大。而在希腊晚期,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是一个所谓“宇宙城邦”的问题,就是说我们有没有可能建立一个城邦,它能够是普世性的,换句话说,你建立一个帝国,它涵盖普天之下你认为所有有意义的领土和人民。这实际上是一个城邦这样一种政治生活的方式有没有可能跨越语言、文化、民族等等的疆域成为一个普世性的东西的问题——这是古代世界晚期政治、哲学甚至文学等的一个非常重要的主题。亚历山大之所以受到赞扬,就是因为他的帝国似乎提供了这样一种可能性,但是要看到,除了亚历山大自己以外,几乎所有的人、包括他的部下都不相信这是一回事,所以当他本人死后,他的帝国就像彗星一下陨落。最有趣的是亚历山大的生平,里面最精彩的是他和印度的哲学家的对话,在里面你可以看到实际上希腊人的这种普世性的“宇宙帝国”是非常难以实现的。在帝国秩序里你会发现实际上罗马这个帝国是离你非常远的。不仅在罗马帝国是这样,罗马共和国并不是一步跨到帝国的,罗马共和国整个的历史就是罗马公民权不断扩张的历史。(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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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思想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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