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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崇科:认同形塑及其“陌生化”诗学

——论鲁迅小说中的启蒙姿态与“自反”策略

更新时间:2016-03-12 11:56:00
作者: 朱崇科  
鲁迅或许并无必然回到过去的企图,但借过去的美好微讽现实的问题之意却是的确存在的。

   2、质疑的“认同型怀旧”。作为怀旧类型(回归型、反思型、认同型)中最深刻的一种,认同型怀旧,“同时也是一个在变更了的社会语境中重新确认自己、把握自己,从而把握世界的过程,更是我们重新寻求生存意义和生命归属的必要手段。”[15]

   《故乡》中显然更多呈现出相当复杂的怀旧类型,回忆少年闰土的过程,表面上看,也是一种回归型怀旧,在回忆中充满了对儿时友谊与情境的留恋。而实际上,当少年闰土、中年闰土、杨二嫂,水生和宏儿等角色成为新旧两代人以及不同阶层/性格的人的比较以后,这种怀旧渐渐的变成了“认同型怀旧”。不过,不同的是,这种怀旧本身也是充满质疑的。

   其中最经典的莫过于中年闰土取走香炉和烛台的隐喻,这既意味着闰土个体人性的被摧残和异化,同时更意味着启蒙者和被启蒙者之间复杂的权力关系。这种从《狂人日记》开始时候的自信与焦灼,到了《故乡》中就成为一种信仰/希望之间的平视。闰土的物质性信仰崇拜和“我”的精神性理想崇拜(希望)在本质上应该是平等的,或者说是神似的。不难看出,“我”对这种启蒙关系其实是相当质疑的,这也反映了认同的流动性和不确定性。

   (二)“看”的逃逸:认同的飘忽。

   《彷徨》中,启蒙中“看”的关系中权力似乎更加下放,这固然跟启蒙者所处的复杂与强大社会语境(如“无物之阵”等)密切相关,但同时却又更折射出启蒙者身份认同的飘忽。

   在《孤独者》和《在酒楼上》类似的姿态令人深思。《在酒楼上》吕纬甫毋宁更认同于无聊、琐碎,如孝道、日常等等,而《孤独者》更是重新界定了失败与胜利的关联。当作为经济窘迫的启蒙者展开活动的时候,哪怕是他对进化的链子上代表未来的孩子们———大良们毕恭毕敬,但仍然得不到青睐;而当他趾高气扬、颐指气使的时候,孩子们却像狗一样感激不尽。而悖论的是,前面的失败却是启蒙的正当性/合法性存在的时候,所以平视与俯视的转换其实既简单又复杂。

   真正有代表性的则是《祝福》,祥林嫂临终前对知识分子启蒙者———“我”有一个直面遭遇的过程。面对祥林嫂对终极关怀连续不断的追问,“我”却只能含糊其辞,自相矛盾,最后以“说不清”敷衍塞责,轻易卸掉了启蒙的责任。这在实际上反映出二者关系的被颠覆,当被启蒙者主动发问和“看”的时候,尽管被启蒙者双目无神,态度谦卑,启蒙者和“看”的权力主宰者却落荒而逃,这不能不说是其自身的认同出现了危机,过于飘忽的缘故。虽然,整篇小说可能力图揭示的是启蒙者的文化身份迷失和重新确立的过程,并最终探寻知识分子为百姓立言的可能性。[16]

   更进一步,这种启蒙者/被启蒙者之间关系的疏离,恰恰也反映了鲁迅对启蒙效果的深刻反思。恰恰是因了启蒙主体的精神孤独、寂寞与彷徨才会导致启蒙实践的尴尬和失败,某种意义上说,鲁迅也更强调和思考、寻找自我认同的过程,而非单纯结果。如人所论,“小说结构显示了一种近乎残酷的心灵的自我拷问。它贯穿了整个《彷徨》,成为话语推进的基本形式和动力。这种自我审视的真正可怕之处,不在于言说者的直面自己,而在于启蒙者注定最后要成为绝望的承担者。这就是中国文化的无可言说的荒谬性。”[17]

   小结:恰恰是能够深入苦难,鲁迅对农民的书写才如此深入腠理、耐人寻味,同时,也恰恰是将农民视为启蒙者的流动性他者,他才可以检视自身阶层的启蒙局限。既深切介入,又能够冷静跳出,鲁迅在对乡土的深厚提炼中呈现出书写者一种独特和深沉的介入姿态,这自然也是一种陌生化诗学。[18]

   三、凝视的尴尬: 看客再现的吊诡

   看客书写无疑是鲁迅小说对中国文化史的一大贡献,而在鲁迅小说中,对看客的书写屡屡出现,但同样活泼有趣,摇曳多姿。比如《药》中的书写可谓相当传神,“老栓也向那边看,却只见一堆人的后背;颈项都伸得很长,仿佛许多鸭,被无形的手捏住了的,向上提着。”这段话不仅点出了看客的习惯性神态,而且也显出鲁迅看客的书写策略———凝视(Gaze)。需要指出的是,凝视的概念“描述了一种与眼睛和视觉有关的权力形式。当我们凝视某人或某事时,我们并不是简单地‘在看’(looking)。它同时也是探查和控制。它洞察并将身体客体化。”[19]而与此同时,恰恰因为凝视,鲁迅对看客的再现又包含了一种别致的悖论。以下将以其代表作《示众》分析之。

   (一)复眼看景:看客群像。

   《示众》是一篇相当“先锋”的小说,在此短篇中没有什么典型情节,也没有什么典型人物,而是一群无名的人们组成了一幅看客群丑图。耐人寻味的是,这幅图是立体的,而非平面的。当然,小说也采用了立体的复眼进行凝视。

   事件的核心或被看的对象是一位巡警+一位用绳拴着的略胖的白背心男人,而后就是一层层的看客。毋庸讳言,不同层次之间看客自然形成了一层层被看的子核心,流动的看客又成了众看客的另一子核心。所以看客之间是互看的,而需要注意的是,看客的身份和特征也是五花八门,显示出不同身份看客的汇聚:如胖孩子、小学生、老头、胖大汉、学生、车夫、抱小孩的老妈子、工人等等。

   还需要指出的是,这是一帮相当无聊的闲人,他们为了琐事互相挤压,也制造看点。因此,被看的核心也可能会流动。比如,一声叫“好”就可以吸引他们的目光,而奔向新的看点和核心。散去后,仍然是一帮闲人,如胖大汉看一起一伏的狗肚皮,胖小孩叫卖并不热的“热的包子”等。

   所以,在复眼的观照下,看客们观看/凝视核心/焦点,但同时又互看,使自己成为被看的材料,我们又以复眼观看了示众中闲人的群像,所以示众既是将白背心示众,也是作者将看客们示众,借此揭示出“看戏(看别人)和演戏(被别人看)就成了中国人的基本生存方式,也构成了人与人之间的基本关系。”[20]

   (二)凝视的尴尬:书写看客与看客书写。如前所述,作者对看客的凝视有一种权力意识,这呈现出书写者对书写对象———看客的全局把握与再现。然而,悖论的是,恰恰是在书写看客时,也呈现出一种看客书写。而鲁迅先生/叙述人本身也是无聊事件表述的另一重“看客”。当然,如果继续追问,连同读者,阅读这篇《示众》的人也成为观看作者以及事件发展的看客。

   毋庸讳言,这呈现出一种看客再现的吊诡:书写看客本身也是一种看客行为。而耐人寻味的隐喻在于,作为作者形塑身份认同的一种手段,看客书写其实呈现的是认同的混杂特征。严格说来,书写者企图通过批判看客来形塑一种独特现代性认同,而实际上,这种行为的前提基础就是使自己成为一个看客。

   看客书写无疑更呈现出鲁迅认同塑造中的独特“陌生化诗学”,在书写者和被书写者之间有一种幽微的关联,他们既对立疏离,但同时又秘密共谋、纠缠不休,深沉介入和高度反省就是以这样的方式得以杂糅,而启蒙的姿态在此化成了“抉心自食”式的悖论,也形成了另一种残忍的自反。

   但整体而言,鲁迅笔下的启蒙者仍然是可能积极的,“启蒙主义者注定了不会在大众的簇拥之下走自己的人生之路,而是注定了精神上的孤独长旅,因此,他尤其需要精神上的坚定与执着。意识到启蒙者孤独的使命,正视启蒙的全部困境,在绝望的废墟上积极努力,无论多么艰难,都要坚定地走下去,这正是鲁迅提供的一个伟大的启蒙主义者的风范。”[21]

   结语:考察鲁迅小说中的启蒙姿态及其自反策略,我们不难发现这背后其实凝结了一种复杂的认同形塑。它可能包含了一种对自我的审视,对他者的鉴照以及混合型的纠葛,当然,无论哪一个侧面都存有一种复杂的张力,而这正是鲁迅“陌生化诗学”的表现。《故事新编》没有被充分纳入讨论,是因为和启蒙姿态的关联不是很密切,但如果将主题置换为文化启蒙的话,鲁迅无疑更是指出各家的虚妄与复古式启蒙的悖谬[22],而非借复古走向重生[23]。

   注释:

   [ 1] 钱理群著: 《心灵的探寻》, 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5月版, 第75- 92页。

   [ 2] 李欧梵著, 尹慧珉译: 《铁屋中的呐喊———鲁迅研究》, 岳麓书社1999年版, 第80- 100页。

   [ 3] 具体可参申洁玲: 《国内鲁迅小说叙述者研究述评》, 《广东社会科学》2001年第6期, 第113- 117页。

   [ 4] T. A. Hsia, The Gate Of Darkness: Studies onthe Leftist Literary Movement in China (Seattle: 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Press, 1968).无独有偶, 丸尾常喜也曾经论及鲁迅身上以及文学作品中的鬼气, 具体可参丸尾常喜著, 秦弓译: 《人与鬼的纠葛》, 人民文学出版社1995年版。

   [ 5] 鲁迅在1925年9月24日致李秉中的一封信中说:“我自己总觉得我的灵魂里有毒气和鬼气, 我憎恶他, 想除去他, 而不能。”, 可参《鲁迅书信集》上册, 人民文学出版社1976年版, 第61页。

   [ 6] 具体可参德乌尔里希·贝克、英安东尼·吉登斯、英斯科特·拉什著, 赵文书译: 《自反性现代化———现代社会秩序中的政治、传统和美学》( 北京: 商务印书馆, 2001) 。

   [ 7] 相关研究可参张冰著: 《陌生化诗学- - 俄国形式主义研究》, 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

   [ 8] 哪怕是简略的概述, 也可看得出其复杂性, 比如,由李素华《对认同概念的理论述评》, 《兰州学刊》2005年第4期, 第201- 203页的论述可见一斑。

   [ 9] 具体可参[ 英] 安东尼·吉登斯著, 赵旭东、方文、王铭铭译: 《现代性与自我认同》, 三联书店1998年版。引文见第275页。

   [ 10] [ 11] [ 19] [ 英] 卡瓦拉罗( Dani Cavallaro) 著, 张卫东等译: 《文化理论关键词》Critical and Cultural Theory,江苏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 第93, 137, 139页。[ 11] 具 体 可 参 朱 崇 科 : 《“肥 皂 ” 隐 喻 的 潜 行 与 破解———鲁迅《肥皂》精读》, 未刊稿。

   [ 12] 具体可参朱崇科著: 《张力的狂欢———论鲁迅及其来者之故事新编小说中的主体介入》, 上海三联书店2006年版, 第225页。

   [ 14] [ 15] 具体可参周宪主编: 《文化现代性与美学问题》,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 第32- 33, 47页。

   [ 16] 具体可参何小平《文化身份的迷失与确证———从《祝福》看叙述者“我”的文化身份认同问题》, 《湖南工程学院学报》2006年第3期, 第76- 78页。

   [ 17] 徐麟著: 《鲁迅: 在言说与生存的边缘》, 山东文艺出版社1997年版, 第152页。

   [ 18] 具体可参林贤治评注: 《鲁迅选集( 插图本) 小说卷》( 湖南文艺出版社2004年版) 之《前言: 伟大的守夜者》。

   [ 20] 钱理群著: 《鲁迅作品十五讲》, 北京大学出版社2003年版, 第38页。

   [ 21] 李新宇著: 《鲁迅的选择》, 河南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 第157页。

   [ 22] 具体可参朱崇科著: 《张力的狂欢》, 第220- 234页相关论述。更细致的分析或可参朱崇科: 《论鲁迅小说中的“环形营构”》, 参见广东鲁迅研究会编: 《鲁迅世界》2007年第1期, 第55- 61页。

   [ 23] 从此意义上说, 廖诗忠的《回归经典: 鲁迅与先秦文化的深层关系》( 上海三联书店2005年版) 中对先秦文化和鲁迅关系在《故事新编》中的表现的论述的出发点就是错误的, 他的先入为主使得他无法真正窥得鲁迅的启蒙精神。而袁盛勇的《鲁迅: 从复古走向启蒙》( 上海三联书店2006年版) 则认识相对精准。

   ( 作者单位: 中山大学中文系, 广东 广州 510275)(责任编辑: 陈 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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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福建论坛·人文社会科学版》2008 年第 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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