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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多俊:假若今天是历史

——同青年学子谈时代与人生

更新时间:2016-03-06 22:31:06
作者: 漆多俊 (进入专栏)  
出现新专制更甚于旧专制的恶性循环。

  

   中共自1949年在大陆建立新政权之后的前30年,特别是“文革”10年时期,执政党和领袖的专制独裁发展到远超秦始皇的登峰造极地步。“文革”以后,邓小平开始“拨乱反正”,实行改革开放,大力进行经济体制改革,并要逐步进行政治体制改革。但是,当时由于主、客观原因和条件决定,邓小平发动的无论是“解放思想”和经济、政治体制改革,都具有一定局限性。特别是上世纪80年末开始,改革出现停滞和倒退。改革开放的正能量越来越受到压抑,消极的“副作用”愈加膨胀。在一些人“闷声发大财”和“贪腐治国”错误路线指导下,官场愈加混乱和腐败,几乎到了中国几千年史上空前绝后地步,使中国经济、政治和社会处于严重危机之中,到了几近“亡党亡国”境地。这种情况延续到胡锦涛执政末尾的2012年初,特别是稍后中共十八大召开习近平上位之后,情况又开始发生变化。

  

   十八大习近平接任一把手之前复杂的政治和社会背景让他决心扭转局面。上位之后即以整肃党风和反腐败破局,奋力进行一系列大改革。为什么要以反腐开局?一则腐败太严重,社会民愤极大。反腐能够得到民众支持;二则此前20多年里因鼓励腐败,倡导“闷声发大财”而形成了腐败中心,或曰“老虎司令部”,并在其左右上下错综复杂地形成一股权力与经济相勾结的强大势力。他们是既得利益集团,是习近平执政和想要推进改革的强大阻力。不搬掉绊脚石,不彻底摧毁其“司令部”,他将寸步难行。习近平的这一步棋下得还算比较顺利和漂亮,如今正在围剿和即将最后摧毁那个“司令部”。对于习近平反腐败和彻底摧毁那个“司令部”,人民是支持的。当然即使从反腐败角度来说,是否从此就能根除腐败,以致能够做到今后就“不敢腐、不能腐、不想腐”了呢?显然没那么简单。至于这一回突击性反腐告一段落,习近平改革主要绊脚石搬掉之后,其下一步改革如何进行?有几点是大致可以判定的:

  

   第一,他肯定会进行一些大的改革,中国大陆政治体制和社会体制一定会发生诸多重大变革。

  

   第二,至于其最终目标是想要在中国建立怎样的政治体制,还很难说。有三种选择:一是仿毛体制,巩固中央集权,重塑领袖独裁的强人政治;这种可能不大,毕竟时代不同了,人民最终是不答应的。二是如孙中山提出,并在内战时期一度得到中共毛等最高领袖们赞同和大声疾呼的执政党“还政于民”,实现民主宪政体制,从而最后完成如本文前面提到那样的中国历史上第二次大转变。这种可能性存在,但起码至目前还看不出多少现实性迹象来。三是搞折衷,实行新加坡李光耀模式,并参考俄罗斯普京模式,或简称新加坡-俄罗斯模式或“李-普”模式。其特点是继续维持“社会主义”和中共执政地位,维护中央集权和领袖最高权威;同时也开放一些自由民主空间。这种模式可以毫无障碍地纳入“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框架之内。因此体制内一些人士可能最感兴趣,民众中抵制情绪也相对要小一些。但这也只是一个过渡性安排,最终还是要向前面第二种模式,即民主宪政体制转变的。中国这艘航船其总航向是要沿着时代潮流大方向前进,并最终完成政治和社会民主体制转型。社会发展和时代总潮流是不可逆转的。但前程仍然存在各种变数,还会出现一些反复。对于当今主政者而言,目前形势确实给了他们为国为民立功建业和为自己书写光辉人生的一个极好的时代机遇,就看能否准确把握了。

  

   中国人其实不是好斗的民族,大众希望能过平静一点的生活,希望社会和政治转型与改革能够采取和平渐进方式进行。大家认为我国台湾当年蒋经国模式最为理想;或者前苏联变革时期戈尔巴乔夫和叶利钦模式也不错。中国大陆人对当年蒋经国的胸怀、魄力与果断无不交口称赞。而上世纪90年初前苏联变革时,戈尔巴乔夫同叶利钦都发挥了重要作用,但确实两人的作用又有所不同:如果说戈氏奠定了大变革的舆论和政治环境基础和氛围;叶氏则充当了先锋加主帅。联系到今天的中国大陆,将会是哪样的一些人士在重大转折关头带领人民迎难而进呢?俗话说:时势造英雄;但也英雄造时势。这里是一种必然性与偶然性之间的辩证关系。

  

   综上可见,中国大陆当前正在发生和经历着巨大的变革;这种变革自中共十八大以来呈现加速态势。这也许表明本文前面分析的那种中国史上第二次大转折如今正在进入关键时期和关键环节,更加重大和更为根本性的变革也许将接踵而至。人们对此需要有所了解,有所认识和有所准备。要明确方向,谨慎地思考和安排好自己的事业和生活。在这场大变革中不能再出现大的失误,不给改革和社会进步添乱,不给自己未来历史留下遗憾和悔恨。

  

   回想起来,应当说我们有许许多多人在过去一段时间里已经有过不少失误了。有些已经被自己感知而不无遗憾;而更多人则可能至今尚未省悟,如杜牧所说的那样还“不暇自哀”呢。例如,不少人在毛时代各次“阶级斗争”和整人运动中,对反右派、反右倾、打倒刘邓等等,都曾“衷心拥护”和积极参加,而后来给右派平反、给彭德怀和刘少奇等人恢复名誉,邓小平复出,他们也“衷心拥护”和坚决支持;对毛的阶级斗争为纲和“三面红旗”路线曾经“衷心拥护”和积极参加,而后来对邓小平的“拨乱反正”又“衷心拥护”和坚决支持;对上世纪80年代末以后改革停滞倒退,和有人鼓励贪腐,提倡“闷声发大财”,是“衷心拥护”和积极参与的,而中共十八大后反腐败打“老虎”,这些人又“衷心拥护”和坚决支持。这些人从不认为自己(哪怕是仅在思想认识上)有过什么错误和不当之处,反而常常标榜自己一贯正确。不是有人还以自己从1954年第一届连任至第十二届的全国人大代表,60年间从未投过一次反对票,而洋洋自诩吗?这样的人是从来不会去自省有过什么失误和不当的,根本不会有什么悔悟之心可言。诚如庄子所言“哀莫大于心死”!

  

   上面说的还只是普通人,他们在以往历次政治斗争(“运动”)中一般只是作为“群众”或小“骨干”参与其中。至于处于历次政治运动主流漩涡之中的那些核心人物,主力队“运动员”(包括整人的主要决策者与执行者一方,和被整者一方;他们多为党政军等社会中、高层人物),他们当时所选取的立场、态度和行动,对其人生及其个人历史上正反面形象的影响,则尤其至关紧要了。此处不须举例细说了。

  

   这些就发生在不久前的事例和教训,难道不值得今天的我们高度警觉吗?如果今天和此后我们再遇上同类事态和变故,我们又能否保持清醒头脑,明辨是非、方向和道路,避免站错队,误入歧途,贻误人生,给自己历史留下反面形象呢?

  

   今天在座的你们,应该说都是有良知、有理想的青年学子,谁不希望自己的人生平安顺利和能焕发出光彩呢?谁又愿意人生出现重大失误和遗恨,或者成为浑浑噩噩过日子的“糊涂人生”呢?

  

   大家不要以为这些问题对于今天的你们还是抽象和遥远的;今天就是你人生的一个构成部分,到了明天它就成了你历史的一页。即使撇开未来不说,认识时代和社会,把握其变化发展大方向对于你今天的学习研究也是不无相关的。这些年来,我们的本科生、硕士研究生和博士生不是常常有这种苦恼和教训吗,即自己的学习研究和写作的论文,刚刚完成或尚未完成,其中一些观点和内容就已经过时了,因为国家的形势和政策在这期间又已经发生了变化。你的成果又需要修改或变成了废纸。

  

   在这方面我是幸运的。据说马克思的一句名言是“怀疑一切”。陈云曾提倡“不唯上不唯书只为实”。我本人性格也有点“怪”,什么事都想要亲自证明一番。中学时候学数学、物理,对一些定律、公理、公式也想自己再去证明。后来搞学问研究也是这样。上世纪80年代初我搞经济法研究,当时中国大陆学界几乎一边倒主张“大经济法”观点。我想民商法、行政法早就有了,后来出现的经济法怎么能“抢占”其他部门法的“地盘”呢?小弟弟刚一出世怎么就能把哥哥姐姐排斥于家庭之外呢?法体系中原来没有经济法,为什么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又出现了经济法?它究竟有什么特殊功能、价值和特有调整对象呢?如果没有,它只是为了取代其他部门法,那它就没有出现和存在价值了,就成起不了为一个独立部门法。正是在这些最简单不过道理基础上,我深入考察分析当时各国所处的时代和社会背景,找到了经济法产生和发展的社会经济根源以及政治、思想、法律根源,然后水到渠成地揭示出了经济法特有的价值、功能、调整对象和内在法律体系等等,创立了我的“国家调节说”(“三三理论”)经济法学科理论体系。

  

   我的学生都很熟悉我在专著《经济法基础理论》一书导论中谈到学习研究方法时所提倡的“钻进去跳出来”一说。这是我在研究经济法理论时所遵循的一种很重要的方法。在其他研究中也贯彻着它。我研究经济法前后30多年,但思考和研究领域远不止经济法,我还思考和研究其他领域的东西,包括法哲学、政治学、史学、文学评论等等。写了不少有关文章,出版了如《中国民主之路》等专著。有些学界朋友有点奇怪,问我近些年怎么“突然”对时局和政治哲学、国家宪政感兴趣和写了许多文章呢?其实并非“突然”,吾乃一贯如此,只是近些年写这些方面的文章多些罢了。主要原因有二:一是作为传统知识分子,时常感到自己所肩负的时代使命和历史责任,“身无分文,心忧天下”啊。当今中国正处于大变革时代,怎能不关心呢?其二,经济法作为部门法,它同国家整个法治和政治体制密切相关,离开大局,部门法许多问题都是无法从根本上得到解决的。例如经济法的反垄断、国家投资和国有企业、宏观经济调控等等法律上的深层次问题,莫不如此。这些都需要“钻进去跳出来”啊!

  

   同学们,不管你们是学习研究什么专业的,我都建议你们可以注意这6个字。既要“钻进去”,潜心静气,弄懂各个细节问题,又要“跳出来”,纵目骋怀,了解宏观和全局性问题,包括要时常留心国家乃至世界大局和形势的变化。

  

   明朝有个东林书院,顾宪成撰写了一副对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看来读书声外的风声雨声也得听听啊,该三者的共鸣才构成美妙的和弦。

  

   今天我的讲座主旨就在于提醒大家要很谨慎地过好今天,把今天放在整个人生历程中来看待。除了注重身边眼前的事物、环境、自己的日常工作和生活之外,还要经常留意大环境即时代和社会宏观层面,认识时代和社会及其发展变化,妥善安排和处理今天的事情,尽量避免和减少人生重大失误、遗憾和悔恨。所谈的主要是我自己平时的思考和感悟,结合了自己的人生阅历。同大家交流,希望能对大家有所启示和帮助。不一定都正确,供大家参考,也欢迎批评指正。起码这里所说的都是自己真实的想法,是真话。希望大家能够理解一位老年学者的诚挚的心。

  

   好了,今天就讲到这里,谢谢大家!

  

   (2016年3月5日,于武大珞珈山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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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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