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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道彬:石头的言说

——《红楼梦》象征世界的原型批评

更新时间:2016-02-26 01:14:59
作者: 傅道彬 (进入专栏)  
这是古人对石头自然属性的本质理解。宋代杜绾《云林石谱》谓:“天地至精之气,结而为石,负土而出,状为奇怪,”石是对自然对造化的最本质言说,石隐藏着世界的全部秘密。某些星球可以没有阳光没有空气没有水,却不能没有石头。元代刘洗说:“石者,天地阴阳之核,故蕴神毓异,无所不见。”[4]石头是自然的本源的,因而也成为自然美的最高象征——“大以大成,小以小成,千态万状,天然之巧”。[5]

   与石相反,玉所象征的是人为是文明是崇尚雕琢的人工。《说文》谓:“玉,石之美”。就基本性而言,玉的根本乃是石。玉的地位之所以高高凌驾于顽石之上,完全是凭籍社会的承认,没有文明,没有世俗的价值判断,则玉无异于石。玉的地位完全是依靠社会的承认实现的,离开了社会价值和文明尺度,无论金无论玉则什么也不是,因此它所象征的意义只能是雕琢是人工,所谓“玉不琢不成器”,正道出了这一底蕴。在文明社会里,玉象征着政治秩序和社会地位,《尚书•舜典》有“班瑞于群后’,的记载,瑞,即玉,它是社会秩序的象征,《周礼•春官•大宗伯》云:“王执镇圭,公执桓圭,侯执信圭,伯执躬圭,子执谷壁,男执蒲丈万夕壁。以玉作六器,以礼天地四方”,所执的玉器不同,代表的品阶地位也就不同,于是玉成为一个人身份的象征。古代贵族以玉炫耀自己的富有尊严,成为一种普遍的风气,不仅贵族阶级广泛搜集,甚至连一个国家也以拥有玉玩珍宝为贵,《左传》《史记》都曾记录过为争夺玉器而发生的大规模战争,这样玉的根本意义,就代表着世俗的种种欲求。王国维谓:“所谓玉者,欲也,不过生活之欲之代表而已”,[6]正是这个意思,玉的这种品性与石的自然本真超越世俗是根本对立的。

   第二,石象征着傲岸孤介独立不群超凡脱俗的人格精神。中国古典文人往往以石自况,引石自喻,他们追求的正是这样一种人格精神。《周易•豫》六二交辞谓:“介于石,不终日,贞吉。”《象》曰:“不终日,贞吉,以中正也。”这里石被赋于中正不移的人格精神,《淮南子•说林训》谓:“石生而坚,兰生而芳,小有其质,长而愈明”,坚贞孤介是石的自然属性,也是它的人格属性,但这种人格精神往往不为世俗世界所容,因此石在世俗世界的命运是悲剧的无用被弃的。白居易《太湖石》一诗谓:“天恣信为异,时用非所任。磨刀不如厉,持帛不如砧。何乃主人意,重之如万金。岂伊造物者,独能知我心。”石生有异质,而不为流俗所重,不合时宜,面对茫茫尘世,百无一用,只有对自然造化剖白一片心迹,这正是一代中国知识分子的命运写照。太湖石以白居易等人的推重而名闻天下,而这里表现的是诗人无可奈何的人生感啃,这样的石的人格精神必然是出世的隐遁的逍遥的。

   与石的落魄命运相反,玉在世俗社会里为世人珍重,因而它的人生意义也就不同,它的人格风范是入世的拯救的取悦于世俗的。《论语•子罕》“子贡曰:‘有美玉于斯,韫椟而藏诸,求善价而沽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善价者也。”,玉是孔子及其门徒的人格意象。自比美玉反映着他们精神自信,高标自置。而待价而沽是他们人生理想的选择占一代川识分子的修炼琢磨都是为了使自己成为思想智慧的块美玉,而所谓“明主”“知音”就是他们的“善价”,这是以儒家为代表的古典士人的“达则兼济天下”理想的最高象征,这就是所谓:“君子比德于玉”。《礼记•聘义》把“君子比德于玉”发展得更具体形象了,即曰:“九德” ——“温润而泽,仁也;缜密以栗。知也;廉而不刿,义也;垂之如坠,礼也。叩之,其声清越以长,其终诎然,乐也;瑕不掩瑜、瑜不掩瑕,忠也;孚尹旁达,信也;天下莫不贵者,道也。诗云:‘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故君子贵之也。”儒家把无生命的玉理想化了人格化了。人类的优秀品质都集玉一身。其实并不是玉具有如此之多的优秀品质,才被世人推重,恰恰相反,它是由于人们的推重和被赋于如此之多的优秀品质,《礼记》的话是富有意味的,“天下莫不贵者,道也”,可谓卒章显志的话,人们之所以以玉为象,比德于玉,迫求的还是“天下莫不贵者。”像玉那祥为世人推崇器重,是引玉自喻的根本目的,因而以玉为象征的理想必然是建功立业传之久远,争取社会的认同。

   第三,石与玉是代表着不同的人生体验的哲学语言。儒家重锻炼重陶冶重入世,因此玉是儒家哲学的重要象征物,玉是他们智慧与才情的比喻,待价而沽是他们的人生选择。而佛道两家贵自然法原始重遁世,因此石是佛道思想的深刻表现形式,石为玉之根,玉的本质是石。但玉又是被文明异化了的石头,人们推重玉是因为它是雕琢是文明是入世,但在佛道看来,石才是本真是先天,玉是空幻是后天。石是本相,玉仍是幻相,所以佛道哲学往往选择石作为哲学语言,表达对宇宙人土的体验。道家把自己的隐居之所称为石室,佛家讲求“聚石为徒”,都把它作为一种哲学语言。佛家有一则顽石点头的故事说,晋僧竺道生尝于虎丘山聚石为徒,讲《涅槃经》,群石皆为点头。过去人们都把“顽石点头”看作是佛法巨大的感动力量,其实,它还有一层寓意,顽石是最自然最本真最无成见的存在,顽石点头是对佛法最根本的默认。而石头本身也是一种深刻的哲学语言,选择何种意象作为哲学语言,就体现着怎样的思想情趣。庄子在自己的著作里经常描写的是那“广莫之野,无何有之乡”的树木,而曹雪芹描写的则是大荒山中青埂峰下的一块顽石,石头是艺术意象,也是一种哲学语言。

   在《红楼梦》里始终贯穿着石与玉两个世界的冲突,这正象一枚硬币的两个侧面,石是玉的根本,而玉又是异化了的石头,这样又构成了两者的根本冲突,石与玉的冲突是建立在传统文化规定性基础上的。

   在时空世界里,石代表的空间是神界时间是原始,玉代表的空间是俗界时间是现实。石源于神界,玉跌落于俗界;石是本真,玉是人为,石代表自然无为,玉代表世俗欲求。

   《红楼梦》就是以石在神界中诞生而开篇的。石头来自于女娲炼石补天之时,於大荒山无稽崖炼成的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的弃而无用之石,女娲意味着造物,是神界,“无用”是这块石头的根本属性。用是适用规范,是合目的性,而无用才是自然才是本真,这里的“无用”是出世是本源是无目的,而在道家哲学看来“无用”这才是最自然最本真的,是自然的“无用之用”。《红楼梦》将这块石头放到“无稽崖”下,正是指示原始混沌的苍茫远古,石正是从神界从远古中获得了神性品格。

   从神界跌落入俗界,是由石而玉的结果。玉,即欲,用王国维的话是人世间种种欲望。驱使石幻化成玉的内在动力有两种:一是利欲,一是情欲。利欲体现的顽石“见众石俱得补天,独自己无才,不得入选,遂自怨自愧,日夜悲哀”,这表现了入世欲望。情欲体现为对三生石畔绛珠仙草的灌溉之恩,用小说的原话就是“携带弟子入红尘,在那富贵场中温柔乡里受享儿年”,富贵场,主要指功名利禄,限于男性世界。它是利欲;温柔乡,主要指儿女私情,连接女性世界,它是情欲。“玉”是利欲与情欲的集中体现。玉是异化了的生命,因此它是悲剧的。曹雪芹不遗余力地嘲笑讥讽玉目的的汇在于此,第八回有一首《嘲顽石幻相》的诗:

   女娲炼石已荒唐。又向荒唐演大尧。

   失去幽灵真境界,幻来亲就臭皮囊、

   好知运败金无彩,堪叹时乖玉不光。

   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

   诗题为“嘲顽石幻相”,石之幻相就是玉,玉是锻炼是人为是造作。这个过程是失真,由石而玉在曹雪芹看来是异化的过程,是一个由真生幻,是由“幽灵真境界”走向“亲就臭皮囊”的过程。在世俗的眼里是金玉生辉,而在曹雪芹看来,由于失去了自然灵性正是“金无彩”“玉无光”。因为曹雪芹一直向往着青埂峰下逍遥任性的原始境界,神界的石才是理想的逍遥游的世界,即:“天不拘兮地不羁,心头无喜亦无悲”,虽然玉为世俗所贵重,但它一经琢磨,失去自然,必然是束缚是羁绊。

   但是“红尘俗界之玉,既然本源于神界之石,是由一块真石蜕变而成的假玉,因而假玉在红尘中的生涯又必然是短暂的,最终还是要还原为石之本真,复归于神界本源,从哪里来,必然要回到哪里去。”[7]所以一僧一道应允携石头下凡时,曾有预言“待劫终之日,复还本质,以了此案”。经过十九个春秋的悲欢离合、生死磨难后,最终又将其携回原处,形质归一,应了当年的预言。石与玉把《红楼梦》的世界划分成神界与俗界两个层面,神界是理想世界,俗界是现实世界。《红楼梦》是一个由神界到俗界再回归于神界。形式上由石到玉,再由玉还原于石的循环历程,也是从象征到故事,再从故事到象征的过程,这个过程可以概括为:

   66666

   在情感世界里,石与玉代表着神缘与俗缘两种爱情世界,神缘的爱情是以石为象征的“木石姻缘”,而以玉为象征的“金玉姻缘”则是世俗的婚姻。

   以木石与金玉作为理想与世俗两种姻缘的象征,作者是颇费匠心的。木是道家经常选用的自然本质符号,庄子经常描绘那些“树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不夭斤斧,物无害者’的大树,它是自然之道的象征。选择天然任性的木与冷峻寂寞的“石”相配,构成一段神缘的象征,本身意味着这种情感是天然是富有神性的。而金玉姻缘则另有寓意,金与玉一样,它们都依靠世俗社会的承认,适应人们的富贵荣华的欲求,而有了非同寻常的意义。金与玉本身就是世俗的选择,金与玉在传统文化里是最具人为意义的符号,这样玉只能与金相配,构成《红楼梦》的世俗姻缘。

   贾宝玉林黛玉的爱情是建立在反世俗反礼教重感情重本源的神性基础上的。他们依靠的不是父母之命媒约之言的后天培养,而是似曾相识一见钟情的先天吸引。黛玉的任性口直心快都是她石性性格的体现,她一出场作者就借宝玉之口点出她的名字出处:“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虽名为玉,本质是石性,黛玉不过是代玉,是假借。而另一桩金玉良缘,却是人为是造作是世俗。一方面这桩婚姻依服的是以贾母、王夫人等世俗社会的承认,贾母等人为着传宗接代富贵荣华的梦想,刻意地精心地撮合这段姻缘,而不是自然生命的相互吸引。另一方面薛宝钗为着实现这桩姻缘也不遗余力,按照一种礼教规范去雕镂自己的天性,在世俗欲望的驱使下把自己规范成一个举止言谈望之如春温其如玉的大家淑女形象。因此,自然的源于神界的“木石姻缘”与人为的源于俗界的“金玉良缘”构成了《红楼梦》情感世界的根木冲突一一“都道是金玉良缘,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

   在人的世界里,石性与玉性代表着不同的人格精神。石与玉把《红楼梦》里的人物划分为两大阵营,石头是体现着超越世俗返回本真的人格美学,而玉则反映着执迷现实追功逐利的人生理想。主人公贾宝玉是石,甄宝玉才是玉,这一点以后我们还可以谈到。林黛玉是石性的,薛宝钗是玉性的,晴雯是石性的,袭人是玉性的。在结构性人物里甄士隐是石性的,贾雨村是玉性的。石性与玉性体现着《红楼梦》里的人格冲突。

   以贾政为代表的封建贵族阶级费尽心机地要把贾宝玉雕刻成适应他们贵族阶级需要的通灵宝玉,玉代表着他们对功名利禄的追求,代表着传宗接代香火延泽的梦想。因此他们规劝贾宝玉的是经济仕途,逼迫贾宝玉去读孔孟之道,四书五经,考取功名。而贾宝玉却总是以自己的石性对抗着社会对他的改造异化,对贾府上上下下视为命根子的通灵宝玉,他表现得漫不经心,甚至捧玉、砸玉、骂玉,他既不想接受经济仕途的人生梦想,更不接受世俗世界为他安排的“金玉良缘”,而追求本真自然的“木石前盟”。

林黛玉的基本性格也是石性的。林黛玉与贾宝玉性格的相通是石性的相遇,林黛玉不屑于人情世故,一任天性,她更不与宝玉去谈功名事业之类的混账话。黛玉对那块“通灵宝玉”表现得格外冷淡,贾宝玉几次摔玉、砸玉、失玉,大家乱成一团,(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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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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