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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穆:记魏晋玄学三宗

更新时间:2016-02-23 18:36:32
作者: 钱穆 (进入专栏)  

   魏晋之际,玄学再兴,言其派别,大率可分三宗。一曰王何,二曰阮嵇,三曰向郭。之六家者,世期相接,谈议相闻,而其思想递嬗转变之迹,乃如陂陀之委迤,走于原隰,循势所趋,每降愈下。颓波曲折,殊有可得而微论者。

   (一)

   王弼之学,原于荆州。时称刘表之在荆州也,广开雍泮,亲行乡射,设俎豆,陈磬彝,鸿生巨儒,朝夕讲诲,虽洙泗之间,学者所集,方之蔑如。深愍末学远本离质,乃令诸儒改定《五经章句》,删刬浮辞,芟除烦重,赞之者用力少,而探微知机者多。(严辑《全三国文》卷五十六《刘镇南碑》)又谓其开立学官,博求儒士,使綦母闿宋忠等撰定《五经章句》,谓之后定。(《三国志》裴注引《英雄记》)《隋书·经籍志》刘表有《周易章句》五卷,梁有宋忠注《周易》十卷。弼父业乃刘表外孙,则弼之易学,远有端绪。其兼通老子,亦时风率然。荆州既儒雅所萃,而别驾刘先以好黄老著。钟会与王弼同时,其父钟毓,即为《周易老子训》。会稚年,四岁授《孝经》,七岁诵《论语》,八岁诵《诗》,十岁诵《尚书》,十一岁诵《易》,十二岁诵《春秋左氏传》《国语》,十三岁诵《周礼》《礼记》,(《三国志·钟会传》裴注引会作其母传)此可窥当时士族家教之一斑。然会之自称,“涉猎众书,特好易老子。”即此可征时尚。意弼之于会,学业涂辙,亦无大异。弼方弱冠,造吏部郎裴徽,徽问弼曰:“夫无者诚万物之所资也,然圣人莫肯致言,而老子申之无已者何?”弼曰:

   圣人体无,无又不可以训,故不说也。老子是有者也,故恒言无,所不足。

   然则当时固不许老子为圣人,此裴徽王弼之所同也。特王弼说圣人,即以老子之所称尚于无者说之,故曰“圣人体无,老于是有者,恒言无,乃其所不足”,是弼之视老子,固犹下于圣人一等矣。盖弼之尊孔,乃是承续前传,而内实宗老,则亦衰世风情之大趋,此其所以开启后学也。弼既注《易》,又注《老》,殆谓《老子》义通《周易》,此其所尊,固犹在儒,而特以《老子》义通之,尚非背儒而尊老也。

   《世说》注引《文章叙录》,谓:“自儒者论以老子非圣人,绝礼弃学,何晏说与圣人同,著论行于世。”又引《魏氏春秋》云:“何晏善谈易老。”此亦进老子于儒门,意径与王弼略似。《世说》云:“何晏注老子始成,诣王辅嗣,见王注精奇,乃曰:若斯人可与论天人之际矣。遂以所著为道德论。”是王何二人论学宗旨相同也。《世说》又曰:“王弼未弱冠,往见晏,晏闻弼名,因条向者胜理,语弼曰:此理仆以为理极,可得复难否?弼便作难,一坐人便以为屈。”然《魏氏春秋》又云:“弼论道约美不如晏,然自然出拔过之。”则王何在当时,固是并驾齐驱,一时瑜亮,不得谓晏之必屈于弼也。

   《晋书·王衍传》谓:“魏正始中,何晏王弼等祖述老庄立论,以天地万物皆以无为(按此处疑衍一为字)为本。无也者,开物成务,无往不存者也。阴阳恃以化生,万物恃以成形,贤者恃以成德,不肖恃以免身。故无之为用,无爵而贵矣。”窃谓王何之学,论其传统大趋,则犹是儒学也。而两人乃独标无字以为天地万物之本者,此缘两汉以来,儒生言经籍,率羼以阴阳五行,谓天地万物,皆本原于五天帝,五天帝递相主令,而宇宙万物灿然分别。东汉王充以下,此义遂成诤点。王何援无说经,正以荡涤汉儒阴阳谶纬之谬悠。至于后世流荡不反,崇尚虚无,固不得尽以归罪二人也。

   孙盛之评王易曰:“易之为书,穷神知化。弼以附会之辨,而欲笼统玄旨,故其叙浮义则丽辞溢目,造阴阳则妙赜无闲,至于六爻变化,群象所效,日时岁月,五气相推,弼皆刊落,多所不关。虽有可观,恐将泥于大道。”(《三国志》裴注引)此乃孙氏犹守汉儒旧辙,故无契于弼之得意忘象,得象忘言,刊落芜秽,直造渊微之深旨耳。

   王弼既以天地万物为原本于无,何晏申其说,创为圣人无喜怒哀乐论,钟会等皆述之,而弼独与不同。谓

   圣人茂于人者神明也,同于人者五情也。神明茂,故能体冲和以通无。五情同,故不能无哀乐以应物。然则圣人之情,应物而无累于物者也。今以其无累,便谓不复应物,失之多矣。(《三国志·钟会传》裴注引何劭为《王弼传》。)

   辅嗣此论,遥与北宋程伯子定性之旨扶同,则乌见其为独祖老庄,背离儒统乎?

   何晏魏之宗戚。幼有夙惠。七岁在魏宫,魏武奇爱之,欲以为子。晏画地自处其中,人问之,曰:“何氏之庐也。”年壮仕进,心存魏室,死于曹爽之难,殆亦忠节之士。尝著五言诗以言志,曰:

   鸿鹄比翼游,群飞戏太清。常畏大网罗,忧祸一旦并。岂若集五湖,从流唼浮萍。永宁旷中怀,何为怵惕惊。

   此犹阮嗣宗之《咏怀》矣。盖在当时,如夏侯太初,何平叔,皆非不知祸难之方临。其不能引身而退,亦自有难言者。乃为易世史臣之所诬蔑,宋叶正则清钱大昕皆白其冤。(叶说见《习学记言》,钱说见《潜研堂集·何晏论》)余考其学,盖亦儒家之矩矱。晏所集《论语》注,本由五人同撰,孙邕曹羲荀??郑冲与晏而五。邕学诣不详,(《通典》七十八仅存孙邕合朔有违错一节,在其领太史令时。)羲爽之从弟,旧史于爽晏多诋毁,独于羲无贬辞。谓爽数与晏等纵酒作乐,羲深以为忧,数谏止之。又著书三篇,陈骄淫盈溢之致祸败,辞旨甚切。不敢斥爽,托戒诸弟。今惜其文不传。或羲自戒弟,而史臣曲谓之斥爽。其谓爽晏数纵酒而羲数谏,亦未必尽可信。晏与羲既同撰《论语集解》,同道之朋,岂必一骄淫而一检括?今羲文存者有《至公论》,(见严辑《全三国文》卷二十)主厉清议以督俗,明是非以宣教。谓私情难统,至公易行。则其纳交平叔,岂果比私之偶然哉?其申蒋济叔嫂服议,与何晏难蒋济《叔嫂无服论》(《全三国文》卷三十九)持义正反,要之皎然皆儒学传统,则无疑也。??彧子,佐命晋室,位至太尉。《晋书·??传》,称其性至孝,与扶风王骏论仁孝孰先,又难钟会易无互体,见称于世。又云??明三礼,知朝廷大仪。则??亦守儒统者。何劭为《荀粲传》,云粲诸兄并以儒术论议,而粲独好言道。(见《三国志》注引)亦??为儒家之一证。史又称??无质直之操,惟阿意苟合于荀勖贾充间,此??之所得以成其为佐命之元老也。冲亦晋室佐命,史称其清恬寡欲,耽玩经史,遂博究儒术,及百家之言。高贵乡公讲《尚书》,冲执经亲授。证冲亦守儒业。史又称冲以儒雅为德,莅职无干局之誉。又曰:冲虽位阶台辅,而不预世事。此亦冲之得获自全于易代之际者也。《论语集解》,由此五人同撰,知何晏在当时,亦自确然守儒者之业。其表谏齐王,谓:“善为国者必先治其身,治其身者慎其所措。故为人君者,所与游必择正人,所观览必祭正象,放郑声而弗听,远佞人而弗近,然后邪心不生,而正道可弘”。(《三国志·齐王芳纪》)。此岂非卓然儒家之正论乎?故知史臣诬辞,不尽可据。今观《集解》所申,大抵朴遫有畔岸,亦未见其尽为离经违道之怪辞也。

   《集解》集诸家善说,有不安者颇为改易,然不甚多,抑不知其果为晏一人之辞否?今考其释性与天道,(公冶长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曰:

   性者,人之所受以生者。天道者,元亨日新之道也。深微,故不得而闻也。

   此以自然日新说天道,较之汉儒未为短劣。其释知我者其天乎(宪问),曰:

   圣人与天地合其德,故曰唯天知己也。

   其释一贯(卫灵公),曰:

   善有元,事有会。天下殊途而同归,百虑而一致。知其元,则众善举矣。故不待多学,一以知之也。

   此与弼之注《易》,辞旨略同,殆晏自有取于弼也。其释天命,释大人,释圣人之言(季氏),曰:

   顺吉逆凶,天之命也。大人即圣人,与天地合其德者也。深远不可易知,则圣人之言也。

   其释德不孤(里仁),曰:

   方以类聚,同志相求。

   其释利命与仁(子罕),曰:

   利者,义之和也。

   凡此诸条,皆《集解》自下己意,而多引《易传》,此证平叔辅嗣,均主以《老子》通《周易》,即以《周易》阐儒义。所为祖述老庄,以天地万物为原本于无者,其宏旨密意,正可于此觇之。又其释不迁怒(雍也),曰:

   凡人任情,喜怒违理。颜渊任道,怒不过分,怒当其理,不移易也。

   平叔初主圣人无喜怒哀乐,此殆闻辅嗣陈论胜己,故乃改而从之也。至其释学如不及(泰伯),曰:

   学自外入,至熟乃可长久。

   此颇近嵇康难张辽叔自然好学论。然曰至熟乃可长久,则显循儒统,异乎老氏之绝学无忧。其释志道据德(述而),曰:

   道不可体,故志之。德有成形,故可据。

   其释回也屡空(先进)引一说曰:

   空犹虚中。

   此等皆以庄老说儒书。然自《易》《庸》以来,儒道相引,渊源固已有自。即下逮宋儒,言若此类,犹复不少。固不足以摘此疵病,必谓其离逆儒门也。

   (二)

   阮籍嵇康之学,则颇与王何异趣。辅嗣注《易》,平叔解《论语》,皆显遵儒辙。阮嵇则非薄经籍,直谈庄老,此一异也。王何喜援老子,少及庄周。阮嵇则庄老并称,而庄周尤所尊尚。此二异也。故嗣宗为《达庄论》(严辑《全三国文》卷四十五),深笑??绅之徒,诵乎六经之教,习乎吾儒之迹者,而曰:

   彼六经之言,分处之教也。庄周之云,致意之辞也。

   然嗣宗尚有《通易论乐论》,其于六籍儒学,虽意存轩轾,固未割绝鄙弃。而叔夜尤激荡,乃曰:

   每非汤武而薄周孔。

   又曰:

   少加孤露,母兄见骄,不涉经学,又读庄老,重增其放。

   又曰:

   老子庄周,是吾师也。(《与山巨源绝交书》)

   既尊奉庄老,而又明斥儒籍。又曰:

   宁如老聃之清静微妙,守玄抱一乎?将如庄周之齐物变化,洞达而放逸乎(《卜疑》,见严辑《全三国文》卷四十七)

   见当时于老子庄周,亦尚分别而观,而嵇阮意径,则宁于庄周为尤近。此皆其与王何之所为异趣也。

   向秀郭象继起,始以注庄名家。向秀有《庄子隐解》廿卷,郭象有《庄子注》三十三卷,回视辅嗣注《易》,平叔解《论语》,轨趣显殊矣。然向郭之与嵇阮,其间亦有辨。向之解庄,其书已逸,大体当与郭旨相近。今秀集有《难嵇叔夜养生论》一篇,(严辑《全晋文》卷七十二)颇可窥嵇向两家之异趣。向曰:

人受形于造化,与万物并存,有生之最灵者也。异于草木,殊于鸟兽。有动以接物,有智以自辅。若闭而默之,则与无智同,何贵于有智哉?有生则有情,称情则自然。若绝而外之,则与无生同,何贵于有生哉?且夫嗜欲,好荣恶辱,好逸恶劳,皆生于自然。夫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崇高莫大于富贵,富贵,天地之情也,皆先王所重,关之自然,不得相外。或睹富贵之过,因惧而背之,是犹见食之有噎,因终身不餐耳。夫人含五行而生,口思五味,目思五色,感而思室,饥而求食,自然之理也。但当节之以礼耳。今五色虽陈,目不敢视,五味虽存,口不得尝,以言争而获胜则可,焉有勺药为荼蓼,西施为嫫母,忽而不欲哉?苟心识可欲而不得从,性气困于防闲,情志郁而不通,而言养之以和,未之闻也。圣人穷理尽性,宜享遐期,而尧舜禹汤文武周孔,上获百年,下者七十,岂复疏于导养耶?顾天命有限,非物所加耳。且生之为乐,以恩爱相接,天理人伦,燕婉娱心,荣华悦志,服飨滋味,以宣五情,纳御声色,以达性气,此天理之自然,人之所宜,三王所不易也。(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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