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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穆:道家政治思想

更新时间:2016-02-19 12:33:58
作者: 钱穆 (进入专栏)  
(五)

   然人群中又何来一皇帝,能如庄周之所想像乎?故庄周理论虽高,到底不出于玄想。至于《老子》书,其所想像之圣人与明王,不免较庄周所言要走了样。但《老子》书中论政,始终并未忽略了民众应有之地位,始终视民众为不可轻,此一层,可谓直从庄周来,犹未失庄周论政之大轨也。前此为帝王者,常不免依仗天而轻忽人,老子不然,《老子》书中之圣人与明王,则决不肯轻犯民众,乃至于违逆民众以为政,因亦不敢自出其所谓经式法度者以君临人。此一层,则可谓老子尚不失庄周论政传统也。

   《老子》曰:

   富贵而骄,自遗其咎。

   又曰:

   人之所畏,不敢不畏。

   又曰:

   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

   又曰:

   大制不割。

   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

   又曰:

   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

   又曰: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凡此云云,细籀之,皆可谓由庄子思想引伸而来。然老庄思想毕竟有不同。庄周是一玄想家,纯从理论上出发,彼谓宇宙间一切物,乃至一切人,莫不各自有其各自之立场,因亦各自有其各自之地位。谁也不该支配谁,谁也不能领导谁。各有标准,各有道,即各自自由自在,而相互间成为一绝对大平等。老子不然。老子乃一实际家,彼乃一切从人事形势利害得失上作实际的打算。然他深知,谁想支配人,指导人,到头谁就该吃亏。但他心下似乎仍不忘要支配人,指导人。老子实于人类社会抱有大野心,彼似未能游心于淡漠。故就庄周言之,谓不当如此做,而老子却说不敢如此做。此证两人心情之不同。而彼此理论,亦复随之而不同。此一层,乃成为老子与庄周一绝大的区别。

   故庄周书中之圣人与明王,常是淡漠,浑沌,无所容其私,而老子则不然。老子曰:

   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耶,故能成其私。

   是老子心中之圣人,乃颇有其私者。彼乃以无私为手段,以成其私为目的。故老子又云:

   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

   目属虚见,腹属实得。圣人而如此,则此圣人显然欲有所为,亦欲有所得。抑且专为实利,不为虚名,其所欲得,又必实属己有。如此之圣人,实一巧于去取之圣人也。

   (六)

   惟其庄老两书所想像之圣人有不同,于是由于此不同之圣人所窥测而得之天道亦不同。老子曰: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由庄周言之,天一任万物之自由,在天为无所用心也。在庄子心中之天,固无所谓仁,然亦更无所谓不仁。刍狗之自由,乃天地之大自在。天地只是放任全不管,何尝是存心不仁,而始放任不管乎?庄子书中之圣人,亦是淡其心,漠其气,以观察天道者,由于圣人之心之淡漠,而遂见天道之淡漠。然淡漠可称为无心。却不是不仁。更非存心有所去取欲有得。老子书中之圣人便不然,彼乃心下有私,静观天道以有所去取而善有所得者。故老子书中之圣人,则更非淡漠,而是不仁。以不仁之圣人来观察天道,则将自见天道之不仁。此实庄周老聃两人本身一绝大相异点也。

   老子又曰:

   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然而善谋。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老子心中所想像之天道,则不仅是不仁,抑且甚可怕。老子之所谓天道者,乃善胜善谋。你不叫它,它自会来。它像似不在防你,你却逃不掉。此其可怕为何如乎?老子又曰:

   天之道,其犹张弓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

   则此高高在上之天,大小事都爱管,都不肯放松。在天所临之下,将感到高不得,低不得。多不得,少不得。高了些,天将把你压下。多了些,天将把你削去。宇宙一切物,实非自由自在。在庄子书中,则宇宙一切物,自然平等。但在老子书中,却像有一个天道隐隐管制着,不许不平等。但这些天道,却给一位怀着私心的圣人窥破了。于是此怀私之圣人,却转过身来,利用这些天道以完成其一己之计谋,而天道终亦莫奈何得他。因此,老子曰:

   将欲翕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

   此乃圣人之权谋,亦即是圣人之不仁与可怕也,《老子》书中圣人之可怕,首在其存心之不仁,又在其窥破了天道,于是有圣人之权术。圣人者,凭其所窥破之天道,而善为运成以默成其不仁之私,而即此以为政于天下也。

   抑且《老子》书中之圣人,其不仁与可怕,犹不止于此。彼既窥破了天道,善为运用,以成为圣人之权术,而又恐有人焉,同样能窥破此天道,同样能运用,同样有此一套权术,以与圣人相争利。故《老子》书中之圣人,乃独擅其智,默运其智,而不使人知者。故老子曰:

   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民之难治,以其智之多。

   又曰:

   鱼不可以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此一种独擅其智,默运其智的做法,至于炉火纯青,十分成熟之阶段,则有如下之描写。老子曰:

   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圣人在天下,歙歙然为天下浑其心,圣人皆孩之。

   天无心,以万物之心为心,故圣人亦无心,以百姓之心为心。此其为说,若与庄周持论甚相似。然在老子心中,则实与庄周有甚不同之处。盖彼所意想之圣人,实欲玩弄天下人皆如小孩,使天下人心皆浑沌,而彼圣者自己,则微妙玄通,深不可识,一些也不浑沌。此实一愚民之圣也。

   (七)

   故庄周在政治上,实际是绝无办法者。而庄周之意,亦不必要办法。老子不然,彼之论政,必得有办法。而且在彼之意,亦尽多办法可使。今试略举老子论政之有关各项实际办法者如次。

   首及于经济。老子曰:

   小国寡民,使有什佰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徒。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人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此乃由于老子之政治思想而实际运用到经济问题上之一套办法也。

   老子又曰:

   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

   王弼曰:

   骨无知以干,志生事以乱,心虚则志弱也。

   观此注,知老子正文四其宇,皆指下文民言字。何以使民皆得实其腹,则必使民皆能强其骨。此《大学》所谓“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也。何以使民皆能强其骨,则必使民虚其心而弱其志。虚其心则无知,弱其志则无欲。而尚复有智者出其间,又必使之有所不敢为,夫而后乃得成其圣人之治。老子之政治理想,夫亦曰如何以善尽吾使民无知无欲之法术而已。然老子亦知必先以实民之腹为为政之首务,此则老子之智也。厥后韩非书论五蠹六反,凡所深切愤慨而道者,夫亦曰求使民虚心实腹,弱志强骨,无知无欲,一切不敢为,以听上之所使命,如是而已。余尝以老子荀卿韩非,三家同出晚周,而此三家论政,则莫不侧重经济。惟老子归本于道术,荀卿归本于礼乐,而韩非归本于刑法,此则其异也。

   再言及军事。老子曰:

   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是谓行无行,攘无臂,扔无敌,执无兵。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故抗兵相加,哀者胜矣。

   盖老子在经济问题上,则主运用人之知足心,并使民无知无欲,以求社会之安定。若在军事问题上,则主运用人之哀心,以求对敌之胜利也。故老子又曰:

   兵者,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乐杀人者,则不可得志于天下。杀人之众,以哀悲泣之。战胜,以丧礼处之。

   此乃老子善为运用人类心理,期于杀人场合中求胜之高明处也。王弼之注,却把老子原意曲解了。王注云:

   言吾哀慈谦退,非欲以取强,无敌于天下也,不得已而卒至于无敌,斯乃吾之所以为大祸也。

   此乃以儒义解《老子》书。其实老子心中则何尝如王弼之所想。老子之所最戒,端在于轻敌。老子之所期求,则正在能无敌于天下。彼盖以不轻敌之手段,求能达成其无敌于天下之想望者。此通观于《老子》五千言之全文而可见,而乌有如王弼之所注释乎?抑且《老子》书中之圣人,既为一不仁之圣人,则未必怕多杀人。然老子又曰:

   常有司杀者杀。

   则杀人可以不经其手,即凭不仁之天道来司杀也。此乃由于老子之政治思想而实际运用到军事问题上之一套办法也。则请再言及外交。

   老子曰:

   大国者下流,天下之交,天下之牝。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故大国以下小国,则取小国。小国以下大国,则取大国。或以下取上,或下而取。大国不过欲兼畜人,小国不过欲入事人。夫两者各得其所欲,大者宜为下。

   经济求知足,兵争求用哀,外交则取下,此皆《老子》书中圣人政治手腕之高明处。但小国下大国,依然还是一小国,《老子》书中之圣人,似乎并不即此为满足,故又必申言之,曰:大者宜为下。是老子心中所重,毕竟在大国也。大国之君若能懂得此诀窍,则可以取天下。故老子又曰:

   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

   上述之经济安足,此以正治国之一例也。上述之用兵无敌,此以奇用兵之一例也。外交运用,则贵能以下取小国,此则以无事取天下之一例也。此乃《老子》书中之圣人,运用政治之三部曲。惟以正治国,并不尽在经济问题,其他如法制,如教育,在《老子》书,各有其微妙玄通,深不可测之一套。好在《老子》书仅五千言,读者循此求之自可见,不烦一一详引也。

   (八)

   如上所述,庄周与老子书,显然甚不同。庄周乃一玄想家,彼乃凭彼所见之纯真理立论,一切功利权术漫不经心,而老子则务实际,多期求,其内心实充满了功利与权术。故庄周之所重在天道,而老子之所用则尽属人谋也。庄子思想实颇有与儒术相近处。《论语》已言之:“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又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又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儒家政治思想主德化,所理想之政治领袖,乃居敬行简以临其民,恭己南面而已矣。此皆颇近于庄周。庄周著书,似极欣赏孔门之颜渊,彼殆即以彼所想像颜渊之私人生活,配合上儒家理想中政治领袖之无为而凭德化者,而认为惟有此一类人物,才始有应为帝王之资格也。儒家承继古经籍之传统,复有大畏民志,天视自吾民视,天听自吾民听之说,庄周论政治,亦时有此等意向。惟在庄周之宇宙论中,则与儒家有大相违异处。盖至庄周而始对古人相传之天的观念大经改变,于是彼所想像中之帝王,遂成为如接舆口中藐姑射山神人一样的人物,不复肯弊弊焉以天下为事矣。今若仅就其粗迹观之,则庄周所持之政治理想,若与孔门儒家相距绝远,但若观之于深微,则庄周思想之于孔门儒家、实有其一番蜕化之痕迹,犹可推寻而得也。

至于《老子》书中之圣人,(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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