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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国忠:关于审美活动———评实践美学与生命美学的论争

更新时间:2016-02-16 17:30:38
作者: 阎国忠  

   是对审美活动的进一步界定。对于“超越” , 一般是讲对有限自我的超越, 即对自我的有限理性、有限意志、有限情感的超越。依据这种理解, 无疑超越是人区别于动物的普遍行为特征。从解决衣、食、住、行, 到建立家庭、宗教、国家, 到对自身及自然界的本质与规律的探讨, 总之, 人的每一个进步都意味着对有限自我的超越, 没有这种对有限自我的超越, 人就不能生存和发展。但这里对“超越”却有不同的理解。它指的是对“生命的有限性”的超越。人的现实生命都是有限的, 需要在理想中获得超越。人的一切向善的实践活动, 向真的科学活动, 均是以服膺于生命的有限性为特征的现实活动, 只有审美活动是以超越生命的有限性为特征的理想活动。依照这样的理解, 一般实践活动、科学活动确是与审美活动区分开来了, 而审美活动也从自身中游离出来, 变得难以捉摸。问题之一, 是向真、向善、向美这样的分别, 以及把向美的审美活动看成是对向真的科学活__动、向善的实践活动的超越。很难令人相信,实践活动中没有对真、美的追求, 而审美活动中没有对真、善的向往, 把美同真、善割裂开来, 美本身只能是一种完全虚幻的存在。问题之二, 是理想活动与现实活动的分别, 把审美活动看成仅仅是理想活动。说审美活动不是服膺于有限生命的纯粹理想活动也令人难以置信。即便是理想也是从现实中生发的理想, 否则便成了幻想或梦想。人的生命是现

  实与理想的统一, 有限与无限的统一, 正因为这样, 生命才构成一种永恒的绵延, 才形成了向真、向善、向美各种不同层次、不同指向的丰富多彩的活动。在实践活动与审美活动之间并不存在任何断裂, 它们在生命中是一体的, 实践活动中也有审美的冲动, 审美活动中也有实践的情结, 恰是这样在生命的历程中才构成了从有限到无限、从现实到理想的“桥梁” 。审美活动的意义不应仅仅是制造一种“乌托邦” , 一种“象征” , 而应同时是人的生命中真正现实的一部分, 是人现实地实现自己自由生命的一种努力。

   什么是审美活动? ———看来, 这是一个尚需进一步探讨的问题。不过, 我想, 综合已有的研究成果, 是否应该这样地进行描述:它是自由的合目的的评价活动;它是以意向与情感为核心的生命活动;它是人的自我观照、自我描述、自我追求的超越性活动。

  

   三、一个焦点:个体性与人类性

   古典的或传统的美学比较强调审美活动中的人类性以及与之相关的理性特征, 这一点为实践美学继承下来了。实践美学所依恃的两个基本概念“实践”与“主体性”均与人类性及理性相关。“主体性”本来是通过个体并以个体形式体现的人类的共性, 但在实践美学中它的个体性方面却被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实践”本来是一种在理性驱动并为理性所规范的感性活动, 但在实践美学中它的感性方面也被或多或少地淡化了。这些弊病受到了后来兴起的生命美学与超越美学的猛烈批评。

   批评者以反(传统)美学的姿态申发了如下观点:一、在美学中高扬人类性, 把它置于审美活动的中心, 而把人的生存意义及喜怒哀乐之情挤到边缘, 其根源在于近代市场经济与人道主义思潮的泛滥, 在于对人的类的力量的发现;二、人类性是一种抽象, 一种虚构, 以之诠解美于是出现了同样抽象与虚幻的“美本身” , “美本身”体现了人们对超验的信念及超验的主体的推崇;三、人类也需要虚构, 需要“乌托邦” , 因此审美也需要有人类性作为背景, 但是, 审美所应展现的不是人类性, 而是非人类性, 即真正体现人的特性的非逻辑、非规律、非抽象的表达;四、当前世界面对的主要问题, 不是走出外在的物质世界, 而是走出内在的理性世界, 走出理性主义、绝对精神、人道主义编织的伊甸乐园, 美学应该是对人类性的消解, 对理性主义的拒绝。

   无疑, 指出这些是必要的:古典的或传统的美学对人类性及相关的理性的强调是有其历史文化背景的, 这就是进入工业社会以来对人道主义的高扬;古典的或传统的美学中所强调的人类性常常具有虚构和抽象的性质, 与真正的人类本性是不同的;美学应该从这种虚构和抽象的人类性中摆脱出来, 也就是从旧的美学权力话语中摆脱出来, 关注人的自由表达的方面;美学不应再沉迷于对虚幻的“美本身”的追求, 而把眼光转向人的生存及超越问题上来。

   但是, 这里涉及到一些基本理论问题也需要给予澄清。不论古典的或传统的美学如何理解人类性以及相关的理性, 人类性及理性毕竟是审美活动中一个基本的、不可或缺的方面。当代西方美学的重大弊病就是忽视了这一方面。我们不应在批评古典的或传统的美学的同时, 重复当代西方美学的错误, 走向另一种片面。

   应该说, 人作为类的发现不是近代以来的事, 而是自有了人就已成为事实。这一点马克思讲的最为明白。马克思讲:“有意识的生命活动直接把人跟动物的生命活动区别开来, 正是仅仅由于这个缘故, 人是类的存在物, 换言之, 正是由于他是类的存在物, 他才是有意识的存在物, 也就是说, 他本身的生活对他说来才是对象。” ②人作为类的存在物与人作为有意识的存在物是互为条件、相辅相成的。动物也有自己的类, 但动物并不意识到它是属类的, 因此动物不是类的存在物, 只有人不仅生活于类中, 而且“把自己本身当作现有的、活生生的类来对待” , 或者说“把自己本身的类, 也把其他物的类”“当作自己的对象” ③看待。这些话说明, 所谓意识, 一开始就是对类的意识, 离开了类便没有意识。人对类的意识是人作为类的存在物的前提, 也是人开始人的历史的前提。

   既然人的意识与人作为类的存在物分不开, 那么美作为一种意识便不能离开人的类特性, 这是显而易见的。单个人无所谓美。一个长年孤独地生活在荒野中的人, 绝不会去修饰自己。美的意识植根于人与人之间的认同感、亲近感与依恋感, 植根于一种类的感情。美与爱是不可分的, 没有爱的地方不可能有美。所以, 美的意识, 首先在于人与人之间的相互体认和交流。古希腊人把美阐释为和谐, 我想和谐的真正含义也正在于此。当苏格拉底强调美的乐团、军队和社会必须是和谐、统一和有效的时候, 作为他的出发点的正是一种类意识。可以把美看作是将人作为类凝聚在一起的媒介, 而且是一切媒介, 比如语言、文字、图式、姿态等之中信息量最大,并且最易于被接受的媒介, 只是由于美, 人才不仅作为现实的存在物, 而且以理想的存在物聚合在一起, 只是由于美, 人作为类才在聚合的同时得到了精神上的升华。

   康德美学的理论支点之一就是对人类的“共通感”的确认。在他看来, 美所以是单称判断而又具有普遍性, 原因就是人有共同的审美感。一些不愿深究的学者往往据此判定他是美学上的唯心论者。其实, “共通感”本身就是一种存在, 而且是每个人必然地置身于其中而无法逃脱的巨大的存在。正是由于它的存在, 才产生了古代希腊艺术的永恒魅力问题, 产生了资本主义制度对某些艺术形式是对立的问题, 才产生了艺术的超时空继承和传播的问题等等。当然, 问题只是对“共通感”的进一步追问, 它不是自存自在的,而是以一定社会经济文化为基础的, 是共同的经济和文化生活的反映。如果我们承认“共通感”是真实的, 那么对柏拉图所设定的“美本身”就不会感到困惑了。柏拉图不过是想切断“共通感”与每个人心中的具体的感性的美的联系, 而把它纯化为一种具有超越性质的理念而已。他的出发点无疑也是对美的类的特性的张扬。

   但从理论上讲, 强化美的类的特性并不意味着对个体性的贬抑。不管在通常人们的观念里, 人类性与个体性是多么地不相容, 实际上它们是互相消长, 彼此依存的。当人类还处在幼年时期时, 人与人之间的类的交往还不是那么紧密, 生产大半是以个体的方式进行的, 那时候人们并不以他们能够充分享有个体性而感到满足, 相反却热烈地向往着人类性(美学上对和谐, 乃至中和的追求, 艺术上对类型性, 对程式化的强调可以证明);而当人类步入成熟年龄, 生产将人与人紧紧地固定在一起, 人只是作为社会的“零件”生活的时候, 人们又难耐这种人类性的千篇一律的单调, 而又执着地追求个体性(美学上强调关系、移情与内模仿, 艺术上强调典型性或个性可以证明)。可见, 人类性以人的个体存在为前提, 而个体性又以人类性存在为前提。这就是列宁在《哲学笔记》中讲的:“对立面(个别跟一般相对立)是同一的:个体一定与一般相联系而存在。一般只能在个别中存

  在, 只能通过个别而存在。” ④当前生命美学对个体性的强调就像历史上曾有过的对人类性的强调一样, 在历史的维度上看是必然的,在理论的维度上看却不是必然的。

   如果美学应该把生命原则奉为最高的原则, 那么就必须反对对人的本性的任何割裂,而把人如实地视为一个整体。因为生命之为生命, 首先在于它是活生生的整体。人并不仅仅作为个体而存在, 同时他也属于类, 作为类而存在。人也并不总是在非逻辑、非规律、非抽象的表达中生活, 也常常在逻辑、规律、抽象的表达中生活。人离不开现实, 因为人有个血肉之躯, 有七情六欲;但人又总是想超离现实, 因为人有理性, 有想象, 有幻想。乌托邦与人们生存的大地同样构成了人的生命的一部分, 没有大地人不能生存, 没有乌托邦人不能像人那样生存。人恰恰是这样的矛盾体。据说现在人需要张扬个体性, 打破一切既定的秩序, 不要规律, 不要节奏, 不要情节,就像刚刚冲出家庭桎梏的浪子, 但是我相信,这样的人过不了多久, 就会厌倦他自己, 而重新寻找他的家园。正因为人的生命是个矛盾的总体, 所以人所追求的美也不是皎然纯一的东西, 美是一面镜子, 其中映现的应该是人的整体, 而不是人的单纯的兽性或神性。

   看来, 我们不能拒绝我们的人类性, 这样, 我们也不好完全超出理性世界。前面已经讲过, 人类性与理性是这样地密不可分, 甚至可以说它们是一对同义词。当然, 理性主义作为一种社会思潮, 它已经渐渐成为过去,但这不意味着理性可以遭到轻视。尤其是我们这个还没有真正进入工业社会的国家, 我们这个文化尚不十分发达的国家。我们的美学承担着类似启蒙时期的历史使命, 需要对过去几千年的遗产及今后的可能趋向作出合理的阐释, 以便使人能够理性地对待自己的个体性与人类性, 在对美的追逐中完善自己的生命。我们不能想象, 如果真的走出理性,拒绝人道主义, 一味去追求每个人的自由的表达, 会给我们的社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基于以上理解, 我以为关于人类性的问题可以换一个角度, 换一种提法, 不叫作拒绝或消解人类性, 而叫作还给人的生命的完整

  性。

  

   四、审美活动中的自由概念

   审美活动与人的自由之间的关联很早以来就为人所注意到了。席勒、康德、黑格尔、叔本华、萨特等都有许多论述。实践美学一反前人对自由的理解, 将自由与人类物质实践活动联系起来, 认为自由即实践的自由, 人类物质实践被自然所肯定, 达到合规律与合目的性的统一, 便取得了自由, 而当实践自由消融在事物的形式上, 积淀在事物的形式中,这种实践形式作为自由的形式, 就是美。一种经典性提法叫作:“就内容言, 美是现实以自由形式对实践的肯定;就形式言, 美是现实肯定实践的自由形式” ⑤ 。

   无疑, 人的物质实践具有自由的性质。前面我们也曾提到, 从解决衣食住行问题开始, 人的一切实践行为, 包括物质的与精神的,均体现了对有限自我的超越。所谓超越,在一定意义上就是自由。但是, 实践有历史的层次, 自由有逻辑的层次, 人之所以不满足于原始的、素朴的实践而不断从时间空间上深化实践, 就因为人对自由有着近乎无限的追求。物质实践的自由, 依照马克思的理解,就是人能够摆脱肉体的直接需要, 自由地面对整个自然, 就是能够不仅按照自己所属的种族的尺度, 而且按照任何种族的尺度, 以及人的内在尺度进行创造。物质实践的自由是现实的, 也是有限的自由, 因为它要受到来自三个方面的限制:一、主体———知识、才能、力量;二、对象———地域、时间、质量;三、手段与方式。由于实践的自由是有限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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