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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世昌:论明义所见《红楼梦》初稿

更新时间:2016-01-29 16:11:08
作者: 吴世昌 (进入专栏)  

   和曹雪芹交往的诗友中,现知除敦敏、敦诚兄弟及张宜泉外,尚有明义。明义的兄弟明琳也和雪芹相识,但尚未发现有任何赠曹之诗。明义的《绿烟琐窗集》有《题红楼梦》七绝二十首,题下自注云:

   曹子雪芹出所撰《红楼梦》一部,备记风月繁华之盛,盖其先人为江宁织府。其所谓“大观园”者,即今“随园”故址。惜其书未传,世鲜知者。余见其钞本焉。

   这条注文之重要,不下于其二十首绝句本身。首先,明义明白无误地肯定说:《红楼梦》是“曹子雪芹所撰”。书名《红楼梦》,不是《石头记》或《风月宝鉴》或《金陵十二钗》。其次,书中所记“风月繁华之盛”的故事,发生在雪芹先人的“江宁织府”内,或根据“江宁织府”中的事迹而编写。第三、“大观园”在南京,其故址即“随园”,这些话当然都是雪芹自己告诉明义的。否则住在北京的明义怎能知道曹家上世在南京的事。最后,明义说雪芹所撰《红楼梦》稿子并未传出来,很少人知道,不像后来的《石头记》似的,钞本陈列在“庙市”中可以索价“数十金”。上述四个要点,下文在谈到有关问题时还要详论,现在姑作提要式说明如上。

   二十首七绝的内容,除第一首作为总冒,末两首谈到全书结局,略加评论外,其余十七首则每首说明书中一段情节或一个故事。这些故事,一、有的为今本《石头记》中所有,二、有的则今本所无,三、有的虽有而情节不同,四、有的则因诗句意义不够具体,不易对出所指为哪一个故事。很明显,上述第二种情况,即今本所无者,已被删去;第三第四种情况,指明原稿已被改动。

   但是,这二十首诗中所透露的初稿内容固然重要,它所未说到的而今本所有的重要情节,在研究《红楼梦》成书过程中更有意义。例如,像元春省亲这样重要故事,在明义的诗中竟丝毫未提及。不但省亲事未提及,连可卿之死,以及由此而引起的王熙凤在尼庵弄权贪贿,害死一对青年;又愚弄贾瑞,引诱他“正照风月鉴”,磨折而死;其他如刘姥姥进荣国府;宝玉梦游太虚幻境,看警幻的“十二钗”正副册子,听演《红楼梦》曲子等重要情节,都没有反映在这二十首七绝之中(第七苜诗说到《金钗正幅图》,但下文说到“题诗”而无太虚幻境)——总之,今本《石头记》二十三回以前的故事,明义的诗一句也没有触及。

   但为什么要以二十三回为分界线呢?

   明义的诗开宗明义第一首就谈大观园,而今本《石头记》或《红楼梦》把宝玉和姐妹们放进大观园中去活动是在元春省亲以后传旨让宝五等住入园中的。此事发生在二十三回。在这以前,除了元春省亲和因此而修盖此园外,书中男女主角的话动都在荣国府内。而明义的诗没有一首涉及荣国府,一开始即从大观园说起,可见雪芹给他的《红楼梦》钞本,故事全在大观园内;不但没有“甄士隐”“贾雨村”“太虚幻境”、“一僧一道”等等寓言神话故事,连“荣国府”“刘姥姥”“秦可卿”以及“风月宝鉴”的关键人物“贾瑞”都不在内。明义诗中没有说到的情节比他说到的更引人注意。但明义见到的钞本虽然似乎缺少《石头记》中前二十多回的故事,但未了的结局却已具备,不像传世《石头记》八十回以后全无下文,成了断尾巴蜻蜓。而从这个钞本的结局看来,则大观园故事之前显然也还有一些故事,包括“通灵宝玉”的来历等等,所以明义二十首诗内容之中所缺情节,也不能即认为钞本中也无此情节。但今本《石头记》二十三回前所有故事均付缺如,则不能不令人认为他所见钞本显然是一个比较简略的初稿。

   这个初稿《红楼梦》的约略内容,据明义的题诗,我们可以极其简单地,真正是“挂一漏万”地试测如下:

   第一首:

   佳园结构类天成,“快绿”“怡红”别样名。长槛曲栏随处有,春风秋月总关情。

   这首一开始就讲大观园,连“快绿”“怡红”的名称都已定下来了。在明义所题的组诗中它是开场白,则可知在雪芹的钞本中故事也是从大观园开始。尽管书中主角从大观园里出场亮相之前还须交代一下各人的背景历史,但那是可以由作者用第三身的地位来补叙的。园中人物所关心的无非是“春风秋月”,这就为书中主要故事定下了调子。

   第二首:

   怡红院里斗(这个“斗”字是姑娘们互相争艳斗俏之意)娇娥,娣娣姨姨笑语和。天气不寒还不暖,曈昽日影入帘多。

   这是第一首讲到具体人物的诗,而又一次指明“怡红院”。故事一开始即为大观园中人物活动情形。传世《石头记》中的大观园要到第十八回才造成,宝玉和姐妹们要到第二十三回才搬进去住。而且怡红院是宝玉独住之处,并不是“娣娣姨姨”“斗娇娥”的地方。诗中绝不提起最重要的“元妃省亲”故事,可见雪芹的初稿《红楼梦》中尚无这一故事。因此事是借以写康熙南巡,驻跸曹家(1707年)的盛况,而南巡时在雪芹生前八年,自不可能由他记述此事。这可证明雪芹初稿中无“省亲故事”是完全合情合理的。明义的题诗证明了我在别的文章中屡次提到:省亲故事是由脂砚提供素材,再由雪芹编写,并入《石头记》中的(参看《新华月报》 一九六二年六月号二一四页。又见《红楼梦探源外编》十四、七五、四七二——四七六等页)。由此也可以见雪芹给明义的钞本《红楼梦》是一部比较早的稿子。其内容情节大都是雪芹的创作,即脂砚斋在七十一回评语中所指“真事欲显,假事将尽”的“假事”(参看拙作《论石头记的旧稿问题》, 《红偻梦研究集刊》第一期,亦已收入《红搂梦探源外篇》)。

   由第二首的内容看来,似乎在初稿中“怡红院”本来是好几个姐妹住的地方,故有“娣娣姨姨”“斗娇娥”的情节,但好景不长,恍如一梦。《红楼梦》的“红”字,似即从“怡红院”的“红”字而来。在后来增删本的《石头记》中,为了展开更广阔的活动场面,使姐妹们各有住处,较大的怡红院改由宝玉去住。

   就明义的全部题诗来看,这第二首也只是说一般情形,没有指明具体的人物和情节,所以仍可以视作这二十首组诗的总冒。试看以下各诗,就更清楚了。

   第三首:

   潇湘别院晚沈沈,闻道多情复病心。悄向花阴寻侍女,问他曾否泪沾襟。

   从此诗开始,咏书中具体故事。知道林黛玉已住入潇湘馆。(原名“潇湘别院”?)宝玉(诗中省主语)听说她病了,晚上去看她。在未见她之前,先问她的侍女(紫鹃?雪雁?)今天林姑娘有没哭过?宝玉去看黛玉,在今本二十六回、二十九回、三十回中都有此事,但都在白天,不象诗中所咏为“晚沉沉”。第三十回前段宝玉到潇湘馆问紫鹃:“妹妹可大好了?”紫鹃说:“身上病好了,只是心里气不大好。”……只见林黛玉又在床上哭。——这大概是此诗内容的根据。初稿与今本的不同只是把“晚沉沉”改为“毒日头地下”,把向侍儿问哭改为问病。这样的修改可以说基本上没有改变情节。

   第四首:

   追随小蝶过墙来,忽见丛花无数开。尽力一头还雨(两?)把,扇纨遗却在苍苔。

   这首咏“宝钗扑蝶”,明白无误。但据诗中所咏,则与今本颇有不同:如此钞本说宝钗用“纨扇”(因平仄改为“扇纨”),今本则说她“向袖中取出扇子来”,则显然是折扇,因纨扇藏不进袖中。题诗说“小蝶”,而今本则改为“一双玉色蝴蝶,大如团扇“。但最不同的是明义所见钞本有“过墙”、“遗扇”,而无今本中她到滴翠亭边听小红的私情话,又假装追寻黛玉的重要情节。明义题诗二、三句似乎说:宝钗见花,努力折了两把,因此把扇子忘在地下了。却没有说她听见小红与坠儿的对话,急智中使个“金蝉脱壳”的法子,嫁祸于黛玉。宝钗遗下的纨扇不知在钞本中如何发展成别的情节,在今本中已被删改了。再者,今本“宝钗扑蝶”事在第二十七回,钞本《红楼梦》则在三十回的故事之后。

   第五首:

   侍儿枉自费疑猜,泪未全收笑又开。三尺玉罗为手帕,无端掷去复抛来。此首咏黛玉。在今本中,情节与所咏内容相近者为三十回前半宝玉去访黛玉——两人对泣,宝玉用衫袖拭泪,黛玉将一方绡帕摔给宝玉。但今本无“三尺玉罗”,“掷去抛来”之文,显然已删改。

   第六首:

   晚归薄醉帽颜(檐?)欹,错认猧儿唤玉狸。忽向内房闻语笑,强来灯下一回嬉。这首所咏情节全不见于今本,亦无类似故事可以比附。一种可能是:在初稿中“ 猧儿”和“玉狸”是怡红院中某两个丫头的绰号,正如今本第三十七回怡红院的丫头们把袭人叫做“西洋花点子哈吧儿”。“猧儿”是小犬,“哈吧儿”也是小犬,则“猧儿”即是袭人。“玉狸”是猫,但不知指哪一个丫头。这些绰号,在今本中都已不用了(袭人的绰号只一见)(玉狸可能指睛雯。第一句说宝玉某晚在人家喝得醉熏熏回来,错认袭人为睛雯,向她诉说衷情,因此引起了袭人妒意,向王夫人告密。今本已把宝玉诉情对象改为黛玉,宝玉误以袭人为黛玉,故有三十七回袭人向王夫人离间黛玉之语。此诗后两句似指怡红院中另有袭人的朋友,所以袭人出来挡住宝玉,但宝玉早已听见里面(袭人的房内)男女笑语声,故袭人引导他到“灯下一回嬉”以便使房内客人散去)

   第七首:

   红楼春梦好模糊,不记金钗正幅图。往事风流真一瞬,题诗赢(赢)得静工夫。今本宝玉梦游太虚幻境早在第五回,所见《金陵十二钗图》名为正册副册,而此钞本则名为“正幅”,末句旨意不明。是不是说宝玉梦中阅图时警幻(或别人)命他“题诗”,因而“赢得静工夫”? 

   第八首:

   帘栊悄悄控金钩,不识多人何处游。留得小红独坐在,笑教开镜与梳头。

   今奉第二十回:春节期间晚上宝玉屋子里的丫头睛雯等都出去赌钱了,只有麝月留着照看屋子,不出去玩,宝玉替麝月篦头。当时宝玉等尚未搬入大观园。钞本《红楼梦》初稿中“梳头”故事在“扑蝶”诸事之后,似发生在怡红院中。留在房中梳头者原为小红而非麝月。此一故事在脂京本中极重要,占了两页,包括十多条评语,其中最长的一条双行小字墨评长达三百十八字,透露出不少下半部的故事。如长评开始说:

   闲闲一段儿女口舌,却(只?)写麝月一人。有(在)袭人出嫁之后,宝玉、宝钗身边,还有一人,虽不及袭人周到,亦可免微嫌小敝等患,方不负宝钗之为人也。故袭人出嫁后云(有)“好歹留着麝月”一语,宝玉便依从此话。可见袭人虽去,实未去也。(一九七五年影印本四四三页)

在这之前,正文有“宝玉听了(麝月)这话,公然又是一个袭人”,句旁有朱批云:“岂敢”。下面正文麝月说:“咱们两个说话顽笑岂不好?”句旁朱评云:“全是袭人口气,所以后来代任。”接着是写宝玉为麝月篦头,被睛雯进来撞见,冷笑道:“哦!交杯盏还没吃,到(倒)上头了。”这些都是八十回后的伏线。这个故事在明义所见初稿中写在宝玉等已搬入怡红院的较后文字中,雪芹在改写时把它提前到二十回中。这一回中还有别的情节也引起脂评透露八十回后文字。如“宝玉正和宝钗顽笑,忽见人说史大姑娘来了”,下面双行小字墨评云:“凡宝玉、宝钗正闲相遇时,非代玉来即湘云来……若不如此,则宝玉久坐忘情,必被宝卿(钗)见弃,杜绝后文成其夫妇时无可谈旧之情。”(四四九页)这一回的下半回文字有一部分显然是从《石头记》旧稿中合并过来的。证据是评黛玉、宝玉口角时一段文字:“宝玉……打叠起干百样的软语温言来劝慰,不料自己未开口……”句旁一条朱评说:“石头惯用如此笔仗。”(四五零页)这是明明点出这段文字出于“石头”之“笔”。另外有一条脂评,证明“梳头”故事在《红楼梦》初稿中确实出现得较后,即已在大观园中。上文说到睛雯讥讽麝月“交杯酒还没吃,倒上头了”,句旁有朱批道:“虽谑语亦少露怡红细事”。(四四三页)在这一回中宝玉还没有搬进怡红院,怎么“梳头”“斗嘴”是“怡红细事”呢?可见写此批时,脂砚脑中只记得雪芹此段故事是写宝玉已住入怡红院的活动,却忘记这一故事已并入《石头记》的二十回中,(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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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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