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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世昌:有关苏词的若干问题

更新时间:2016-01-29 15:29:03
作者: 吴世昌 (进入专栏)  
’未几而坡过海,女遂卒”。最后说,“坡回惠(州),为赋此词”。[9]吴曾认为作者自己说在黄州作而“本事”发生在以后的惠州,未免太荒唐了,所以他第一步承认是在黄州,又换了一个女子:“东坡先生隐居黄州,作《卜算子》词云云(词略),其属意盖为王氏女子也。读者不能解。”[10]本事的编造者见词中有“幽人”,那就非提供一个女子不可。“拣尽寒枝不肯栖”,是尚未“字人”或“嫁人”的姑娘,否则文章就做不下去了。

   但如果认为此词中往来的“幽人”是女子(不管他姓什么),则和下句的“孤鸿影”是一是二?但东坡窗外的究竟是人还是鸿?是人影还是鸿影?即使不管“本事”,单是就词论词,认定内容只是咏雁,[11]其字句也有些不好理解之处。例如,早有人指出,“拣尽寒枝”有语病,因鸿雁宿于沙滩芦苇之中,不栖于树上。否则这些水鸟“缘木求鱼”了。但又有人为东坡辩护,引《周易》渐卦象辞“鸿渐于木”为证。[12]这样引经解词,也有人反对。[13]

   我以为此词不难理解,关键问题是“幽人”是谁?过去因有人误认为他是徘徊窗下的二八佳人或天外飞来的择木鸿雁,所以一直缠夹不清。我以为“幽人”即是作者自己。“佳人”和“鸿雁”,都不能用《周易》履卦所谓“履道坦坦,幽人贞吉”的说法来比拟;只有他自己,正是履坦、贞吉、而被幽囚在黄州的政治犯,所以“幽人”非他自己莫属。此词上片只是说他自己在深秋深夜一个人到江边漫步,夜深人静,有谁见[14]他这个幽人在江边独往独来呢?回答是:“孤鸿”。只有那只在空中若隐若现,时远时近,盘旋巡逻的值夜孤鸿,[15]才是幽人惟一的见证。但实际上他见到的只是孤鸿的影子在下弦斜月(缺月)的微光下若隐若现,故曰“缥缈孤鸿影”。苏东坡喜欢在月夜一个人出去散步。他初到黄州的第二首诗便是《定惠院寓居月夜偶出》,一开始便自称“幽人”:“幽人无事不出门,偶逐东风转良夜。参差玉宇飞木末,缭绕香烟来月下。……已惊弱柳万丝垂,尚有残梅一枝亚。清诗独吟还自和,白酒已尽谁能借?……”(页十,上)接着便是他自和之作《次韵前篇》。这首七古的写作背景和那首《卜算子》差不多,只是七古写于初春,尚有残梅,《卜算子》写于深秋,已来鸿雁。两首作品中的“幽人”,则都是作者自己。东坡喜欢自称“幽人”。在较早的一首七绝中,他说:“弱羽巢林在一枝,‘幽人’蜗舍两相宜。”(《观净观堂效韦苏州诗》卷八)在传世的诗中,东坡自称“幽人”的例子有十多个。[16]

   囚在黄州的幽人一天月夜在江边漫步时万籁俱静,只有空中一只孤零零的巡夜鸿雁见他独自徘徊,也未免吃惊。至于下片写孤鸿绕树飞行,也并不是为它自己找一个好地方栖息,乃是为集体侦察情况。其实,东坡不过在这首词中借用温庭筠《菩萨蛮》中一联的意境,借其形象而作另一种写法,造成另一种意境而已。温词的一联是:“江上柳如烟,雁飞残月天。”试思“缺月”岂非即“残月”,“沙洲”岂非即“江上”,“孤鸿影”岂非即从“雁飞”而来?同类的形象材料,同类的景色,一经东坡点染、再创造,读者所见情景就完全不同。

   《能改斋漫录》还记下有关此词的另一些资料。东坡的学生张耒(文潜,1052-1112)后来也被贬到黄州,向当时的潘邠老了解有关此词的情况。吴曾说张得知详情后,“题诗以志之”:

   空江月明鱼龙眠,月中孤鸿影翩翩。有人清吟立江边,葛巾 藜杖眼窥天。夜冷月堕幽虫泣,鸿影翘沙衣露湿。(下略)

   很显然,这里第二联中的“有人”即是词中的“幽人”。苏东坡是喜欢在月夜游览的,而月下水上的飞鸟特别富于诗情画意。他的前后《赤壁赋》写的也正是这样的景致。那一次他见到的是“孤鹤”而不是“孤鸿”,但反正都是巡夜的水鸟。他在《后赤壁赋》中写“孤鹤”比“孤鸿”详细,但叙述也有矛盾。胡仔曾指出:《后赤壁赋》云:“适有孤鹤,横江东来,翅如车轮,玄裳缟衣,戛然长鸣,掠予舟而西也。须臾客去,予亦就睡。梦二道士,羽衣翩跹,……揖余而言曰:‘赤壁之游乐乎?’问其姓名,俯而不答。……我知之矣。畴昔之夜,飞鸣而过我者,非子也邪?道士顾笑,余亦惊悟。”胡仔说:“初言适有孤鹤横江东来,中言梦二道士羽衣翩跹。[17]”“胡仔只注意“孤鹤”在东坡梦中变成二道士,不合。其实东坡问他“畴昔之夜,飞鸣而过我者,非子也邪?”时间上也有问题,因为《后赤壁赋》所写的情节统统在半夜之内,“孤鹤”并非在“畴昔之夜”出现的,而是就在今夜不久之前飞过的。

   我们拿《赤壁赋》来比《卜算子》,并不是要研究它的矛盾或缺点,而只是要指出这两篇作品的共同点:即东坡喜欢写清秋月夜水上飞禽的令人心旷神怡、飘飘欲仙的美景。这和张耒从潘邠老那里了解到的东坡在黄州写《卜算子》的情况完全相符(张耒原诗已见上引)。《卜算子》可以说是简化了的缩本《赤壁赋》。“本事”论者要把温家小姐或王家闺女介绍到《卜算子》里扮演任何一个角色都是不适宜的,也是不必要的。

   这首词末句“拣尽寒枝不肯栖”,作者用拟人法写孤雁以寄托他自己的抱负,这是毫不足奇的。其实,说穿了,苏轼这一句不过是点化了曹操《短歌行》中现成的两句话,“绕树三匝,无枝可依”。所不同者,只是曹诗写乌鹊,苏词写鸿雁,曹诗说“无枝可依”,苏词说“不肯栖”,前者说没有依傍,后者说即使有也不要。东坡熟记这首曹诗,他在《赤壁赋》中还引用“月明星稀,乌鹊南飞”这两句,可见他的“不肯栖”正是从“无枝可依”一语化了来的。把此话暗示某一女不肯嫁,要以东坡为“婿”,已极可笑。但它最不幸的遭遇是被掉在“索隐派”的手中,把它句句斩断以后,再加以曲解。清代常州派的张惠言的《词选》收此词,未了还引一个妄人名“鮦阳居士”的话:

   “缺月”,刺微明也;“漏断”,暗时也;“幽人”,不得志也;“独往来”,无助也;“惊鸿”,贤人不安也;“回头”,爱君不忘也;“无人省”,君不察也;“拣尽寒枝不肯栖”,不偷安于高位也;“寂寞沙洲冷”,非所安也。此词与《考槃》诗极相似。[18]

   这种荒谬绝伦的“微言大义”,前人早已驳斥。如《倚声集》就说:“銅阳居士云云,村夫子强作解事,令人欲呕。”[19]但张惠言见了,却如获至宝,而且立即摹仿学舌,把温庭筠写美人早起梳妆的《菩萨蛮》说成“此感士不遇也。篇法仿佛《长门赋》而用节节逆叙”。其实鮦阳所谓苏轼的《卜算子》和《考槃》极相似,完全是欺人之谈。他既不懂《卜算子》,更不懂《考槃》。这两篇对他都是未知数,怎么能从中得出准确的答案来?但对于索隐派张惠言之流,鮦阳的曲解为他们开了一个先例,亦即为他们以后的胡言乱语开了个方便之门。从此凡是冶游香泽之词,一律用“寄托说”胡扯为“家国之感”或其他政治意义。如冯延巳的三首《蝶恋花》都是艳词,张惠言硬说:“三词忠爱缠绵,宛然《骚》、《辩》之义。”下文却说:“此词盖以排间异己者,其君之所以信而弗疑也。”这是故意卖弄自己理解得胜于别人,其实是愚弄读者。常州派的这一套手法颇有继承者。如谭献选《箧中词》把朱彝尊的《金缕曲•初夏》说是“人材进退,所感甚深”。若非确实无知,便是自欺欺人。其实他是中了常州派的毒。他因为张惠言以苏轼的《卜算子》比《毛诗•考槃》,就说:“以《考槃》为比,其言非河汉也(不是大而无当)。”谭献甚至借此机会教人读词的方法:“此亦鄙人所谓作者未必然,读者何必不然。”[20]这是说,即使作者原意并不如此,读者也可以(何必不)作主观猜测,认为如此。那是引导读者读词不必实事求是,不必知道作者真意,可以任凭主观瞎猜。晚清词坛大家如郑文焯、朱祖谋、况周颐诸人提倡学梦窗(吴文英)、碧山(王沂孙),就是因为这二人爱做词意晦涩的咏物词,初学者无从理解,词学大师们便可以像庙中的和尚掌握谶经的解释一样,独擅此中秘诀了。

   三 有关苏东坡的传说

   有关苏东坡的传说中比较著名的一则是他批评秦少游的《水龙吟》。《高斋诗话》说到东坡与少游论词的一段话:

   少游自会稽入都见东坡,东坡曰:“不意别后,公却学柳七作词。”少游曰:“某虽无学,亦不如此。”东坡曰:“销魂当此际,非柳七语乎?”坡又问别作何词。少游举“小楼连苑横空,下窥绣毂雕鞍骤”。东坡曰:“十三个字,只说得一个人骑马楼前过。[21]”

   这个故事分两部分:上面一段东坡评秦少游的《满庭芳》“山抹微云”词下片的第一个五字句,说秦少游此句学柳永。第二个故事是苏东坡又问秦少游“别作何词”,秦又报告他一首《水龙吟》的首两句,于是东坡又批评他用字不够经济。

   我曾举这条传说,问过许多对词有研究或至少有兴趣的朋友,他们都记得这个有趣的故事,也都钦佩苏东坡的批评很中肯。

   于是我又问:苏东坡是不是一个文化水平很低的半文盲?他们听了我这“怪话”当然大为惊讶,无法回答我的问题。

   我说:苏东坡当然是个才华绝世、博极群书的大文豪,但何至于连“绣毂”的“毂”字都不认得?东坡自己名“轼”,乃弟名“辙”,都以“车”字为偏旁,何至于连同一偏旁的“毂”字也不认得,或视而不见?秦少游的词明明说有车(毂)有马(鞍),怎么苏东坡不认得“毂”字,认为只有“一个人骑马楼前过”?说他“只说得一个人……”也是错的。为什么不是二、三个人骑马楼前过?(如柳永词:“向名园深处,争泥画轮,竟羁宝马。”)编造这个故事的人,自己水平低得可怜,却冤枉苏东坡不认得“毂”字,瞎批评秦少游,而秦竟也不敢申辩。这个故事的编造者目的当然是要拔高苏东坡,说他比秦少游高明多少倍,而实际上却贬低了苏东坡的文化水平。

   再看这条词话的上一部分,是否可信?编造这条“本事”的词话作者又露出了他无知的马脚。他不知道这《满庭芳》词调,下片首二字是一句一韵。所以“销魂当此际”这五个字并不是一句,根本不该一起读。“魂”字押上片的“门”、“尊”、“纷”、“村”,又押下片的“分”、“存”、“痕”、“昏”。“当此际”三字不断句,连下文读作“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所以根本不存在“销魂当此际”这种近乎柳永的口气,让别人议论。把这五个字不断句连着读,正是不懂词律的人读了破句。东坡自己有时候不严格遵守词律,但他集中的五首《满庭芳》,其中四首下片首二字都断句作为韵脚。[22]苏东坡何至于把秦少游的《满庭芳》[23]下片读成破句,然后又嘲笑他笔调像柳七?秦少游又不是哑巴,如果有人(东坡是不会的)这样笑他,他不会顶回去:“你读了破句,还来笑我?”“你不认得‘毂’字,先去查了辞书再说。”再看东坡对柳永词的看法。东坡与鲜于子骏书中说:“近却颇作小词,虽无柳七郎风味,亦自成一家。”可见他很羡慕柳七郎风味。《艺概》引此条说:“似欲为耆卿之词而不能者。然东坡尝讥秦少游《满庭芳》词学柳七句法,则意可知矣。”(页二下)可见刘氏判断力殊差,虽看出了此事有矛盾,而竟信宋人捏造之故事为真,故知解人真不易多得。据苏与鲜于书,则他从无贬柳之意,且愿以柳为榜样,承认柳词为本色标准词,何至讥秦学柳?编造这些词话的人无非想借此表示他消息灵通,熟悉当时词坛掌故,借此可以作为“谈助”。虽非恶意,却想嘲笑名流以自增身价,结果是暴露了自己的水平。由于大多数读者只觉得这类故事挺“好玩”,懒得去分析研究,考虑是非,八百年来积非成是,早已变成了定案。但经不起粗浅的分析,便可见这故事的上下两个部分是虚妄的。

   四 关于苏东坡词的评价

关于苏词的评价,八百年来素无异议,即使不满于他的不守格律,也要找出一些理由为他辩护。或者说他是“曲中缚不住”,或者说他的词要用关西大汉的铜琶铁板来伴奏,对比柳永的词要十七八岁的小姑娘用红牙翠管来演唱。也有人说他“以诗为词”,“虽极工要非本色”。这些评论,《词林纪事》和龙氏的《东坡乐府笺》大致已收集齐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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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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