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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琦:犬儒主义者在中国是如何被污名化的

更新时间:2016-01-27 09:34:30
作者: 苏琦  

   现在说某人是一个犬儒主义者好像不太会招人待见。比如最近网上一直比较火爆的诗配画的老树,你说他洒脱不羁大家都会很认同,你说他犬儒主义大家肯定会觉得你对他羡慕嫉妒恨,其实就犬儒主义的两大关键要素即愤世嫉俗和玩世不恭而言,那老树绝对是不折不扣的犬儒主义者。

   当年愤世嫉俗或玩世不恭是逼格多么高的一种高蹈的存在方式,提升到主义的份儿上好像一点也不别扭。让亚历山大大帝不要挡着他晒太阳的狄奥根尼被视为犬儒主义的鼻祖,他简直就是现代版的老树,其言行的潜台词就是悠悠万事,唯有晒太阳为大,其他破事管他个娘。

   问题可能出在犬儒主义在当下的中国变了味儿,以至于用它来形容一个具体的人时,那感觉相当负面。一个可能的答案或许是因为大家现在集体犬儒,而当整个社会都弥漫着犬儒主义的时候,其负面效应便开始成倍放大,此时做一个或被当做一个犬儒主义者,非但没有特立独行的优越感,反而有一种代大家受过的感觉。比如当我们说一个人比较挑剔时,我们很可能在夸他有好品味,而当我们说某个社会是一个挑剔的社会时,那跟直接骂某国人民比较势利和刻薄一个意思。

   当我们都犬儒时,那些叠加起来的愤世嫉俗和玩世不恭就变成了一种可怕的气息,犬儒主义者也就随之被污名化了。作为一种集体无意识或集体下意识,犬儒主义意味着彻头彻尾的虚无主义与解构主义,人们带着怀疑主义的有色偏光镜来扭曲性过滤一切场景,消解一切建设性的可能。

   比如人们最近不仅不再相信寒门还可以出贵子,而且还变本加厉地怀疑那些寒门之子要么是伪寒门,要么入赘了豪门,要么俯身权贵,总之,上进之途中肯定走了攀龙附凤的捷径或歪路。比如人们开始怀疑一切的并购背后都有着看不见的翻云覆雨手,那些台面上的人物要么是白手套,要么是虚张声势的棋子。比如人们看着衮衮诸公义正词严的宣讲时,总是下意识地认为他们心口不一,在表演作秀,并且神经质地想象他们会在哪个周五成为新闻头条。

   当人们见到太多神话的陨落,太多出人意表的结局,太多事后被挖掘的内幕,太多言辞的泡沫,太多被粉饰的庄严,太多华美袍子里的虱子时,似乎只能选择默默背诵北岛的《我不相信》来稍事喘息,来抚平自己理想的额头上的包,而那首诗确乎是一代犬儒主义者的宣言。

   当少数人是平步青云的土豪,而大多数人注定是土鳖时,当少数人是天潢贵胄的赤豪,而大多数人相对而言几乎就是赤贫时,当少数人轻而易举就拥有万千粉丝,而大多数人只能注定当屌丝时,一个犬儒主义的时代基本上就得以养成了。

   换言之,当一个社会的精英阶层率先选择放弃操守玩世不恭时,整个社会便会在犬儒主义的道路上加速狂奔。总之,我们实质上都变成了某种程度的犬儒主义者,虽然我们特别不愿意被贴上这样的标签。

   种种不公不义以及面对它们时的无能为力无疑会导致犬儒主义,但更可怕的是故事并没有到此结束,犬儒主义离冷酷无情往往只有一步之遥:我们认为所有医疗事故都是因为医生心怀恶意,我们认为所有的交通事故都是因为警察玩忽职守,我们认为所有的财力短缺都是因为官员贪渎无能,我们认为所有的教育难题都是因为学校急功近利......。

   当所有日常秩序的正当性都被犬儒主义消解的时候,每个人其实都变成了每个人的敌人。

   除非有一天我们重新找回直面问题并迎头而上将其解决的勇气和共识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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