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王湘穗 玛雅:“后美国时代”的世界格局与中国战略

——专访《超限战》作者王湘穗教授

更新时间:2016-01-19 10:34:48
作者: 王湘穗 (进入专栏)   玛雅  

   25年前,弗朗西斯•福山在美国《国家利益》杂志上发表文章,提出了轰动一时的著名论断——历史终结(end of history)。一时间,西方世界一片欢呼;非西方世界,包括社会主义国家的学界、政界,或愕然,或无语,或钦慕,或迎合……东西方意识形态长期对峙的主义之争,仿佛凝滞在历史的瞬间。

   无独有偶。苏东阵营的解体,使得原本是“两个半球”的世界变成了美国一超独大的天下。如日中天的美国横行于世,其所主导的全球化进程空前展开。美国的国家利益和对外政策又多了一项内容——由美国推进的国际秩序。信心满满的Uncle Sam(山姆大叔)昭告全世界:20世纪是美国世纪,21世纪仍将是美国世纪。

   那时候,很少有人会想到,进入新世纪才不过3 年,美国就发动了两场战争,种下仇恨的恶果;进入新世纪才不过8年,美国就引发了自大萧条以来最大的金融危机,殃及整个世界。尤其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在被宣告“终结”25年后,历史并没有终结,而是循着它的轨迹周而复始,将叱咤百年的美国时代画上了一个句点。

   这峰回路转、江河日下的一幕幕是怎么发生的?“后美国时代”的世界又将发生什么?

美国体系百年周期的“春夏秋冬”

   玛 雅:2014年5月31日,奥巴马在西点军校发表演讲,声言“美国的国力比任何时候都更强盛”。“全世界都期待美国出手相助。所以,美国是一个不可或缺的国家……这是上一个世纪的现实,也将是下一个世纪的现实”。很显然,美国人至今认为,21世纪仍然是美国的世纪。但是你提出了一个论断:美式全球化正在终结。你是怎么论证这个问题的?

   王湘穗:我所说的美式全球化,是指由美国主导的全球化周期。在此意义上说美式全球化终结,是指过去一百年里由美国主导的世界体系正趋于瓦解,美国引领的全球化难以为继了。

   人们通常把1492年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视为现代世界体系的开端。从那时起,全世界各大陆都被纳入一个沃勒斯坦称为“现代世界体系”的整体经济网络之中。自1500年以来形成的资本主义世界体系,经历了大致四个发展周期:即伊比利亚半岛—意大利城邦周期(也就是西班牙周期)、荷兰周期、英国周期和美国周期。每个体系周期大约一百多年。周期之间的交接不是在某一个时点上,而是存在相互重叠的时间段。

   玛 雅:美国体系周期从什么时候开始,经历了怎样的发展过程?

   王湘穗:美国体系周期始于19世纪末20世纪初,许多历史著作因此将20世纪称为“美国世纪”。美国在19世纪末经济总量超过英国成为世界性的经济大国和新兴的世界性强权。但那时美国还不是一个能够主导世界体系的国家;当时主导世界的是欧洲,主要是英国。1917年美国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介入欧洲战场和世界政治事务。这是一个历史转折点,标志着世界政治从英国主导的欧洲中心时代开始向美国主导的全球时代转变。在经历了上世纪30年代的大危机,特别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彻底完成了由美国主导全球资本主义体系的转变过程。

   当二战还在进行时,美国就对战后秩序做了全面的制度设计,包括组建联合国并设立安理会、以金汇兑制为核心的布雷顿森林体系、世界银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关贸同盟等等,从政治、经济、贸易、安全各个方面,建立起一整套制度。在这一点上,美国显然是汲取了之前的教训。一战打完后,威尔逊总统参加战后谈判,提出了14点计划和“四项原则”。但那时欧洲列强瞧不起美国,觉得它还没有资格立规矩。克雷蒙梭讽刺14点计划比上帝的“十诫”还多。这让美国人认识到,要真正成为世界主导性国家,不是经济上来就行了,甚至不完全是军事力量强大就行了,还需要有政治制度、国际秩序的设计能力。所以在1941年珍珠港事件爆发、美国参加二战后不久,美国财政部就组织了一帮人,开始进行战后制度设计。由于准备比较早、设计比较完备,当然主要是美国压倒性的力量,让同样设计了战后秩序的英国难以争夺主导权,即使有凯恩斯这样出色的人才参与谈判也毫无办法,只能由美国完全主导二战后的世界秩序。

   只有斯大林领导的苏联不愿意进入美国主导的世界体系,决心另搞一摊。这导致美苏之间的冷战,形成了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两大阵营。从世界格局来看,冷战的实质是美苏分治世界。从世界体系的总体看,还是美国在主导。

   玛 雅:苏东解体后,美国如日中天,成为世界体系的绝对主导。现在说它“体系周期终结”,主要标志是什么?

   王湘穗:我说的美式全球化终结,不是美国的终结,甚至不是美国强国地位的终结。而是说,美国主导的全球化终结了,或者说是美国主导的世界体系周期终结了。这意味着,美国不再是独步一时,能够称霸世界、主导全球的超级强权了,而只是世界几个大的力量中心之一。美国也许会继续强大,甚至像奥巴马等人希望的那样继续保持世界第一,但此第一不是彼第一,它不能再随心所欲、为所欲为,而必须要与其他大国或国家集团合作,共同来处理世界事务。从最近的叙利亚、阿富汗、乌克兰、伊拉克等事件看,美国包打天下、通吃利益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美国必须学会分享利益,学会与非盟国的大国平等合作。就此意义,美式全球化已经进入穷途末路。

   回顾现代世界体系五百年的历史,不难发现它存在一个周期律:之前的西班牙周期、荷兰周期和英国周期,每一个都是一百多年。美国周期也只是全球化历史中的一个阶段。就像生命体一样,有诞生、成长,就会有衰亡。这是历史的规律,世界历史上没有千年帝国。具体而言,2008年的金融危机就是一场终结美式全球化的体系危机,甚至可能是资本主义现代世界体系走向衰落的整体性危机。

   过去一百年的美国体系,可以用春夏秋冬四季的变化来形容它的不同阶段:“实业春天”,1890年成为世界第一工业国;“产业盛夏”,1945年成为世界最大的实业国家,成为军事强国;“金融秋天”,1971年美元与黄金脱钩,布雷顿森林体系解体,美国推出金融衍生品;“危机之冬”,2008年爆发金融危机,标志美国体系进入“终结阶段”。

   1971年是美国周期进入“金融秋天”的重要转折点。此前美国主要是以实体经济占优,此后开始向金融服务业发展。那一年,美国芝加哥交易所推出了第一个金融衍生品,就是美元和英镑的货币指数。芝加哥交易所主席梅兰梅德花了5000美元,请《美国货币史》作者、著名的弗里德曼教授写了一篇文章,谈金融期货问题。梅兰梅德说,这是芝加哥交易所有史以来最划算的一笔交易。他拿着这篇文章去游说美国财政部,开始做金融衍生品。当时有个计算机程序员做了个演算,跟梅兰梅德说,根据我的演算,你们这样做,世界金融体系将会崩溃。梅兰梅德说,我们管不了那么多,那是以后的事,我们先把货币期货推起来再说。1971年以前,美国所有的货币投资和金融活动,80%和实业有关,20%和实业无关。到1976年后反过来了,变成了二八开,只有20%和实业有关,80%没关系了。这意味着实业地位的下降,体系周期的金融秋天来临。

   玛 雅:现在看来,真被那个计算机程序员不幸言中了。金融衍生产品的泛滥引发了2008年的金融大海啸,几乎把整个世界经济掀翻了。

   王湘穗:上世纪80年代以后,美国创造出大量信用和金融衍生产品。以金融为核心的服务业狂飙突进,而制造业则大规模转移海外,导致国家产业结构和利润来源发生了根本性改变。如今美国制造业仅占GDP12%,全国从事实业的人口不到总人口的20%;80%以上的财富来自金融为核心的服务业。金融化不仅导致了实物经济与金融经济在数量上的此消彼长,改变了总体经济结构,而且带来食利者阶层势力扩张、社会财富分配的变化。美国变成了金融立国的国家,进入了虚拟资本主义的发展阶段。

   经济危机本来就是资本主义体系的伴生物,每一个体系周期都会发生大大小小许多次危机。这次危机与以往的小危机的不同在于,它是体系周期的整体性危机。这意味着,美国通过高度金融化垄断全球经济利益的全球化模式走不下去了,美国体系周期已进入冬季。危机会像寒流一样反复降临,一次次爆发,属于美国的“漫长20世纪”已经接近尾声。处于危机中心的美国将越来越没力量,也没意愿,继续拉动全球化这架大车,放弃全球目标和全球责任的美国将逐渐失去全球支配力和主导权。或许就国家实力而言,那时的美国仍然是世界性强国,但只是强国之一,它将主要是美洲的美国了。

美国的全球霸权走向“终结阶段”

   玛 雅:美国吞食了虚拟经济的苦果,现在提出“再工业化”,重振实体经济。这种可能性有多大?能不能帮它走出危机冬天?

   王湘穗:这个冬天不会轻易过去。因为按以往的周期律,必须进入一个新的实业春天,整个世界体系才能走出来。上世纪70年代后,美国制造业的生产效率低于德、日等工业国家。在产业竞争和金融投机的双重压力下,美国资本为了追求更高的利润率,开始产业转移,走上金融化的道路。几十年过去,美国除了航空航天、军事工业等少数高技术、高附加值的产业还在维持外,多数民用制造业已经无法与其他国家竞争。这也证明,进入了“金融秋天”的美国,已经不能也不愿意再充当世界经济的火车头,更不可能重新推动实业经济的发展。所谓“再工业化”,不过是某些政客一厢情愿的选择,甚至只是他们争取选票的噱头。

   美国不可能再工业化了。就像动物进化一样, 如果说制造业国家是“食草动物”,美国已经是金融“食肉动物”,不可能再去食草了。目前的工业化根本无法提供金融资本所期望的利润率,资本不可能大规模向实业转移。从国家行为和经济模式的角度来说,一旦过了那个阶段,再想回头不容易。就像一个年迈体衰的富翁,要重新去当打工仔,恐怕很难做到。

   玛 雅: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美国这是“富贵病”,得病容易去病难。

   王湘穗:还有政治原因。作为国家行为,有一帮利益集团在锁定这个结构。重新发展实业,金融集团怎么办?华尔街同意吗?要发展实业,就得遏制金融资本的利润,哪个总统能做到?做不到的。比较一下奥巴马在竞选前后对华尔街态度的变化就能看出,如今美国政治的现实是,总统为仆、资本为王。

   玛 雅:我最近看到一篇文章,据达拉斯联储统计,自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仅在美国就造成14万亿美元的直接损失,平均每个美国家庭损失5.12万美元。如果把对全球其他国家造成的损伤统计在内,数字更是难以估量。但是金融危机发生6年后,只有一位华尔街人士在2014年为此进了大牢。而且在媒体、金融界和法官眼里,此人只是个小萝卜头倒霉蛋形象。文章得出结论说,“美国这架势,是在往‘只要有钱,怎么作都不会死’的方向发展”。

王湘穗:这就是美国不可能再工业化的政治性原因。它整个的政治运作模式主要是靠金融资本支持的,产业资本的地位比较低,发言权越来越小。再加上危机之后的“新常态”——高失业率等问题,都很难改变。美国官方公布的失业率是7%,(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96440.html
文章来源:《决策与信息》(武汉)2014年9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