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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湘穗 玛雅:“后美国时代”的世界格局与中国战略

——专访《超限战》作者王湘穗教授

更新时间:2016-01-19 10:34:48
作者: 王湘穗 (进入专栏)   玛雅  
我问过恩道尔,他认为在20%左右,比统计数据高得多。所以,美国的政治结构和经济状况决定了,它已经没有力量再去拉动全球化这驾大车。如果说,它以前驾轻就熟利用金融杠杆的方式去推动全球体系的进展,现在已经做不到了。

   在危机的冲击下,美式全球化体系出现了全面瓦解的态势。以关贸和后来的WTO为基础的全球贸易秩序开始向TPP(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议)和TTIP(跨大西洋伙伴关系协议)的小圈子转变,显现美国已无力控制全球贸易,却还想从国际贸易中获利的窘状。曾经不可一世的世界银行成了食之无味的鸡肋,难以发挥世界性的影响力。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被欧洲所控制,成为另外发声甚至是向美国货币霸权叫板的机构。长期坚挺的美元货币体系渐失信用,因债台高筑和财政悬崖而风雨飘摇。联合国安理会常常议而不决或决而不行,其权威受到普遍质疑和挑战。美国的军事力量虽然强大,但是用布热津斯基的话说,长久以来没有打赢一场战争。美国逐渐失去传统外交盟友的向心力,被列为2014年全球第一大风险。产业外移导致美国逐步失去产业标准的制定权,金融危机使美国倡导的新自由主义经济模式受到广泛质疑。

   从美国国内情况看,高失业率正在成为“新常态”。美国主导的文化、教育、传媒体系也失去了昔日的光彩,大量外来移民并不认同美式主流文化。“占领华尔街”运动更暴露出美国社会在99∶1财富结构中的深刻裂痕。

   玛 雅:根据美国新经济联盟今年初发布的数据,美国最富有的1%人口占有全国40%的财富,而80%人口仅拥有大约7%的财富。两极分化与贫富差距日益扩大,成为美国最主要的社会危机和政治难题。

   王湘穗:更为关键的是,在体系危机爆发后,美联储利用世界货币体系的美债本位制,推出QE政策,向全球货币市场注入更多的美元流动性。过去几年,全球金融市场经过四轮量化宽松——美、欧、英、瑞士等央行的资产负债表膨胀了3倍。最近美联储决定减少QE,并非意味美国经济复苏;反而证明,继续使用宽松政策刺激经济的空间已经到了天花板,使用货币杠杆的成本已超过了收益。

   这说明,美式体系已经进入生命结构的退变期,美国衰落的趋势难以逆转。什么是退变期?就是老了,机能老化了。如果问,美国今天是真老虎还是假老虎?我说是真老虎。准确说是衰老的真老虎,外表还有森林之王的霸气,但是夕阳西下、筋疲骨软,打一个中小国家还行,面对一场全面的搏杀,气力已经不足。整体来讲就一条,它老了。一个“老”字就把美国境况的本质都概括了。处于衰老退变的总趋势中,美式体系纵然有心挣扎回春,却终将无力回天。

   玛 雅:有一种观点认为,美国已经到顶了,很难再上升。但是美国的顶峰是个平顶山,它还能在山顶上走一阵子,什么时候开始走下坡路还不知道。即使美国行将衰落,这种趋势也未必不可逆转。你怎么看?

   王湘穗:从国家生命体来看,美国进入了退行期。就像有的人,80岁了各项指标都还正常,活到100岁没问题,但80岁的老人是不能当作20岁的小伙或40岁的壮年汉去使的,他只能养老。哪怕他当年是武林高手,如今老胳膊老腿,也折腾不起了。不作死,不会死,还能延续久一点。如果不服老,自我感觉特壮实,还想承担管理世界的重负,一天跑10公里,再跟人搏上两下,造成国力透支,坚持不了几年也就完了。我为什么一开始就讲周期?周期是个长期的概念。能量守恒,它在一个大平顶上又能如何?无非是衰落时间相对长一点而已。目标定得越高,能量消耗越大,衰竭就越快,这是帝国衰落的规律。英国1900年打完布尔战争就已经撑不住了,那时候它就在顶端,但它真正交班是1945年,这个过程也有几十年。英国处理衰退算是聪明的,赢得了几十年的下降期。但在一个长的历史周期中看,几十年也是个尖顶,那美国这个平顶还能平到哪儿去?

   作为一个经济体,美国的资源比较丰富,人口资源比较好,科技发展水平也比较高。但它最大的问题是,华尔街的金融力量太强,吃相太难看,1∶99独占利益,绝不允许任何政治力量对它进行制衡,美国政府也不行。金融资本集团拥有权力太大、占有利益太大,这个问题恐怕是最终戳破美国气球的那根针。吉普林说,帝国的毁灭不是轰隆巨响,而是扑哧一声。美国最后的衰亡可能就是扑哧一声。

   玛 雅:美国的战略家们怎么看,是否承认美国正在走向衰落?

   王湘穗:以前曾经有许多人多次预言美国即将衰落,结果不是说早了,就是说错了。而这一次,素有“天定命运”意识的美国政治精英们反应却不一样。著名战略家布热津斯基2013年10月在霍普金斯大学演讲时坦承,美国的全球霸权正在走向“终结阶段”,未来的世界将在“无序和混乱”中形成多边主义。为此,美国必须学会与其他大国相处,需要“寻找更多的伙伴而不是盟友,来共享在经济和社会稳定方面最基本的利益”。

   美国国家情报委员会2013年12月发表一份报告,《全球趋势2030:变化的世界》。报告指出,从危机发生到退出杠杆的时间推测,此次危机还将持续至少10年。危机后的世界可能有四种前景:一是美欧转向国内,导致全球化熄火的大停滞世界;二是美中合作,推动新一轮全球化的大融合世界;三是分裂为经济严重不平等的大分化世界;四是出现非国家行为体主导的世界。在美国的政治精英看来,“‘单极时刻’已一去不复返,国际政治中始于1945年的‘美国治下的和平’即将结束”。这句话与一百年前“英国治下的和平”终结遥相呼应,可见,美国的战略家们已经感到,帝国衰落周期律的死神在敲门了。

世界变化趋势:三分天下

   玛 雅:与之相应,美国在如何进行战略调整? “后美国时代”的世界格局将会发生什么变化?

   王湘穗:简单说,世界格局发展的基本趋势是从美国一超独霸,经过目前的两洋格局,走向天下三分,形成北美、欧洲、东亚三大经济圈。目前美国对未来世界秩序的设计,是希望巩固并维持以它为核心的“两洋格局”。也就是,以北美自贸区为核心,一边是跨大西洋的TTIP,把欧洲整合起来;一边是跨太平洋的TPP,把西太、东亚整合起来。从世界地图上俯视,有点像一只巨大的蝴蝶:北美那个长带为蝴蝶的中间部分,左边一个翅膀,右边一个翅膀,形成两洋格局。这两洋不是平均布局,据美国的判断,亚太这边分量更大、更重要——这就是希拉里说,要缔造美国的太平洋世纪的原因。一百年前美国偏重于大西洋,侧重于太平洋。美国希望一肩挑两洋:左右逢源,亚欧通吃。

   这就是美国的设计,是它对未来的希望。核心是美国继续主导世界,控制全球核心地区。问题是,美国还有力量主导世界吗?它已经越来越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它想通吃利益,搞小圈子,却又没有冷战时期当大哥一掷千金的实力与魄力。胃口依然在,能力在衰减,这就是美国的战略困境。

   玛 雅:奥巴马说:“美国必须一如既往在世界舞台上发挥领导作用。我们如果不领导世界,谁来领导?”他这是一厢情愿,自说自话?

   王湘穗:美国当然想继续当老大。TTIP是什么? 是它想利用欧洲的短板——军事与政治,在经济和安全事务上控制欧洲,建立传统发达国家俱乐部来影响世界。同时排斥俄罗斯,因为欧洲澡盆装不下俄罗斯。可是欧洲不听它的,自己抱团。特别是德国,利用全球危机对欧洲进行全面深度整合。欧洲从上世纪50年代的煤钢联盟开始,到1970年利用空中客车搞产业联盟,再到1985年的申根协定、1999年的欧盟,已经慢慢形成了自己的一个圈,内部贸易占80%,欧系货币体系占世界货币量40%。地缘上也在静悄悄扩张,逐渐纳入中东欧和非洲。欧洲想摆脱美国,成为世界独立的一极,而美国还想继续主导和控制欧洲,美欧的战略目标难以调和。推进跨大西洋合作,需要美国让渡更多的权利,这是日趋困难的美国越来越难做到的事。而追求利益最大化,就难以形成紧密、一体化的共同体,所以美欧之间只能是相互竞争和博弈。总的趋势是,双方从貌合神离到渐行渐远,最后欧洲脱美,成为欧洲人的欧洲。

   玛 雅:表面看,美国在太平洋地区似乎顺风顺水。自从美国重返亚太,它那些盟国、非盟国小兄弟都来了劲儿,一哄而上,对中国形成众狗群咬的局面。菲律宾近日公布,全部8个空军基地拟开放给美国使用。菲律宾和日本更是相互抱团,沆瀣一气。但是,根据亚洲民主动态调查(Asian Barometer)2013年3月公布的一项调查结果:东亚大多数民众认为,目前在亚洲地区最具影响力的国家不是美国,而是中国,尤其与中国大陆邻近的国家和地区更是如此。参与主持这项调查的台湾大学教授朱云汉撰文称,东亚民调为美国重返亚洲泼了冷水,令美国的政策精英们大感惊讶。从这些情况看,应该如何评价美国的重返亚太战略?

   王湘穗:美国重返亚太,把太平洋地区视为“美元湖”,体现了它对当下及未来世界中心的看法和利益认识。美国推进TPP有三个目的:一是阻止亚洲形成统一的贸易集团,维护美国在亚太地区的战略利益;二是全面介入东亚区域一体化进程,确保美国的政治、经济和安全利益;三是重塑并主导亚太区域经济整合进程。这些目的能否实现?我认为,美国的环太战略——利用TPP搞经济小圈子,再加上美日澳等安全同盟来主导环太区域,最大的问题是,这个设计忽略了中国和其他东盟国家的利益,使这些国家成为环太区域的边缘国家,这就可能产生离心力,导致这些国家脱离美国主导的体系。

   从东亚来看,自2010年中国和东盟形成自贸区,开始货币互换,内部贸易量大幅上升,已经到50%左右。中日韩在谈自贸区,也在谈货币互换,内部贸易量也在逐步上升。这种情况下,东亚就逐步形成了一个虽然没有脱离美国,但是内部贸易量越来越大、整合越来越多的经济圈。美国因为经济能力退化,已经难以用经济手段扭转这一趋势,而只能凭借过人的军事能力来搅局,挑起主权争端,利用安全议题在亚太地区扮演“隔岸平衡手”的角色。这样做的结果,可能促进中国和部分东盟国家的脱美化进程,导致环太平洋区域分裂为东亚与北美两大经济圈。

   上述这个“天下三分”的趋势可以概括为,从一超到两洋,再到三圈。以前是美国一超独大,经过一个过渡期,变为两洋战略,现在正在向三圈过渡:北美一个圈,欧洲一个圈,东亚一个圈。“三生万物”,世界将走向多极化。

   玛 雅:俄罗斯为什么不是一个圈?乌克兰事件表明,普京领导的俄罗斯已经成为抗衡西方强有力的一极。

   王湘穗:俄罗斯有专家根据文明划分,除了以上三个经济圈以外,还有欧亚圈,主要是俄白哈,穆斯林圈,再加上一个以巴西为核心的南美经济圈。但我认为,至少要有三个条件才能成为一个经济圈:第一,有足够的支撑发展的资源和市场体系;第二,有相对完整的制造业体系;第三,有相对独立的金融体系。这三个条件构成了立体化的经济体系,我称之为“币缘圈的垂直结构”。它是金字塔结构,底下有资源,中间有制造业,上面有金融。如果不能构成这样一个完整的金字塔结构,就很难成为一个大的经济圈。

   玛 雅:三大经济圈各自在世界经济中是什么份额?

王湘穗:北美经济圈包括美加墨,(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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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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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决策与信息》(武汉)2014年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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