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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宗友:解读修正主义国家:概念、指标及涵义

更新时间:2006-05-25 22:34:26
作者: 韦宗友  

  

  [摘要]  本文集中探究国际政治中的“修正主义国家”概念。文章从“修正主义国家”概念入手,澄清“修正主义国家”与“崛起国”、“霸权国”之间的关系,批驳了流行的错误观点。文章在吸取前人研究成果的基础上,提出了判断“修正主义国家”的一些具体指标,并以此为参照,对美国在冷战后、特别是小布什上台后的对外政策行为进行分析,指出其已日益具有“修正主义”倾向。

  [关键词]  修正主义国家;现状国家;崛起国;霸权国

  

  “修正主义国家”概念是国际政治中一个十分常见的政治术语,常常被人们用来指称那些意欲颠覆或推翻现存秩序的国家。然而,无论在理论建构、还是在实际运用中,人们对这一概念存在着认识上的误区。流行的观点和做法是,将修正主义国家与一个权力正在上升的大国(或称为“崛起国”) 划上等号,而将体系内处于支配地位的大国(霸权国) 等同于现状的维护者(现状国家) 。本文将从修正主义国家这一概念入手,指出这一流行观点的错误之处,在此基础上力图给出判断修正主义国家的一些具体的指标。在本文的最后,以美国为例,指出当今的美国已日益具备修正主义国家的特征。

  

  一、修正主义国家的概念

  

  在国际政治中,“修正主义国家”( revisioniststates) 是一个常常被学者、决策者提及的概念,有时人们也用“不满意的国家”( dissatisfied/ unsatiatedstates) 、“帝国主义国家”(imperialistic states) 或“革命性国家”( revolutionary states) 来指称。在早期的现实主义理论著作中,这一概念已经常出现。如现实主义的重要奠基人爱德华·卡尔( E. H. Carr) 在《二十年危机:1919 - 1939》一书中,将国家分为“满意的国家”( satisfied Powers ) 和“不满意的国家”( dissatisfiedPower s) ,指出前者致力于维护现状,而后者则要建立一个“适者生存”的新秩序。〔1〕汉斯·摩根索在《国际纵横策略》一书中,则区分了现状国家和帝国主义国家执行的不同对外政策:“现状政策”( status quo policy) 和“帝国主义政策”(imperialist policy) ,指出前者旨在“维持一个特定历史时刻所存在的强权分配”,后者则试图“推翻现状,根本颠倒两个或多个国家之间的强权关系”。〔2〕亨利·基辛格在《重新恢复的世界》中将国家分为现状国家和革命性国家,指出后者要毫不妥协地根本颠覆现存国际秩序,给体系内的所有其他国家带来绝对的不安全。〔3〕

  新古典现实主义学者兰德尔·施韦勒(Randall L.Schweller) 则着重从概念上对现状国家和修正主义国家进行了界定和区分。他指出,按国家对现存秩序的态度,可分为两大类:现状国家和修正主义国家。现状国家是指那些致力于维护既得利益、“维护自身在体系中的地位”,对现存秩序心满意足的国家。而修正主义国家则指那些对现状极为不满,致力于打碎现存秩序、改善自身在体系中的权力和尊严的国家:它们或许是因为“感到受到现状的侮辱、阻碍和压迫”、因而“要求变化,修正边界、修改条约、重新分配权力和领土”,以加以纠正;或许纯粹是为了建立自己的霸权。它们不惜以武力改变现状、推进自己的价值观。〔4〕他由此对沃尔兹将国家全都视为“安全最大化的行为体”的观点进行了批评,指出对于那些修正主义国家而言,它们“宁愿牺牲自身的安全”,也要获得“阳光下的一席之地”。换言之,它们是权力最大化的行为体。〔5〕

  在关于修正主义国家的文献中, 权力转移理论(power t ransition theory) 学派中一些学者的观点颇引人注目。奥根斯基(A. F. K. Organski ) 和库格勒(J acek Kugler) 从权力变迁以及对“游戏规则”的态度两个方面来界定国家的属性,指出那些权力急剧崛起的国家往往对自身在体系中的地位表现出不满,渴望获得与它们权力相称的地位,希望重新改写国家间关系的准则,它们是体系的“挑战国”(challenger s) 。〔6〕换言之,他们认为,修正主义国家与崛起的国家之间存在着相当大的关联性,后者是前者的“候选国”,它既有动机亦有能力“修正”现存秩序。

  奥根斯基和库格勒的观点部分为进攻性现实主义理论的代表人物约翰·米尔斯海默所认同。他指出,在国际体系中,几乎不存在现状国家,没有谁会满足于体系中的权力分布现状,都具有修正主义动机,并不惜以武力改变现状,对于那些崛起的大国来说,更是如此。然而他出人意料地指出,一旦一国成为地区性的霸权国,该国将成为一个现状国家,致力于维护既得利益。他还特别指出,在现代历史中,只有美国一国有幸成为一个地区性霸权国。也就是说,只有美国是现状国家,其他所有国家、特别是崛起的大国都是修正主义国家。〔7〕这样,米尔斯海默就不仅将崛起国与修正主义国家挂上钩,还将当今的美国等同于现状国家。

  从上述学者的定义中,我们可以基本看出,所谓修正主义国家,是指那些对现状或现存秩序极为不满,谋求部分或全面改变现状或现存秩序,并为此不惜动用武力的国家。而现状国家,则指那些对现存秩序感到满意、极力要维护现存秩序的国家。

  然而,从一些学者将崛起国描绘为修正主义国家、将霸权国等同于现状国家可以清晰看出,学者们对于什么是修正主义国家还缺乏一个明确的、可以辨认的指标,在关于修正主义国家与崛起国和霸权国之间的关系上还存在一些需要廓清的认识误区。这正是本文接下来要做的事。

  

  二、崛起国、霸权国以及修正主义国家

  

  诚然,崛起国与修正主义国家、霸权国与现状国家之间存在一定程度的关联,但仅此而已,两者间并不存在对应关系,更不能划等号。对于那些从近代欧洲国际关系史得到启发并进而将崛起国与修正主义国家划等号的学者而言,他们虽正确地指出,正是法国(路易十四时代、拿破仑时代) 、德国(一战时期以及希特勒时期) 以及苏联这些崛起的大国对当时的国际秩序形成挑战,它们不惜以武力改变或推翻现存秩序,是不折不扣的修正主义国家。然而,他们却忽视了重要的一点:即崛起国以武力对现存秩序进行挑战并不是历史的惟一模式,甚至也不是主导模式。历史上存在着大量的现存霸权国主动挑起战争的例子,它们对日益改变的权力分配及江河日下的威望感到不满而主动发起了预防性战争。如公元前58 年恺撒对赫尔维西亚人发动的战争,1424 年佛罗伦萨—威尼斯对维斯康丁米兰发动的战争都是现存大国(霸权国) 为阻止崛起国的权力增长而发动的预防性战争。〔8〕换言之,是霸权国而非崛起国主动挑起了战争。对此,著名学者罗伯特·吉尔平一针见血地指出,当一个衰落的主宰大国面对一个崛起的大国时, “它常常依靠发动预防性战争来消灭或剥削新兴的挑战者。⋯⋯当面前出现衰落或战斗选择时,政治家大多选择战斗。”〔9〕查尔斯·库普乾(CharlesA. Kupchan) 指出, “大国接受它们必死的命运是相当困难的,历史上很少有大国心甘情愿地为崛起的挑战者让位,并相应地调整它们的大战略。”〔10〕青年学者戴尔·科普兰(Dale C. Copeland) 在仔细研究自古希腊至冷战时期总共13 个历史案例后也指出,发动大战的往往不是正在崛起的大国,而是正在衰落的、居于支配地位的大国。因为它既有能力、又有意愿发动一场针对崛起国的“预防性战争”。〔11〕

  此外,那些将崛起国等同于修正主义国家的学者似乎还忽视了像19 世纪的美国以及二战后的德国及日本和平崛起的例子。英、美在19 世纪的霸权转移并未爆发霸权性战争,相反是和平交接的。美国在19 世纪这一相对平静的“长和平”中,并没有向英国的海上霸权发起挑战,相反它接受了英国的霸权秩序,并在这一秩序下进行国内开发和开展获利丰厚的海外自由贸易,由此逐渐崛起为一个在国际舞台上举足轻重的大国。诚然,在19 世纪末,它与西班牙进行了一场具有象征意义的海上战争,但西班牙根本不是当时的海上霸主,而且这场战争范围极其有限,不是一场霸权战争。也就是说,美国并不是通过主动挑战现存霸权而崛起的。德国和日本在二战后废墟上的崛起,靠的并非穷兵黩武,也不是以挑战霸权国的面目出现。相反,它们是在美国的主宰或卵翼下崛起的,且时至今日,至少日本在几乎所有的重大国际问题上都是紧随美国。对此,我们可以借用戴尔·科普兰的解释:如果只要等待或和平融入现存秩序就可以更好地维护自身的利益,那么崛起国怎么还会去以武力挑战现存秩序呢?〔12〕当前中国提出的“和平发展(崛起) ”理论以及积极融入国际社会的对外战略,可以说既是基于中国发展的现实及趋势,也是汲取了历史上霸权兴衰的经验教训,作出的战略抉择。

  正如崛起国并不必然就是修正主义国家,霸权国也不一定就是现状国家。从理论上说,霸权国具有成为现状国家的诸多有利条件。它是体系内的最大国家,肩负提供国际“公共物品”的责任。由于它参与塑造了现存秩序,因而维护现状符合其利益。它还有可能是现状挑战者的施害对象。然而,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也存在一些阻碍霸权国成为现状国家的不利条件。首先,霸权国具有改变现状的能力。由于体系内其他国家与其权力相差悬殊,缺乏有效的制衡手段,因而霸权国可以不大考虑其他国家的意愿,凭一己好恶改变现状。其次,霸权国的优势权力地位会诱惑其为所欲为。正如在国内政治中,不受制约的权力容易导致对权力的滥用和孳生腐败一样,在国际政治中,不受制衡的权力也将导致对权力的滥用,鼓励其为所欲为。拿破仑在建立了莱茵联盟、确立其在欧洲大陆的主宰地位后,并没有就此收手;相反他欲壑难填,将世界看作一副“可以在上面随心所欲地弹奏他的幻想曲的钢琴的键盘”,〔13〕左征右伐,并最终将矛头指向一度是其盟友的俄国。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利用其相对优势的权力地位对贫弱的东亚、东南亚各国进行武力征讨,妄图以武力建立一个在其主宰下的“大东亚共荣圈”。最后,体系内的“追随”(bandwagon) 逻辑加剧了霸权国的改变现状动机和意愿。由于权力对比悬殊,制衡霸权国往往代价高昂,因而体系内的其他国家倾向于追随霸权国,借以确保自身安全或谋取一些额外的好处。这将大大鼓励霸权国的放纵和不负责任行为。

  简言之,崛起国与修正主义国家、霸权国与现状国家之间并不存在必然联系;从理论上说,修正主义国家既可以是崛起国,也可能是霸权国。

  

  三、如何判断修正主义国家?

  

  既然权力并不是判断国家特性的惟一指标,那么什么才是判断修正主义国家与现状国家的指标呢? 怎样才能更好地确定国家的倾向呢? 在这方面, 罗伯特·吉尔平、江忆恩(Alastair Iain Johnston) 以及库格勒等学者作出了突出的贡献。

  罗伯特·吉尔平在《世界政治中的战争与变革》一书中含蓄地指出,一个国家是现状国家还是修正主义国家,可以从三个方面来综合判断:第一,国家间的权力分布;第二,威望等级;第三,国际规则。如果一个国家寻求根本改变国际间的权力分布、威望等级以及国际规则,那么它就是一个修正主义国家。〔14〕可以看出,在吉尔平的定义里,权力只是判断修正主义国家的指标之一,只有与对国际威望等级及国际规则的态度结合起来考察,才具有意义,才能判断一国是否是修正主义国家。

  江忆恩在吉尔平的基础上提出了判断修正主义国家与非修正主义国家的五项指标:第一,对国际制度的参与度;第二,对国际制度的认同度;第三,是否谋求改变国际制度;第四,是否具有剧烈改变国际体系权力分配的明确动机和偏好;第五,是否将武力视为改变权力分配的重要工具。他指出,如果一国对国际制度的参与度低,或者说即便该国有条件参与也不愿参与,那么该国不大可能是现状国家;如果一国即便参与了国际制度,但却不接受公认的行为规范,违反制度规则,那么该国很有可能是个修正主义国家;如果一国参与这些国际制度,甚至有时也遵守制度规范,但一有机会就谋求根本改变制度规则,那么该国将可能是个修正主义国家;如果一国谋求剧烈改变国际体系权力分布,并不惜动用武力,那么该国将是一个修正主义国家。〔15〕概言之,江忆恩主要从一国对于国家制度及其规范的态度以及对国际权力分布的态度这两个层面来判断其修正主义属性或倾向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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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国际论坛》2006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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