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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剑青:翻译岂能如此任性地偷工减料

更新时间:2016-01-11 10:32:31
作者: 季剑青  

   《儒教中国及其现代命运》是美国历史学家列文森的经典著作,问世以来影响力持续不衰,它提出的思想命题以及对中国现代转型所做的极具洞见的解释,启发了一代又一代学者。该书中译本(以下简称“郑译本”)由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0年出版,2009年广西师大出版社再版,据译者郑大华说明,再版并未做大的改动。作为该书唯一的中译本,一般论者都以它为依据。不幸的是,翻译非常粗糙、低劣,说是对原著的严重扭曲也不为过。

   郑译本最刺目的问题,首先是大量的漏译,差不多到了任意删减的地步。据初版《译后记》,郑译本是根据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出版社1968年的三卷合订本翻译的,为了“节省版面”,删去了少量注释,索引也省而未译。姑且不论这本身就很荒唐,删减的内容其实远不止此。原著分为三卷,各卷相对独立,在合订本的卷首有一个总的前言,各卷又有各自的前言,第一卷又有单独的导论,每一卷又都附有参考书目,所有这些都消失了,而且没有任何说明!学术著作的前言和导论对理解全书的旨趣是何等重要,何况列文森的这部著作本就以体大思精著称,许多关键命题和概念在前言和导论中都有提示性的说明,重要性更不待言。如第一卷第一部分题为“中国近代早期思想文化的状况”,何谓“近代早期”(early-modern,其实译作“早期现代”更准确),导论中已有交代,中译本的读者却一头雾水,我实在想不出译者有何正当理由将这些全部舍去。

   译者说只删去了少量注释,这也是欺人之谈。原著第一卷第一章有三十四个注释,郑译本只有五个,第二章有一百十八个注释,郑译本只有二十一个!删去的是“少量”吗?恐怕译出的才是“少量”吧?原著各卷注释差不多占五分之一到四分之一的篇幅,而郑译本总共三百七十三页,全部注释只有七页,遗漏之多可以想见。原著注释不只是标明引文出处或参考文献,还有大量引申和评述性内容,对理解列文森的思想非常重要,郑译本一概欠奉。

   更严重的是,注释的删减往往还伴随着对正文的歪曲。如提到米芾对书画的看法(18页,以下所引均出自广西师大版),原著直接引用了米芾的原文,并注明了出处,而郑译本则去掉引号,将原文直译为现代汉语的撮述,出处也随之删去。译者便省去了还原原文和翻译注释的功夫,却让读者欲查考而不得。类似的例子是将原著中提到的具体文献的信息及相关注释省去,代之以含糊的“一篇文章”之类的提法。如“有一篇文章就把孔子与卢梭、孟德斯鸠相提并论,声称‘共和’是孔子的一大发明”(155页),原著交代了该文作者为Hsüeh Cheng-ch’ing,并注出了题目和出处,很容易查到是薛正清发表于《中国学报》1913年5月第七期上的《孔子共和学说》一文。又如“一本得到很高评价的明代著作在日本出版时”(239页),原著注出是谢肇淛的《五杂组》,并不生僻,译者却也含混过去了。这种情况遍布全书,令人咋舌。

   郑译本对正文部分的删减也随处可见。某些章的开头有题记,引用一些经典文献中的短句,对理解全章有提示作用,郑译本除少量译出外,也都付诸阙如。某些章节的小标题,译者也擅自主张,译得七零八落,致使原本清楚的语义转而晦暗不明。如“反动与革命:近代古文经学”(70页),原文为“the modern ku-wen opposition,reactionary and revolutionary,to chin-wen reformism”,即“现代古文经学对今文维新主张的反对、反动和革命”,译文则不知就里。又如“民族主义与文化至上论”(79页),原文为“culturalism and nationalism as competitors for loyalty”,后半句完全没译出来。

   此外,译者有时还自作解人,在译文中加入原著没有的内容。如小标题“马克思主义意念中的井田制”(289页),原文为“Confucian sound in a Marxist sense”,哪里有“井田制”的影子?又如“放弃普遍的价值标准,而又不以牺牲历史的洞察力为代价,就能排除历史与价值的彼此对立”(329页),这句费解的话的原文是“Abdication of standards,far from being the price of historical insight,precludes it”,大意谓“放弃标准,远不是为了获得历史洞见而需要付出的代价,反而会阻碍我们获得这种洞见”,跟“历史与价值的彼此对立”何干?

   更为触目惊心的是大量的翻译错误。有些是误译极简单的单词,如“抗议与骚动”(第8页),原文为“protest and stability”;“如果没有实力的君主”(172页),原文为“If effective monarchy”;“他(按:指梁启超)不是一个反对排满的人”(255页),原文为“He was only an anti-anti-Manchu”。译者全部译成了相反的意思(最后一个例子明显违背史实),实在匪夷所思。

   有些是译者选择了错误的义项。如“在他那篇杰出的循环论证的文章”(185页),“循环论证”一般都是贬义,怎么能和“杰出的”并用呢?查原文是“in his splendidly circular title”,circular固然有“循环”之义,但还有“流布”、“传播”的意思,其实汉语里面有一个现成的成语可以对译splendidly circular,即“脍炙人口”,译者未经思考,交臂失之,殊为可惜。

   又如“从前,对儒教的信徒来说,共和主义似乎是一种人性的堕落;现在,正是对中国人人性的这种违背抵制了一位反共和主义者”(156页),什么叫“抵制了一位反共和主义者”?这是用机器翻译出来的吗?查原文“Now, it was a violation of the Chinese nature that repelled an anti-republican”,这里的repel显然是使人厌恶或反感的意思。译者的想当然造成语句不通,如“他(按:指胡适)的真正论敌都站在现代世界大门之外,并把他与其所有攻击经典的文章几乎没有触及的井田制混同了起来”(279页),胡适和井田制如何能够“混同”起来?查原文,后半句是“confounding Hu with ching-t’ien systems almost untouched by all his blows at the Classics”,confound有“混淆”之义,但这里应译作“使困惑”,原文大意是说,胡适论敌所谓的井田制几乎不为胡适对经典的攻击所动,这让胡适感到困惑,译文可谓差之千里。

   义项理解的错误有时会使译文显得荒唐可笑,译者却毫无察觉。如“清朝授予儒家以满人的特权,明朝授予儒家以宦官的特权”(165页),如此违背历史常识的话,译者写下来没有觉得不安吗?查原文为“What Manchu prerogatives represented to Ch’ing Confucianists, the prerogatives of eunuchs may have represented to their predecessors under the Ming”,represent一词很少被翻成“授予”,这句话稍难,但仔细体会还是可以理解的,意思是“对清朝儒家来说满人特权所体现的东西,对明朝儒家来说可能已经由宦官的特权体现过了”。又如“清(一个王朝)代替了‘满’(一个民族),并且汉族君主的名义(尽管是在文化上挣得的)也不会妨碍汉族反君主主义者对种族问题的强调”(241-242页),清王朝怎么会有“汉族君主的名义”呢?查对应的原文是“Chinese monarchical name”,Chinese显然应该译作“中国”。

   还有些单词,译者很可能看成了形近而讹的其他单词。如“总之,不允许精英们改善他们单一的知识构成”(14页),原文是“The élite,in short,were not permitted (as Balázs puts it) to ‘impoverish their personalities in specialization’”,impoverish大概被看成improve了,原文是说不能让精英在专业化活动中丧失个性,译文可谓风马牛不相及。又如“浪漫主义并不是儒教信徒们的唯一辩护资源”(155页),原文是“The romantic apologia was not the only recourse of Confucianists”,译者显然把recourse看成了resource,前者意为“求助之道”。

   有些误译明显使译文荒谬错乱,译者也掉头不顾,照译不误。如“顾颉刚就公开否认了章炳麟的‘古文经’之存在的合法性;实际上,他也公开否认了康有为的‘今文经’之存在的合法性”(76页),顾颉刚何曾公开否定古文经学和今文经学?查原文是“Ku confessed a debt to Chang Ping-lin. True, he confessed a debt to K'ang Yu-wei as well”,明明是“受惠于”(debt to)的意思,大概是被看成了denial。同一页还有“古文经学家赢得了将致自己于死地的胜利”,都“致自己于死地了”,还能叫“胜利”吗?查原文是“The ku-wen school had won a faded laurel”,是说古文经学家赢得了一顶褪色的桂冠,或者说是一场惨淡的胜利。译者很可能又把faded和fatal混淆了。

   除了单词,译者在翻译一些短语时也望文生义,只要查一下字典就不会犯错误。如“当被孙中山称之为世界政治改革进程中之‘最新事物’的共和国公开禁止其他一切领域内的最新事物时”(147页),共和国怎么会禁止最新事物呢?查原文,“公开禁止”对应的原文是“opened the lid on”,lid诚然有“限制”之义,但和open放在一起,明明是“放开限制”的意思啊!又如“在咒骂帝国主义问题上,共产主义者与任何其他人的观点都不相同”(290页),原文是“The communists yielded to none in vituperation against imperialism”, yield to none意为“不输给任何人”。

   郑译本的误译还集中表现在语法和逻辑关系上。如“胡适的井田论是软弱的,而持反对意见者的力量却很强大”(271页),前文还在说胡适对井田论的否定很彻底,这里怎么就变成“软弱”了呢?查原文“the ching-t’ien theory’s weakness to Hu Shih was its strength to his opponents”,意为“胡适眼中井田论的弱点,在他的对手看来正是其长处”,译文可谓离题万里。

还有些语法错误完全是译者对关键性的连词或短语的误译造成的。如“作为生活在这种环境中的传统主义者,越来越意识到他们对传统价值的赞美已日益失去其说服力”(94页),原文是“as traditionalists, in these circumstances, become more self-conscious, their commendations of past values seems ever less convincing”,as在这里是连词,而不是介词,句子结构没弄对,译文也完全走样了。又如“要不是胡适和现代人指出了怀疑论的原因,这种怀疑自然也就成立了”(273页),原文是“The doubters, of course, were right, but for what Hu Shih and the moderns would consider the wrong reasons”,(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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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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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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