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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香红:细菌战烂脚系列(二)

更新时间:2015-12-21 16:57:41
作者: 南香红 (进入专栏)  

   烂脚:世上罕见的怪病

  

   王选说她第一次看到烂脚是在江西玉山岩瑞乡,那是上个世纪90年代,王选和日本律师在中国进行细菌战受害调查。

   “突然,一个烂得失去双脚的村民坐在一块装着小轮子的木板上,以手代步,爬到我面前,苍蝇哄哄地跟着他飞,我整个人都惊呆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会烂成这样,眼泪止不住涮涮地往下流……”

   岩瑞乡离当年玉山军用机场两三公里,是1942年日军浙赣会战细菌战重点攻击地,这个烂脚的村民是从机场边上的村子爬过来的。他告诉王选,他那个村庄,当时有很多人烂脚,都烂死了,只有他一个人还活着。

   当时,日本的律师正协助中国的细菌战受害者到日本法院状告日本政府和军队在战争中使用细菌武器,但是关于烂脚,当时调查研究还未开展。

   日本律师在王选的家乡崇山村和村民开诉讼会议时,金华汤溪镇的程景荣听说了,特意赶来到,将他的烂脚“砰”的一下架在桌子上,摆在日本人眼前。

   烂脚最终没有作为细菌战受害事实提交到日本法庭。参加细菌战诉讼的180名原告,除了浙江江山的细菌战霍乱受害者以外,都是细菌战鼠疫的受害者。

   “日军使用细菌战是无法辩驳的,但每双烂脚和细菌战攻击的关系却难以证明。”王选说,

  

   到处烂的怪病

   4月的一个周日,衢州柯城区人民医院的丰青龙、余志斌医生和护士姜好去华墅乡三官岭村垄平岗的朱土文换药,这里是浙江的丘陵地带,一片青山绿水乡野风光和朱土文裸露的烂脚形成刺激人的强烈对比。

  

   “我们在平常的外科创伤中,很少能看到这么奇怪的伤口。”丰青龙医生说。

   80岁朱土文因为烂脚,再加上前几年的一次摔倒基本上不能走路了,她的老伴和医生们架着她从阴暗的老房子里出来,坐在门口的阳光下。溃烂部在右腿,张开的伤口是艳红的,伤口周围的皮肤是星星状的黑色。

   “什么药都不管用,抗生素有时候会短时间好起来,但不久又会烂,我们没有任何办法”。丰青龙将清创药水涂抹在她的整个伤部,然后涂上一层曲氨奈德软膏,伤口就用纱布包扎起来,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这是最基本的外科创伤换药。

   柯城区人民医院的细菌战烂脚救治小组已经免费上门为患者换药6年,回收的医疗垃圾达一吨多,但没有治愈的病人。“烂得太厉害的,有癌变可能的或者是危及生命的,只有一个选择,就是截肢”。丰医生举了截腿的例子:衢州市的退休教师许家燮,他的腿被截了2次,后来基本上是躺在床上不能下地行走。

   朱土文的症状是疼,彻夜不歇的疼,最后整个腿麻木,没有知觉。而81岁的叶江山侬是痒,皮肤表面是好的,但底下是一种不能忍受的痒,他的双腿旧痂上落着新痂,“皮肤里面还是有毒”。他说。对他的痒,丰医生也说不清楚是什么原因,多年以来,一直给他开注射针剂止痒。

   “这个病很怪,疼的一般不痒,痒的不疼。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丰医生说。

   烂脚只是这种怪病之一种,还有烂手,烂头,烂鼻子和嘴。

   丽水市莲都区碧湖镇84岁的徐丙翠嘴的部位就是个圆洞,完全没有嘴唇,两颗残缺的牙齿歪栽在那里,感觉随时都会掉下来。这个个子矮小的老人说话会发出呼呼声,空气完全没有了阻碍。

   “我11岁那年,日本鬼子撤走后,村子里一夜之间家家都有死人的。”她说。她的父亲暴病死亡,很多人烂手烂脚,“一天我外出时嘴被山坡上的树枝碰了一下,当时就起了一个红疹子,感觉有点火火辢辢的,有点痒,没有几个小时功夫,整个嘴就肿起来,长了很多水泡,水泡变黑,就开始烂”。腐烂以惊人的速度发展,到第四天,她的嘴唇就全部没有了,连带着牙齿也往下掉。“我痛得死去活来,在地上打滚,都不知道是怎么活下来的,一口牙就剩下了3颗。

   在金华,相同的病例也存在:“我采访到一位羸弱的老年妇女,那个年纪可能缠过脚。当时,她是一位年轻的妈妈。她讲述了她的家人在那个夏天和秋天遭受的苦难和疾病,她说,‘我们回家后(日本人撤退后村民回到家里),很多小孩的嘴上长了可怕的溃疡,牙都掉了,都死了。’我哑然失声”。美国医学历史学家、病理学家马丁•弗曼斯基博士在他的文章里写到。

   现在我们看到的老人,当年都是孩子,他们活了下来,成为幸存者,当年这种病几乎是没有选择地发生在老人、儿童、青壮年、男人、女人身上。而其他的人或者当时就死去,或者生存了一段时间死去。

   丽水太平乡木后村86岁的何有武说他的伤口到今年就整整烂了70年了。“疼,疼得受不了,整夜睡不着。”他说。过去没有钱,一直没有正经治过,6、7年前家里生活条件好起来,就去了丽水中心医院,“医生从大腿根部,把整条腿上的筋抽掉了,又拆掉了这里的一截骨头”,他指着膝盖以下的部份,“真的抽掉了筋,拆了骨头?”记者以为听错了。老人拍着腿让记者摸摸,“里面都空掉了呀”,他说,“花了2万多块,还是没治好。过去能挑100斤的桃子上下山,抽了筋后,就再也挑不动了。”

   不止他一个人,同村的何仪祥,长潄村的冯欢喜,都被抽筋拆骨地治疗过,花钱不说,整个治疗过程成了恐怖痛苦的记忆。

   调查过1000多位烂腿病人的李晓方曾经为此深深困惑,1989年他随部队驻扎在浙江省金华,在部队医院工作的他接触到很多烂脚,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烂脚?

   在为了回答这个问题,他开始走访金华、衢州、江山的烂脚人。这使他成为国内最早调查烂脚的人。在他进行了为时5年的调查后,请教于国内的专家,得到的回答是“南方的烂脚病”,是一种地方地病,这和烂脚人的说法完全不符,他们的诉说是:日本鬼子来了之后,脚就开始烂起来。

   同样的困惑也在困扰着王选,一些现象实在无法解释:发病集中于1942-1945年,地区集中于浙赣铁路沿线,老百姓都说是“日军投的毒”,但倒底投的是什么毒?

  

   How Many?

  

   当王选看到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医学院皮肤病学临床教授、世界医学协会会员迈克尔.J.法兰兹布劳博土1996年10月向世界医学协会提出《关于要求日本医学协会谴责731部队医生的提案》(草案)后,决定去找他。

   (《关于要求日本医学协会谴责731部队医生的提案》(草案)全文如下:

   1、鉴于日本帝国军队中的日本医生在1932—1945年间所犯的罪行已经证据确凿;

   2、鉴于日本医学协会并没有正式谴责乃1部队医生野蛮暴行的记录;

   3、鉴于成立世界医学协会的基础是记录医生的行为(曾记录纳粹德国的医生在1933·1945年间的兽行);

   4、鉴于世界医学协会的存在有赖于提高世界各地医生的伦理道德水平,杜绝上述事件的再次发生;

   5、我们决议,世界医学协会要求日本医学协会正式谴责1932—1945年间的日本帝国陆军731部队,并且进一步要求日本医学协会承认这一罪行并向受害的国平民谢罪;

   6、决议日本医学协会要求日本政府解释清楚,为什么从未就谋杀和反人类罪起诉731部队雇佣的医生。)

  

   2001年9月,在旧金山中日关系国际会议上,王选出示了金华烂脚病例的照片。2002年3月,王选陪同当时共同参会的美国著名历史学家、《死亡工厂》作者谢尔顿·哈里斯,以及他的朋友,美国医学历史学家、病理学家马丁·弗曼斯基博士、美国皮肤病教授麦克·法兰兹布劳医生前往浙江金华和衢州调查了20多名烂脚病人。2007年王选再次陪同法兰兹布劳医生赴江山、汤溪走访了烂脚老人。

   王选和医生们所到之处,村民都围上来,“一堆一堆的烂脚人,真是太多了,现在这些人差不多都死了”。王选说,村民诉说自己的经历,几乎都用了一句话:自从日本人来了之后,脚就开始烂起来。

   “他们每人都呈现相同的慢性病症状,皮肤上患了疽病。尽管他们的住处相距遥远,相互不认识,每个日本生物战受害者的叙述都大同小异。”“在中国该病叫做“烂腿病”,但实际上是皮肤炭疽、鼻疽或继发感染所引起的。我认为,日本帝国军队的731部队及其分支,应该为炭疽、鼻疽病的传播负责”,麦克•法兰兹布劳医生医学教授们诊断:这些病人中大多数很可能是感染了炭疽菌和鼻疽菌,这些细菌会通过皮肤侵入人体,引起皮肤感染和严重溃烂。

   “How Many?”许多许多”人烂脚,到底有多少?美国医生问王选。他说,你们不能总说有“许多”,必须给出“多少”,需要拿出数据:在中国,多大范围,多少人受到了伤害?

   茫茫如烟海,谁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

   当年日军细菌战是在相当秘密的情况下实施的,所以在国民政府期间,虽然一直怀疑烂脚是“敌人放毒”,但却没有和日本军队的细菌战作战攻击联系起来,更没有和作为武器的炭疽、鼻疽联系起来。直到1950年731部队被苏联俘虏的成员在伯力接受审判时,交待炭疽和鼻疽是他们大规模研究细菌武器。解放后此事也没有再引起关注,直到1998年中国细菌战受害者在日本民间组织和律师的支持到日本打官司,炭疽受害事实才逐渐地显露出来,但遗憾的是,当时没有力量来进行调查,烂脚再一次被忽略过去。

   王选决心去把一个个的烂脚病人找出来。

   “谁都不去关心,我只是做了一件别人都不去做的事”。王选说。

   沿着浙赣铁路,当年日军发动浙赣细菌战的路线,她带着宁波大学细菌战调查会、浙江工商大学法学院细菌战问题研究会的学生,翻山越岭,跑遍了浙江省的大部份地区。这一调查,便是12年。

   一个村庄一个村庄,一个人一个人,为他们拍照、录相、录音,做口述历史。烂脚幸存者名单从第一个直到第九百个。而每个名单后面还有一串已经死亡了的烂脚人的名字:他们的父母、兄妹,他们的亲戚,他们同村的伙伴,这些人的死亡都可以归为一个词,一个乡民嘴里最简单的词:“活活烂死”。

   然而这份幸存者名单,某种意义上也是一份死亡名单。名单上八、九十岁的老人,有的人刚刚作完口述历史便去世了,有的人才被找到,还没来得及拍照和记录。名单虽在,老人们却一个个从现实中消失。现在还有多少还活在世上,王选也无法确知,“大概还有一半吧,随时都在死去”王选说。

   在一份王选和学生绘制的地图上,显示了一条烂脚分布的地带,这个狭长的地带夹着浙赣铁路从浙江省一直延伸到江西,发病的地区包括浙江的富阳、萧山、诸暨、义乌、金华、兰溪、在龙游、衢州、江山、丽水、松阳、温州、和江西的玉山。

   “从1940年到1945年间,这么集中的、广泛地区的发病,无论如何都不是正常现象,而作为当时的战区,这些烂脚和战争有关是板上钉钉的事”。王选说。

   金华、丽水、衢州三个地级市呈三角状坐落于浙江省的中西部,这里是烂脚病人最多的地区。金华汤溪,更是典型的烂脚镇。2009年王选带领的宁波大学的学生来这里进行烂脚调查,当时活着的有380人烂脚。金华13个乡镇135个自然村,几乎村村有烂脚,有的村因为烂脚多,被人称为烂脚村。比如汤溪乾西乡上天师村300多人里近三分之二烂脚;雅宅村600多人,烂的人有300左右。丽水市莲都区范围内1942年至1944年间,有38个村庄、166人烂脚烂手;衢州在邱明轩的调查下,发现衢州40个乡镇277个村庄有200多人因为烂脚而死。

   烂脚病人成为压在王选心头的巨大石头,“除了纪录下来,我没有办法帮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烂”。

  

   2015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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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腾讯探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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