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周宪:从异面看同相:关于艺术与科学

更新时间:2015-12-15 20:21:19
作者: 周宪 (进入专栏)  
如果我们承认艺术具有科学的真的品格,诸如认知功能、发现功能、再现功能和指涉功能等。这里,我们转向科学活动本身,从科学活动的某些描述中寻找真与美的相关性、接近性、甚至同一性。

   科学本是一个求真的过程,显然不同于审美活动。卡西尔在其符号哲学中,对科学和艺术的差异作了精彩论述,他写道:有一种概念的深层,同样,也有一种纯形象的深层。前者靠科学来发现,后者则在艺术中展现。前者帮助我们理解事物的理由,后者则帮助我们洞见事物的形式。在科学中,我们力图把各种形象追溯到它们的终极因,追溯到它们的一般规律和原理。在艺术中,我们专注于现象的直接外观,并且最充分地欣赏着这种外观的全部丰富性和多元性。(13)依据这一理路,科学和艺术只是追问的问题和所用的媒介有所不同,它们都指向实在世界的深层。但是,进一步的问题是,科学活动是否也具有审美性质或类似的特点呢?或者换一种表述:审美标准、美感等因素在科学发现中是否具有重要作用?这些难题在科学哲学中充满了争议。英国学者麦卡里斯特指出了这一难题的两种极端见解:

   科学共同体估价理论有两种方式:一种致力于确定理论的可能的经验效绩,另一种则运用审美鉴赏的方法。

   这两种估价方式之间有什么关系呢?对这一问题实际存在一系列可能的答案,而其中每种答案分别以不同程度宣称审美判断可以归结为经验判断。在这些答案中,处在一个极端的答案主张,科学家所做的审美估价与理论的经验效绩无涉,因此科学家对理论所做的审美的和经验的估价是相互独立的。如果这一主张正确,人们就可以指望在历史记载中见到,科学家就理论实际做出的审美的和经验的判断之间不存在任何系统的关联。处在另一极的答案则认为,科学家的审美判断和他们的经验判断二者不过互为表现形式,或者说是不同方面。我们可以看到这一观点的两种形式:第一种形式把审美判断看成是经验判断的一种表现;而第二种形式则把经验判断归结成审美判断。在这两种情况下,科学家对理论所做的审美的和经验的判断就必然永远相互一致。(14)

   在这一段表述中,后一种看法突出了审美判断与科学理论之间的一致性与相关性。也就是说,科学发现中审美判断具有重要功能。其实,科学史上许多伟大的科学家都谈到过这样的体验,那就是审美判断或美感对科学发现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海森堡回忆,他曾在1926年向爱因斯坦提出过这样的论题:“如果自然引导我们达到了具有伟大简单性和美的数学形式——这里的形式我指的是由假说、公理等等组成的协调一致的系统——……我们就不得不认为这些数学形式是‘真的’,不得不认为它们揭示了自然的真正特性。”(15)海森堡的看法强调的是自然本身的形式和解释这些自然形式的科学理论的形式都具有某种美学特质,那就是简单性和美。在许多科学家看来,简单性就是美。这也就是说,科学研究的对象(自然)与科学研究的成果(理论)本身都具有审美特性,因此,审美必然作为科学发现的重要一环而起作用。所以海森堡接着对爱因斯坦说道:“你也许反对我凭借谈论简单性和美引发出对真理的审美标准,我要坦率地承认我为大自然呈现给我们的数学方案的简单性和美深深吸引,你必定也已经感觉到了这一点。”(16)他还谈到过自己科学研究发现的体会,它与艺术家发现美何其相似:“一天晚上,我就要确定能量表(能量矩阵)中的各项……计算出来的第一项与能量守恒原理相当吻合,我很兴奋,尔后我犯了许多计算错误。当最后一个计算结果出现在我面前时,已是凌晨3点了。所有各项均能满足能量守恒原理,于是,我不再怀疑我所有计算的那种量子力学了,因为它具有数学上的连贯性与一致性。刚开始,我很惊讶。我感到,透过原子现象的外表,我看到了异常美丽的内部结构;当想到大自然如此慷慨地将珍贵的数学结构展现在我眼前时,我几乎陶醉了。”(17)

   从海森堡的经验之谈中,我们可以看出美感判断在科学发现中所具有的重要功能,也就是说,符合真的科学理论必然是美的。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不少科学家主张,审美判断有助于检验科学理论的真伪。科学家狄拉克就坚信,不符合审美愉悦的理论很可能离真理相去甚远:“任何一位欣赏把自然的运动方式和一般数学原理联系起来的那种根本和谐的人,都必定会认为任何具有爱因斯坦理论所具有的那种美和优雅的理论实质上不能不是正确的。”(18)因此,在这个意义上看,科学家的审美经验和判断力对于科学发现是不可或缺的。所以科学家和艺术家的创造具有某种相似性或接近性。爱因斯坦的儿子也是一位物理学家,他形象地描绘了自己的父亲:

   他的性格,与其说是我们通常认为的科学家性格,还不如说更像是一个艺术家的性格。例如,对于一个好的理论或者一项好的工作的最高赞赏不是它是正确的,或者它是精确的,而是它是美的。(19)

   据记载,在1955年莫斯科的一个讨论会上,听众请英国物理学家狄拉克总结一下他自己的哲学,于是,狄拉克在黑板上用大写字母写下了一句经典的话:“RHYSICAL LAWS SHOULD HAVE MATHEMETICAL BEAUTY”(“物理学定律应该有数学上的美”)。(20)这一表述已经成为许多论述科学特性的书名或短语。虽然“数学的美”这种表述也许和艺术家所说的艺术的美有所不同,但是,如果我们仔细地辨析科学家们所讨论的科学的美,就会发现,科学(数学)的美究其根本与艺术的美完全一致,它们都涉及一些美的最基本的特征:简单、平衡、对称、和谐。回到美学上来,历史上美学家们对美的特征的诸多规定,大都适合于说明科学发现和理论的特性。

   更有趣的是,也许正是因为科学和艺术的相同之处,一些伟大的科学家也钟情于艺术。据有关文献记载,爱因斯坦6岁开始学习小提琴,13岁开始懂音乐并爱上了莫扎特。他不但会演奏小提琴,而且还会演奏钢琴。除了古典音乐,爱因斯坦还热爱文学,常和友人一起高声朗诵海涅的诗歌。所以他有一个重要的结论:科学的成就就是“思想领域中最高的音乐神韵”。爱因斯坦经常和量子论的创始人普朗克一起演奏音乐,普朗克弹奏钢琴,他演奏小提琴。有人认为这是一对科学伟人的完美合作:量子论和相对论共同构成了本世纪物理科学的两大支柱。在科学上,它们共同描绘了物理学的一幅优美和壮丽的图景,在音乐艺术中,它们同样能奏出扣人心弦的乐曲。在这两位理论物理学大师的心目中,科学的美和艺术的美是相通的,互补的,是精神世界最高最美的两个侧面。只有科学美,没有艺术的美,是残缺的;反之亦然。(21)

   从本质上说,科学家和艺术家一样,他们的创造性劳动乃是一种发现过程。值得注意的是,两种发现过程其实有许多相似或相近之处。首先,科学和艺术的发现都起源于某种好奇的冲动。科学的发现除了特定的功利目标(如解决某个特定难题或源于实际需要)之外,也内涵了某种美学上的理由。数学家彭加勒就曾说过,科学家研究自然并不是因为它有用,而是因为他们从研究中得到了乐趣。这种乐趣其实和艺术创造过程中的美感愉悦非常相近。更重要的是,彭加勒指出,这种乐趣的原因是因为美,“如果自然不美,它就不值得去探索,生命也不值得存在……我指的本质上的美,它根源于自然各部分和谐的秩序,并且纯理智能够领悟它。”(22)从科学家的这段发自内心的经验之谈来看,这种创造性发现的冲动与艺术家的创作特性别无二致。恰如罗丹所说:“在艺术家看来,一切都是美的,因为在任何人与任何事物上,他锐利的眼光能够发现‘性格’,换句话说,能够发现外形下透露出内在真理;而这个真理就是美的本身。”(23)

   科学和艺术的发现不仅追求美的冲动,而且两种创造性的发现都需要热情。艺术创造需要激情自不待言,因为艺术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情感表现过程。一般人认为,科学创造并不需要情感的介入,因为科学发现依赖于科学家的客观冷静的观察。其实不然,前引彭加勒的经验之谈便说明了创造性的热情。另一位著名的科学家和科学哲学家波兰尼也有精彩论说。他认为,科学的热情决不是心理上的副产品,而且具有逻辑功能,因此对于科学的发现来说具有不可或缺的功能。“积极的热情肯定某种东西是宝贵的。科学家取得一个发现时激动之情是一种求知热情,它表明某种东西在求知方面是宝贵的,更具体地说对科学是宝贵的。”“科学价值的评赏力与发现科学价值的能力融合在一起,甚至就像艺术家的敏锐观察力与创造力融汇起来一样,这就是科学热情的启发性功能。”(24)

   从根本上说,科学发现和艺术发现都追求事物的美,从外观到内在结构,这便涉及和谐范畴。美是和谐乃西方美学和中国美学的传统观念,艺术追求和谐的美,科学亦以此为目标。早在毕达哥拉斯学派那里,美是和谐的思想就得到了充分的阐述;今天,科学家也重视这样的观念,并把和谐视为科学发现和自然规律的表征。物理学家海森堡对美做了极其精辟的界定:“美是各部分之间以及各部分与整体之间固有的和谐。”(25)艺术心理学揭示了一个规律,在艺术创造过程中,艺术家的形式感或美感会内在地制约着艺术家对结构和谐、形式完美的把握。格式塔心理学提出,在艺术创造过程中,艺术家会依据一种“优格式塔性”的原则来对艺术创造的各种要素组合、调整和安排,进而创造出形式完美和结构完整的艺术作品。中国书法创作最典型地说明了这一原则,如王羲之深有体会地描述的:“若欲学草书,又有别法。须缓前急后。字体形式,状如龙蛇,相勾连不断,仍须棱侧起伏,用笔亦不得使齐平大小一等。”(26)这些微妙的处理,就是书法艺术形式美的和谐表现。不但书法,任何艺术都有自己的这种“优格式塔原则”。小说有自己的写法,绘画有内在的形式要求,雕塑亦有形式和谐的规律,音乐更是如此。这就意味着,在艺术创作中,艺术家的直觉或形式感始终左右着他们对当下作品创作形态和结构的理解,他们知道什么样的形式是完美的,什么样的形式是有缺陷的,需要怎样的改进,朝什么方向努力等等。这种看似神秘的和谐规则一方面制约着艺术家对作品的理解和判断,另一方面又左右着作品的内在结构和外部形态。所以,心理学家称之为“艺术的潜在秩序”。如果我们以这种观点来看科学创造活动,似乎也存在着同样的美学形式感和和谐感,它制约着科学家的科学发现。更有趣的是,科学发现的结果也往往是符合这些形式感的。有人说爱因斯坦的质能守恒定律 公式是完美的诗歌。德国物理学家玻恩赞叹道:它是一件伟大的艺术品,是哲学领悟、物理直觉和数学技巧最惊人的结合。英国物理学家狄拉克则认为:“方程式中所具有的优美要比它们符合实验更为重要。”“如果一个人从寻求他的方程式的优美这种观点出发,而且如果他确实具有深刻的洞察力,那么,他必然就是在一条可靠的发展路线上。”(27)

   至此。我们可以得出一个可靠的结论,那就是科学和艺术之间有许多相似和一致之处,它们都是人类创造力的体现,具体表现为美与真的统一。虽然今天科学家和艺术家分属于两个相互隔膜的领域,虽然艺术创造和科学发现各有自身的诸多规律和原理,但是,往更深层次看,艺术和科学是内在相通的,它们都是人类创造性和想象力的卓越表现。比如毕加索《亚维农少女》和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就有异曲同工之妙,他们的创造性活动亦有共同之处,“艺术和科学长久以来追寻的目标,就是对表象之外现象的新的揭示。创造性活动的初始阶段聚精会神,此时学科的边界烟消云散了,美学观念占据主导地位,接踵而来的对该现象的把握要浸润在创造性思维之中。”(28)这就是说,艺术和科学的创造性活动是相通的。尽管在现代社会,艺术求美和科学求真似乎彼此分立,但其内在的逻辑关联却始终存在。在这个意义上,艺术家不但追求美,也同时向往真;同理,科学家不但追索真,同时也渴望美。无论艺术创造还是科学发现,当其达致最高境界时,两者之间的隔阂就烟消云散了,科学家看起来有点像艺术家,而艺术家看起来又有点像科学家。在这样的境界里,美与真或真与美乃是同一事物的两面。还是济慈的著名诗句说得好:

“美即是真,真即是美”,这就是包括你们所知道,和该知道的一切。(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95171.html
文章来源:《学术界》(合肥)2014年3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