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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庆炳:论《文心雕龙》中的“章明句局”说

更新时间:2015-12-14 15:09:29
作者: 童庆炳 (进入专栏)  

   刘勰的意思是,章句之法,应该“随变适分,莫见定准”,是无“法”的;但有又“法”,这“法”就是和谐与节奏。需要特别注意的是,刘勰用跳舞和唱歌这种艺术活动来解释章句形成的原理。他说:“夫裁文匠笔,篇有小大;离章合句,调有缓急,随变适会,莫见定准。句司数字,待相接以为用;章总一义,须意穷而成体。其控引情理,送迎际会,譬舞容回环,而有缀兆之位;歌声靡曼,而有抗坠之节也。”刘勰把章句的形成比喻为跳舞和唱歌,不是偶然的。就跳舞而言,在舞步回环中,既要有“位”,又要“缀兆”。“位”指一定之规,而“缀兆”则指舞者的脚步和姿态的千变万化。这就是舞蹈的整体美。唱歌也是这样,一方面要“靡曼”,就是延绵不断,不能断断续续,这是一定之规;另一方面,则又要有“抗坠之节”,即歌声高低抑扬的变化,这样歌唱就会变得既有规则又有变化,形成歌唱整体的美。刘勰不但再次申述了“章句”构成的有机整体原则,而且上升到艺术的高度来理解“章句”的形成。刘勰能讲述出这样的道理来,应该与六朝时期四声的发现、骈体的流行有关。因为平仄相对的诗歌,四六相对的骈体文,都可以让人联想到跳舞与唱歌。

   第三,“随时代变”的句中用字变化原则。

   刘勰既然强调“积字成句”,那么一个句子中用几个字为佳呢?于是,刘勰就提出句子字数随时代的变化而变化的原则。他说:“若夫章句无常,而字有条数,四字密而不促,六字格而非缓。或变之以三五,盖应机之权节也。至于《诗》《颂》大体,以四言为正,唯祈父肇禋,以二言为句。寻二言肇于黄世,《竹弹》之谣是也;三言兴于虞时,元首之诗是也;四言广于夏年,洛汭之歌是也;五言见于周代,《行露》之章是也。六言七言,杂出《诗》《骚》,而体之篇,成于两汉,情数运周,随时代用矣。”二言、三言、四言、五言、六言、七言,流行于不同时期,适用于不同的体裁,最终都是随时代的变更而变化的。文言文变为白话文,新的字词、新的句型的出现也是时代作用的结果。

   第四,“折之中和”转韵原则。

   “章句”的形成与声律也有密切的关系,这是古代汉语的特点之一。所以,刘勰把押韵的问题也在《章句》篇加以讨论。他指出:“若乃改韵从调,所以节文辞气,贾谊、枚乘,两韵辄易;刘歆、桓谭,百句不迁;亦各有其志也。昔魏武论赋,嫌于积韵,而善于贸代。陆云亦称‘四言转句,以四句为佳’。观彼制韵,志同枚贾。然两韵辄易,则声韵微躁;百句不迁,则唇吻告劳;妙才激扬,虽触思利贞,曷若折之中和,庶保无咎。”刘勰的意思是,句子要押韵,押韵中要换韵,而换韵又以两句一换,或四句一换为好。不同朝代的作家由于不同的个性,可以有不同的处理,但刘勰认为“曷若折之中和,庶保无咎”,他从人的生理舒适的角度,提出了“折中”的原则。

   第五,“闲而有用”虚字运用原则。

   文言文的虚字,对于“章句”语气的传达和造句的完整,也有意义,必须考虑在内。刘勰提出:“诗人以兮字入于句限,《楚辞》用之,字出句外。寻兮字成句,乃语助余声。舜咏南风,用之久矣,而魏武弗好,岂不以无益文义耶!至于夫惟盖故者,发端之首唱;之而于以者,乃札句之旧体;乎哉矣也,亦送末之常科。据事似闲,在用实切。巧者回运,弥缝文体,将令数句之外,得一字之助矣。外字难谬,况章句欤!”兮,夫,惟,盖,故,之,而,于,以,者,乎,哉,矣,这些虚字,本身看起来是“闲”字,没有意义,但在句子中关系到语气,是“闲而有用”,因此也很重要。刘勰提出“据事似闲,在用实切”的道理,是合理的。

   总之,在刘勰看来,“章句”的营造,是一个复杂的系统,要考虑到词句与章节整体的关系、句子与章节的艺术性安排、句子中用字的多少、韵律的运用以及语助词的运用等等,为此,他分别提出了“振本末从”、“舞容回环”、“随时代作”、“折之中和”及“闲而有用”等原则。刘勰在总结前代文章写作经验的基础上,提出了营造章句的全面而恰当的要求,无论对当时还是后代的写作者都有启示意义。

   四、“章明句局”说与营造语境

   《章句》篇最富于启发性的话,是如下三段:

   第一段:“故章者,明也;句者,局也。局言者,联字以分疆;明情者,总义而包体。区畛相异,而衢路交通矣。”这段话是在说明“章句”的功能。刘勰认为,“章”的作用是“明”。“明”即所谓“明情者,总义而包体”。“总义”,指“章”汇总成意义,而形成能包含完整意义的“体”;体,体式,这里的“体式”,不是指语言风格的体式,而是指以若干个句子构成首尾一体并包含意义的“体式”,这“体式”实际上是指“语境”。语境包含若干句子,才能呈现完整的意义。对于形成完整的意义来说,仅仅有句子(包括停顿),是不够的。“句”的作用是“局”,就是局限、局促、限制。“局言”是“联字而分疆”,即把一定的字从其他字里分别出来,重新组成句子或一次小的停顿。也就是说,就“句”而言,是有局限的,局限在它不能形成语境,不能构成一个意义单元;所谓句子与句子相连,形成“章”,“章”就有体式,有了语境,可以构成意义单元了。这样结合而成的“章句”就“区畛相异,而衢路交通”了。“区”,区域,这里指“章”;“畛”,田间小路,这里指“句”,意思是说,章和句虽然相异,是不同的,但只要联系起来,形成整体语境,呈现完整意义,那么大路和小路也就变成四通八达相互交通的通衢大路。概而言之,章有体,且包含完整的意义,来源于语境的形成;句子是有局限的,不能显示完整的意义,因为它还不能形成语境。

   第二段:“启行之辞,逆萌中篇之意;绝笔之言,追媵前句之旨;故能外文绮交,内义脉注,跗萼相衔,首尾一体。”这可以说是《章句》篇中最有意义的一段话。“启”,开始、出发,此指文辞开始之时;“逆萌”,即预先包含。所以,“启行之辞,逆萌中篇之意”,是说开始的句子是文章的“前设句”,它预先包含了中篇的意义,但它本身还不构成完整意义,有待“中设句”、“后设句”的配合,才能形成语境,完整意义才能呈现出来。只有这样,外面的文辞绮靡交接,内在的文义像血脉那样流通,如同绿色的叶片托着花萼,首尾才能构成一体。刘勰通过上面这段话,提出了《章句》的核心是营造语境的问题。

   第三段:“若辞失其朋,则羁旅而无友;事乖其次,则飘寓而不安。是以搜句忌于颠倒,裁章贵于顺序,斯固情趣之指归,文笔之同致也。”“辞失其朋”一语,用旅行没有朋友比喻文辞孤立失去与之搭配的句子,不能构成语境,不能形成完整的意义。“事乖其次”一语,是说意义要是违背了次序,就像一个游子在外寄居而感到不安。同理,组合句子,切忌颠倒,裁分章节,要以合于顺序为贵,这本来是文章表达情趣的共同旨归,无论“文”或“笔”都是一致的。这段话用两个比喻句指出,在组合句子、营造章节时,最重要的是把文辞与文辞联系成句子,把句子和句子联系成具有文本语境、能显示情趣意义的章节。

   这段话中虽然没有“语境”一词,但处处充满了“语境”意识。在现代,要谈“语境”这个概念,会遇到许多麻烦。因为各个专业和学科,各种学术流派,都已经不完全把“语境”限于书写文本的上下关联性上。如英籍波兰人类学家马林诺夫斯基,很早就把语境的概念扩大,他提出了所谓文化语境与情境语境。这已经离开书写文本的语境。但又不能不说,最原始的语境概念是从书写文本语境产生的。还有学者把语境分成语言内语境和语言外语境。当然,这两个语境又是有联系的。书写文本语境就是语言环境,进一步说,文本意义产生于句子、句子群与句子、句子群的组成关系中。一个文本的结构展现为系统的特征,它有若干句子或句子群组成,任何一个组成部分的变化,都必然引起其他成分的变化。因此,文本语境的核心观念在于句子与句子或句子群与句子群之间的关系,关系重于句子或句子群。《章句》篇所透露出来的意识,几乎包含了文本语境的基本要素。首先,刘勰认为“句局”,即句子(包含停顿)是有局限的,孤立的句子或停顿,不可能构成语境,从而不能显示完整意义;所以刘勰期待的是“章”,他强调“章明”,“章”作为句子构成的系统才可能“明”情达理,因为“章”才有“体”。如前所述,这“体”就是“体式”,指语境而言。其次,刘勰认为文本语境由“前句”、“中篇”和“绝笔”(首尾文辞)三者的关系构成;并认为“前句”预先包含了“中篇”的意义,而“绝笔”则追附了“前句”和“中篇”的意涵。即,章节中有前设句、中设句和后设句,前设句启示了中设句、后设句的意义,又需要中设句和后设句来确定它的意义。中设句的意义,也不可能孤立获得,它的意义取决于前设句与后设句,但它又给前设句和后设句以意义制约。后设句的意义取决于前设句和中设句,但它的存在又使前设句和中设句获得意义。三者形成有机的整体。再者,刘勰认为,语境的核心是前、中、后各个句子的关联性,所以强调“辞失其朋,则羁旅而无友”。最后的“赞”再次提出“辞忌失朋”。由此不难看出,刘勰从大量阅读前人文章中,体会到书写文本的语境的要义及其重要性。

   这可用实例说明,例如,“群鸡正乱叫,客至鸡斗争。驱鸡上树木,始闻扣柴荆。”系杜甫《羌村三首》(三)的第一、二句,即刘勰所理解的“启行之辞”(“前句”)。这两句虽然也有意义,即群鸡乱叫,客人来到了。但是什么客人呢?为何而来呢?还有待“中篇”与“绝笔”的补充说明。它的完整意义取决于后面句子的追附,同时它本身也从一个侧面预示了后面句子的意义。接着是中设句:“驱鸡上树木,始闻扣柴荆。父老四五人,问我久远行。手中各有携,倾榼浊复清。苦辞酒味薄,黍地无人耕。兵革既为息,儿童尽东征。”此即刘勰所说的“中篇”。从中可知,来的客人是杜甫家乡的父老乡亲,他们知道杜甫返乡之后,提着酒水和菜肴一起来看望经过“安史之乱”后的杜甫。中间乡亲们诉说“安史之乱”没有完全结束,年轻人还在战场受苦受难。乡亲们说了这么多,那么杜甫又有什么话对乡亲们说呢?接着是后设句:“请为父老歌,艰难愧深情。歌罢仰天叹,四座泪纵横。”此即刘勰所谓之“绝笔”,是诗篇的收束。杜甫对乡亲们的回应是:为乡亲们唱起了歌,歌声中感到自己作为官吏却不能给乡亲们带来幸福,反而有“安史之乱”给大家带来灾难,他感到愧疚,对不起乡亲,不断地仰天叹息,乡亲们也受到感动而流下了眼泪。

   杜甫营造了“前句”、“中篇”与“绝笔”所组成的语境。这三者是关联在一起的。“群鸡正乱叫……”作为“前句”,意在为全诗营造一种氛围,即“安史之乱”已经接近平息。群鸡乱叫和争斗,表现的是乡村的和平情景,这不是人在“斗”,而仅仅是鸡在“斗”,这鸡的乱叫和争斗,正说明了杜甫和他的乡亲们在享受和平生活的温馨。这前设句作为开篇,预示了后面的文辞是主人与客人的友好交谈,为整首诗定下了基调。“中篇”作为“中设句”,既回答了“前句”所暗示的问题,又正面展开了客人向主人友好而艰难的诉说,同时,还预示作为主人的杜甫必然还有一番动人的回应。“请为父老歌……”作为“绝笔”或后设句,则是以作为主人的杜甫在愧疚之情下所唱的深情的歌,提升和加强了“前句”与“中篇”的情感意义,又同时以“四座泪纵横”的动人场面为全诗作了总结。杜甫这首诗真正达到了“句局”而“章明”,做到了“启行之辞,逆萌中篇之意;绝笔之言,追媵前句之旨”,“辞不失朋”,“句必比叙,义必关联”,形成“自然的秩序”,究其原因就在于全篇形成具有系统关系的语境。

  

   【参考文献】

   [1]黄侃.文心雕龙札记[M].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1996.

   [2]刘永济.文心雕龙校释(上)[M].北京:中华书局,2007.

   [3]詹鍈.文心雕龙义证(中)[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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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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