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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瑞兆:金代艺文叙论

更新时间:2015-12-08 23:50:27
作者: 薛瑞兆  

   【内容提要】 金代文化造就了一代灿烂艺文。首先,金代艺文具有突出的多样性与包容性,体现了通俗实用的特点和富于创新的精神。由于女真在部落社会的基础上建立起一代封建王朝,较少思想禁忌,注重实用,从而激发了人们的探索热情,在自然科学、文学创作、思想文化领域都取得了卓越成就。其次,金代艺文的正统意识浓厚。同以往鲜卑、渤海、契丹等北方少数民族相比,女真在追求封建正统地位、接受中原文化方面更加自觉,并实现了社会的封建化,使各领域都发生了全面而深刻的变化。再次,金代艺文有其历史局限性。女真崛起后,由于狭隘民族意识的束缚以及封建传统观念的制约,竟使自己的追求成为悲剧,以至于由那一代人创造的艺文备受摧残,所存无几了。

   【关 键 词】金代/艺文/女真/文化

  

  

金代文化以中原传统文化为基础,融入北方少数民族的风习,由此涵养了一代风流人物,造就了一代灿烂艺文。《金史》卷125《文艺传•序》云:

   太祖既兴,得辽旧人用之,使介往复,其言已文。太宗继统,乃行选举之法,及伐宋,取汴经籍,宋士多归之。熙宗款谒先圣,北面如弟子礼。世宗、章宗之世,儒风丕变,庠序日盛,士繇科第位至宰辅者接踵。当时儒者虽无专门名家之学,然而朝廷典策、邻国命书,粲然有可观者矣。金用武得国,无以异于辽,而一代制作能自树立唐、宋之间,有非辽世所及,以文而不以武也。①

   金代艺文的创新精神

   女真在部落社会的基础上建立起一代封建王朝,较少思想禁忌,注重实用,从而激发了人们的探索热情。因此,不惟传统、敢于创新,成为那个时代的社会风气。

   (一)自然科学方面的创新影响

   1.数学研究成果卓著。金代天文历法比较先进,与当时社会具有良好的数学氛围有关。如女真仆散忠义②、契丹耶律履③、乐平杨云翼④、易州麻九畴⑤、房山刘伯熙⑥、宿州武祯⑦等等,俱见涉足数学,造诣精通。同时,也推出了一批优秀成果。如刘汝谐的《如积释锁》,“绛人元裕细草之,后人始知有天元也”⑧。天元,指北宋以来形成的天元方程法,以天元设定未知数,相当于现代“设x为某”,先立“元”、后列“式”,以适应方程运算的需要;细草,即通过设问和演算来阐释天元术原理。其中,李治⑨集诸家之大成,所著《测圆海镜》、《益古演段》,把以“天元术”为标志的数学研究推向当时世界的高峰。

   2.医学开创百家争鸣局面。入金后,一些士人纷纷投身医学领域,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改变了以往热衷诠释经典、筛选局方的倾向,破除了因循守旧的陋习,而以新的思维探索理论研究与临证实践中的诸多问题,建立起适应社会生活需要的辨证施治理论与方法。例如,刘完素的“火热论”、张元素的“脏腑辨证论”、张子和的“攻邪论”、李杲的“脾胃论”、王好古的“阴证论”,竞创新说,各树一帜,即所谓“医之门户分于金元”⑩,极大推动了中医理论的发展,迄今仍具启发意义。

   (二)文艺创作方面的重大突破

   1.诸宫调讲唱空前繁荣。金代前期的《刘知远》已应用“缠令”,至《西厢记》则更为普遍。所谓“缠令”,亦称“套数”,是由同一宫调内的若干小令联缀而成,有引子、尾声。这些宏篇巨制的涌现,标志着“诸宫调”讲唱艺术已经成熟,能够集合不同宫调的套曲敷演传奇故事,为院本向北曲杂剧飞跃提供了宝贵经验。金代后期,一些社会名流也染指通俗文艺,加入民间草根行列。例如,商道尝改编南宋张五牛的《双渐苏卿》。需要指出的是,以《刘知远》、《西厢记》为代表的诸宫调讲唱作品,以其硕果仅存而具有不可替代的文献价值与艺术价值。

   2.北曲杂剧乘势崛起。北曲杂剧是以院本与诸宫调的结合而发展起来的。金院本即金之杂剧。自北宋,春秋圣节三大宴,乐次十九盏。伎乐、菜肴随盏更易,次第而进。盏与伎乐联在一起时,则离开宴饮而指乐次。其中,有两“盏”杂剧,分为前后场,互不相联。一盏即一场,每场由“两段”组成。瓦舍演出也如此。入金后,则渐次演变为前后“两盏杂剧”(11)相联,连续演出四段。由于每“盏”的时间不长,其音乐组织应是单一宫调的套曲形式,而一个复杂的故事需要几个“套曲”来完成,两盏四段的规制既为之提供了可能,也受到制约。这样,由四段院本或四个宫调套数敷演一个故事的形式固定下来,以极富魅力的独特样式而赢得城乡大众的喜爱。

   3.词创作形成新风格。金代词家辈出,如“借才异代”之吴激、蔡松年,“国朝文派”之蔡珪、党怀英,“贞祐南渡”之赵秉文、元好问,气蕴不同,竞相风流,把一代文学样式发挥得淋漓尽致。有金一代崇尚苏轼,反映在词作领域,多意境开阔,格调爽朗,透出雄浑之气。因此,后人以“清劲能树骨”(12)概括金词特质。实际也如此。金词较少受柳永、秦观、周邦彦等婉约词风的影响,即使吟咏儿女之情、冶游之事,亦寓刚健于婀娜,譬如燕赵佳人,风韵与越女吴姬有别。以“词”言志书怀,多骨重神清,犹苍岩挂树,鹰击长空,意境苍凉深邃。

   (三)思想文化方面的累累硕果

   1.北方儒学不惟传统。金代后期,以朱熹为代表的南宋理学传入北方。而北方学者不惟传统,指陈其弊,有所扬弃;同时,阐扬精华,有所吸取。滹南遗老王若虚《论语辨惑序》:

   尝谓宋儒之议论,不为无功,而亦不能无罪焉。彼其推明心术之微,剖析义利之辨,而斟酌时中之权,委曲疏通,多先儒之所未到,斯固有功矣。至于消息过深,揄扬过侈,以为句句必涵气象,而事事皆关造化,将以尊圣人而不免反累,名为排异端而实流于其中,亦岂为无罪也哉!至于谢显道、张子韶之徒,迂谈浮夸,往往令人发笑。噫!其甚矣。永嘉叶氏曰:“今之学者,以性为不可不言,命为不可不知,凡六经孔子之书,无不牵合其论,而上下其词,精深微妙,茫然不可测识,而圣贤之实,犹未著也。昔人之浅,不求之于心也;今世之妙,不止之于心也。不求于心,不止于心,皆非所以至圣贤者。”可谓切中其病矣。晦庵删取众说,最号简当,然尚有不安及未尽者。(13)

   例如,伊川程颐尝言:“妇人夫没,虽贫穷无以自存,亦不可再适人。饿死事小,失节事极大。”滹南遗老评曰:“此迂儒执方之论也。先王制礼,虽曲为之防,亦须约以中道而合乎通情,故可以万世常行,而人不为病。若程氏者,刻覈已甚矣。”(14)这位滹南遗老还猛烈抨击北宋以来偏执形式的文风。特别是“四六”文体,必谨四字六字律令,类俳可鄙。有云:“四六,文章之病也。而近世以来,制诰表章,率皆用之。君臣上下之相告语,欲其诚意交孚,而骈俪浮辞,不啻如俳优之鄙,无乃失体邪?有明王贤大臣一禁绝之,亦千古之快也。”(15)

   由此可见,北方学者冷静思考宋人得失,以新的思维和视角探索现实生活中的问题,为学界注入活力,令人耳目一新。元好问《自题中州集后》诗云:“陶谢风流到百家,半山老眼净无花。北人不拾江西唾,未要曾郎借齿牙。”(16)则略显激动,流露出诗论之外的情绪。

   与此同时,释、道两家围绕“心性论”展开的讨论,各自发力,生气勃勃。贞祐南渡后,中原遭遇了前所未有的丧乱,令各族士人陷入迷茫。释、道二教则乘虚而入,竭力推行各自的理念。如全真教王喆的《重阳全真集》,丘处机的《磻溪集》,曹洞宗万松的《从容庵录》、《拈古请益录》等等,同儒家学说既交流又竞争,极大地丰富了一代人文思想的内涵。释氏卷帙浩瀚的“赵城藏”,道家内容宏富的“玄都藏”,各成为金代艺文的重要标志。而教派之林立,思想之混沌,也蕴育了那个特殊时代的思想解放,并引发了儒家弟子的奋力抗击。金末名士刘祁有云:

   予尝观道藏书,见其炼石服气以求长生登仙,又书符咒水役使鬼神为人治病除祟,且自立名字、职位云。主管天条而斋醮祈禳,则云能转祸为福。大抵方士之术,其有无谁能知?又观佛书,见谈天堂地狱、因果轮回;以为人与禽兽无异。且有千佛万圣,异世殊劫,而以持诵、布施则能生善地。大抵西方之教,其有无亦谁能知?因思吾道,天地日月照明,山河草木蕃息,其间君臣父子、兄弟夫妇,礼文粲然,而治国治家焕有条理。赏罚绌陟立见,荣辱生死穷通,互分得失,其明白如此,岂有惑人以不可知之事者哉?而世之愚俗,徒以二氏之诡诞怪异出耳目外,则波靡而从之,而饮食起居日在吾道中而恬不自知,反以为寻常者,良可叹也。呜呼!愚俗岂可责邪?而士大夫之高明好异者往往为所诱,不亦悖哉!(17)

   2.语言学与时俱进。宋金时期,汉语语音与文字的发展极为活跃,而新兴通俗文艺使用的白话俗语及儒、释、道各以白话俗语传经授业,无不为争取更多的观众与信徒,正成为一种时尚、一场竞争、一股潮流,这已然形成新的汉语语言体系。金代学者努力适应社会生活的变化,相继推出一批颇具创意的著述,如《四声篇海》、《改并五音集韵》、《新刊韵略》等等,对字书编纂与音韵改并发起全面改革,并创造了“平水韵”(18),为汉语言学的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

   3.北方民族学者与作家大批涌现。例如,女真完颜勖、契丹耶律履、渤海王庭筠、鲜卑元好问等等,前后相望,各领风骚。其中,以女真皇室的创作颇具代表意义。海陵王完颜亮《南征维扬望江左》云:“万里车书尽会同,江南岂有别疆封。屯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19)骨力遒劲,自然明快,充分抒发了这位年轻君主追求“混一天下”的豪迈情怀。笔锋之恣肆,气势之豪迈,使无数文人骚客自愧不如。章宗完颜璟《宫中绝句》云:“五云金碧拱朝霞,楼阁峥嵘帝子家。三十六宫帘尽卷,东风无处不扬花。”(20)典雅精工,瑰丽纤巧,反映出女真已渐次脱去质朴粗犷之气,诗作情境完全融入唐宋韵律之中了。密国公完颜璹生当国祚危亡之际,又长期遭遇“门禁”,不得不把自己的视角转向田园风光。其《北郊散步》云:“陂水荷凋晚,茅檐燕去凉。远林明落景,平麓淡秋光。群牧归村巷,孤禽立野航。自谙闲散乐,园圃意犹长。”(21)犹如一幅水墨画,文华落尽,萧洒淡远,深得古诗真谛。

   综上所述,一代社会风情造就了一代独特的艺文,形成了一代灿烂的文化。需要指出的是,金代诸宫调讲唱文艺所以获得长足发展,而在南方却渐趋衰落,这与北方社会较少鄙视或非难通俗文艺有关。同时,女真的思想禁忌不多,有利于各族士人破旧立新,与时俱进,在数学、医学及音韵学方面取得划时代的成就。从这样的意义说,金代艺文具有突出的多样性与包容性,体现了通俗实用的特点和富于创新的精神。

   金代艺文的正统意识

   女真有国百余年,同以往鲜卑、渤海、契丹等北方少数民族相比,对中原文化更加认同,接受更加自觉。自熙宗迄章宗,实行了一系列改革,消除旧法,建立新政,“大率制度与中国等”(22),实现了女真社会的封建化,使各领域都发生了全面而深刻的变化。

   (一)自觉追求封建正统地位

   熙宗自幼“解赋诗翰,雅歌儒服,分茶焚香,奕棋战象”,“宛然一汉家少年子”。执政后,又聚拢了一批儒学名士,教以“中国为君之道”,使这位年轻君主同旧有观念渐疏渐远,“徒失女真之本态”(23)。他仰慕中原文化,在上京会宁创立孔庙,尝言:“孔子虽无位,其道可尊,使万世景仰。大凡为善,不可不勉。”他崇奉以文治国,有曰:“太平之世,当尚文物,自古致治,皆由是也。”(24)力图将女真融入华夏文明之中。

海陵王“嗜习经史”,颇具文学修养。篡立后,不满足僻处东北一隅,同南宋、高丽、西夏分治的格局,遂力排众议,将京师迁至“天地之中”(25)的燕京,(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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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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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广州)2015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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