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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拓:在伊拉克,我被当成了恐怖分子

更新时间:2015-12-07 00:10:20
作者: 刘拓  

  

   2015年7月,北大考古文博学院硕士研究生刘拓只身赴伊拉克旅行,途中被伊拉克军人扣押14天,惊动中国驻伊使馆,随后被释放,回国后一度在社交网络销声匿迹。时隔4个月后,刘拓首次讲述了他的经历。

   这是一篇很长的文章,但其中每个节点都有着不一样的惊心动魄。刘拓说,在伊拉克,每个人就好像风中飘零的叶子,被无数种不可控的力量支配着,而那种对命运的无力感,随着旅行的进程越发浓重。

  

   曾站在土耳其马尔丁的老城里向南眺望,延伸开去,美索不达米亚、幼发拉底、底格里斯,这些因为拗口而透露着神秘但伟大的名字,将伴随着镜面般的两河平原直到1500公里以外的波斯湾——它们和伊拉克这个充斥着战乱的国家联系在一起。身在马尔丁的我,和两河文明咫尺之遥,却可望而不可即。

   随着突然崛起的“伊斯兰国”,更让人丧失了等待局势好转的希望。尼姆鲁德、尼尼微、哈特拉,这些拟定游览名单时还完好的古迹,在一段段由IS发布的视频中化为齑粉,这对学习考古的学生来讲,都是让人肝肠寸断的煎熬。幸而伊拉克南部地区虽然时常遭受恐怖袭击,毕竟未陷入叙利亚那样的内战状态;而且,伊拉克政府为了宣示对抗“伊斯兰国”的决心,还毅然重开了关闭12年之久的国家博物馆。借着这个契机,我在做了半年的准备之后,选择比较安全的夏季斋月向巴格达进发了。

   1巴格达:曲折开端

   前往巴格达,我选择从德黑兰转机。夏日的中东,万里无云。由东向西,扎格罗斯山的峰峦从机翼下消失,一望无际的大平原铺展开来。飞机持续下降,一条曲折的河流从天边缓缓移动到眼前。我不由得惊叫起来——这就是底格里斯!飞机平稳降落在河西的巴格达机场,机舱内响起热烈的掌声,人们齐声念起赞颂安拉的经文——这一场景在之后乘坐汽车、火车时出现了很多次。

   走出机场大门,一股热浪几乎将人掀翻。虽然之前有过心理准备,但是巴格达夏季50摄氏度的高温,不身处其中很难想象,好像三米之外燃起熊熊大火,风还从着火处往人身上吹。

   已经是下午五点,我找了一辆的士进城。路途的艰难远远出乎我和出租车司机的想象——巴格达路边检查点实在太多。在城郊,大概三四公里就有一个;进了城区,不到一公里就有一个。本以为拿着人畜无害的中国护照就可以轻松通过,却带来不少意想不到的麻烦。因为参与“伊斯兰国”的人员有大量来自中亚地区,外貌特征和中国人区别不大。于是每一个检查点都要对护照和签证页的真伪反复查验,有的甚至要把我关进小黑屋,等待上级的指示。这种怀疑虽然靠我持续不断的解释,一次又一次化敌为友,甚至我在沿途遇到的最慷慨无私的帮助,都是来自被我出行目的所感动的伊拉克军人;然而它始终如定时炸弹一般,还是在行程的最末引爆了。

   2卡尔巴拉:什叶圣地

   只想尽快逃离巴格达的我,在晚上十点多到达什叶派圣城卡尔巴拉。斋月的圣城,深夜依然人头攒动,灯火通明。密集的人流在拥挤的小摊位中喧闹地穿行——气氛一下子变得放松下来,我甚至可以放心大胆地拍照。事实上,在卡尔巴拉、纳杰夫和巴士拉的三天,是我在伊拉克仅有的不被军队和警察骚扰的日子。

   卡尔巴拉有伊玛目侯赛因的圣墓。一年前,我曾在伊朗马什哈德的伊玛目礼萨圣墓中和神职人员聊天,他们谈起卡尔巴拉,都是眼含热泪。公元680年伊玛目侯赛因的殉难,是什叶派产生的根源。什叶派和逊尼派的分离本以纯粹的世俗政治争斗为开始,却最终发展为两派在宗教、哲学等各方面的分歧。而这些主要因为殉难而引发的崇拜,使得什叶派的圣墓场所总是流露着浓浓的悲戚气氛。

   进入圣墓,已经是晚上11点,然而里面的人口密度,还是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圣墓外墙和内部建筑之间,原本是个广场,现在全部用大棚盖上,成为室内空间,供应着充足的冷气,数不清的信众坐在地上阅读古兰经,或者面向麦加跪拜。进入中心建筑,更是挤得水泄不通,几乎脚不沾地,就被人流涌向圣棺扑去。满墙满顶的镜子装饰和一个又一个繁复的水晶吊灯,摄人双目,但这些都不如那震耳的哭声与叫喊声惹人注意——上百人围绕圣棺转圈,激动而又秩序井然地对其触摸、亲吻。有人嘴里叫着侯赛因的名字,声嘶力竭地哭喊;有人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垂泪;大多数人以那种悲戚中带着幸福的面容在祷告,这已足以震撼我的心灵。

   晚上12点,才从圣墓出来。很快就有人问我是从哪里来。得到“中国人”的答复以后,我沿路收获了大量免费的红茶、点心、干果、各种合影——这是我未来数天旅行的常态。常态的事情还发生在白天,不管是任何一个城市,走在巷子里,每隔一两分钟就会有人在路边的窗子问“守斋吗”,回答“不守”,就问“要喝水吗”,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立刻从屋里端出一大杯冰水,愉悦地看着我喝下去,整个过程是那么自然。

   3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一片坦荡荡

   当我第一次白天坐车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上奔驰时,总是兴奋地不停按快门,然而过了三天,基本就不拍了,因为伊拉克南部的景色太单一。两河平原之平,从巴格达到巴士拉五百多公里,海拔只下降了二十余米,不论在郊外的什么地方远望,天际线都像尺子画的一样平;天与地的交合处,是疏落的椰枣树林剪影。我突然明白,为什么伊拉克早期城市形成的土丘遗址能找到那么多——因为在这样平坦的大地上,突然出现一个哪怕只有5米高的土包,10公里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与我之前想象的不同,伊拉克南部的公共交通非常发达,这种发达主要由合拼出租车完成。进入任何一个汽车站,满眼望去都是黄色的出租车,司机们在车前叫喊着要去的地方,凑够四个人就能发车。

   坐上去希拉的车,下午的时间,准备都留给巴比伦。希拉在卡尔巴拉东部,不到一小时就可到达。我吸取了前日被检查点折磨的教训,远远看到检查点,就用头巾缠住脑袋,倒下做睡着状。大部分检查点只是远远扫视车内有没有可疑人员,看不到我的脸,自然就畅行无阻。然而,每个城市的边缘,都会有一个强制下车查身份证的站点,这是逃不掉的。这个下午虽然侥幸过关,却在之后连栽跟头。

   4巴比伦:体会两河文明

   巴比伦遗址在希拉城北五六公里,进去第一眼望见的,却是萨达姆在山顶修建的行宫。正是下午三点最热的光景,一个人在五十多度的骄阳下,四望寂然,只能听到热气从地面蒸腾的声音;伴随着这种萧条,是景区精致的树木花草,宽阔整洁的柏油马路——这里曾经游人如织。

   巴比伦可能是大多数国人对伊拉克古迹的唯一认知,从地理上讲,两河文明的区域向南至波斯湾入海口,溯源则沿底格里斯河至尼尼微城一带,向西延伸到叙利亚的埃布拉城。在地理和文化上,大体以今天的巴格达-萨迈拉分界,南部称为巴比伦尼亚,北部称为亚述。巴比伦尼亚又以圣城尼普尔为界,分南北两个部分,南部称为苏美尔,北部称为阿卡德,巴比伦城位于北部的阿卡德地区。

   现在看到的巴比伦,是在汉谟拉比的古巴比伦废墟上重新建立的。古巴比伦历尽磨难,最终在公元前689年被亚述夷平之后,开始缓慢的重建工作。其后,迦勒底人入主巴比伦,城邦实力逐渐增强,终于在公元前612年,联合伊朗的米底军队攻陷亚述首都尼尼微。及至两河流域最后一位伟大君主尼布甲尼撒二世即位,对巴比伦城进行了规模空前的建设,使这里成为西亚乃至全世界同一时期最为伟大、富庶的城市。

   巴比伦城大体为长方形,跨幼发拉底河东西两岸;内城东西约三公里,南北两公里;在河东内城之外,还有更大的一圈外城。然而现在可以看到地面遗迹的面积很小,主要集中在东城最北侧,包括南宫、北宫、伊什塔尔门等。南宫以南1公里,曾经是城里最高的塔庙建筑,被很多人认为是巴别塔的原型,然而现在只有一个方形的略高于地面的土台。

   我沿着大路向北走去,很快就看见了尼布甲尼撒南宫那堵雄伟的复建城墙——这是萨达姆时期重建巴比伦城的一大“功绩”,其实却是破坏了遗址;继续往前走,见到一堆破砖烂墙的北宫,我内心难掩翻滚的激动,钻过铁丝网跑到遗址上——这是巴比伦的泥砖墙!踏上两河文明的第一步,就从这堆泥砖开始!当时是下午四点,我连出租车司机送我的两瓶水都喝完了,此时却全然忘却了高温和口渴,像个未经人事的小孩,兴奋地在残墙间爬高窜低,寻找合适的角度查看遗址结构。平坦的大地上,刮着能把一切植物燃烧起来的风,那风回旋在这天地间只有我一人的泥砖遗址上,仿佛能让人听到2600年前的回响。

   两河下游是全世界最缺乏石头的地区之一,在巴比伦尼亚三千年的文明史上,直到这最后的辉煌,也没奢侈到使用石头建造宫殿;所以泥砖是两河建筑的特色。有些砖上刻有楔形文字,通常包含着国王的名字,成为两河建筑断代的有力证据。常常有人讨论两河文明和埃及文明谁更牛逼的问题,不能不说,从建筑上讲,两河的观赏性比埃及差得不是一点半点。泥砖建筑的外立面装饰非常单一,基本只能靠砖的叠落形成凸棱凹槽,砖雕的运用,发现的实例也并不多。然而例外总是有的,巴比伦的伊什塔尔门,就是泥砖建筑的杰作。

   在德国柏林的西亚博物馆,有座以蓝色为基色的装饰着一行行公牛和角龙浮雕图案的大门,就是从巴比伦遗址运到德国组装的伊什塔尔门的上部——这是尼布甲尼撒二世统治后期,在原泥砖城门的基础上向上加垒而成的。20世纪初德国考古学家科尔德威除了收集所有散落的釉砖,完成拼图,也将下部城门完全发掘出来,至今留在原地,成为巴比伦尼亚地区最为壮观的两河时期古迹。我沿着台阶缓步向下,走到那两堵布满浮雕的砖墙中间,西斜的太阳,将角龙和公牛的轮廓,勾勒得层次分明。仍然是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我走在2600年前的地面上,走在2600年前的城门洞中,这一刻最让我有穿越感。

   离开遗址后,我又上山去看萨达姆行宫。这座行宫位于人工垒成的假山丘上。本来以为会戒备森严,谁知大门四敞,随意进出。建筑内部嶙峋幽深,落满灰尘,每走一步,都传来极为空旷的回响;一切富丽堂皇的细节装饰和可以移动的物品都在2003年萨达姆倒台后被哄抢一空,但仅仅是剩下的木质吊顶和屋顶画,足以让人感到昔日的奢华。在这数千平米有着十几个巨大厅堂的建筑中穿行,一个拐角,突然看见一个拿着冲锋枪的士兵坐在那里,吓得我魂都没了。士兵问了我是哪里人后,让我别动,飞快跑到里屋,我害怕他会拿出一副手铐来。然而他却拿出一大杯漂着冰块的水,50℃高温下两小时没喝水的我,感动得眼眶都湿了。

   日已西斜,到了离开巴比伦的时候,我往大门口走去,没有出租车了。正在这时,一辆轿车从景区内开出,二话没说把我拉上车,绕路送到希拉汽车站。找了合拼出租车去迪瓦尼耶,准备明天去圣城尼普尔。

   5迪瓦尼耶:六小时拉锯战

   夜幕降临,心里暗喜又可以像昨天从卡尔巴拉到希拉那样蒙混过关。谁知到了必须下车的检查站,士兵看了我的护照,脸色十分凝重,我暗觉不妙,就这么在屋外僵持了一个小时。然而司机和其他三个乘客一句抱怨的话都没说,就那样静静地等待——在后面的行程中,我遇到了很多次类似这样的事。事后想起来未免惭愧,因为我的冒失前往,不管是给平民百姓还是警察军人,都造成了莫大的麻烦。

士兵让出租车先开走了。接下来,我不断解释自己的来意,但他们不会说英语,一点用也没有,我懊恼极了——没有想到之后这样的懊恼会成为麻木。在伊拉克,每个人就好像风中飘零的叶子,被无数种不可控的力量支配着,个人的努力,没有任何作用——那种对命运的无力感,(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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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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