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吴肃然 欣琦:中层理论:回顾与反思

更新时间:2015-12-06 18:09:11
作者: 吴肃然   欣琦  

   【内容提要】 自罗伯特•金•默顿提出“中层理论”以来,它业已成为社科研究中最重要的方法论概念之一。在为社会科学发展做出巨大贡献的同时,它也遭遇到很多批评。系统回顾中层理论的历史、价值和局限性,并从社会科学哲学的角度予以评判,有助于我们超越目前常见的从经验主义和实证主义立场对此概念所做的解读和倡导,更深入地理解宏大理论、中层理论与经验研究三者之间的关系,进而为当代中国的社会学研究提供有益反思。

   【关 键 词】中层理论/宏大理论/默顿

  

  

一、中层理论的产生及影响

   (一)“中层理论”的提出

   在1947年的美国社会学年会上,塔尔科特•帕森斯宣读了一篇名为《社会学理论的位置》的论文,强调宏观理论对于社会学研究的重要性,并声称美国社会学研究者各自为阵的时代可以画上句号,构建统一化理论的时机已经到来。在帕森斯宣读完文章后,罗伯特•金•默顿做了点评,他从以下几个方面反驳了帕森斯的论断:1.美国社会学研究的碎片状态并不是由于缺少一个系统理论而导致,恰恰相反,研究者们大都关注建立终极理论的任务,这使得他们没能生产出虽层次较低却较为扎实的研究成果;2.“社会理论”一词本身不具有明晰的科学意义,自然科学界并不存在着单一的、具体的“物理理论”或“化学理论”;3.以往的社会理论充斥着未经检验的论断,它们或是错的,或是规范性的教条;4.历史上的社会理论只属于理论家自己的年代,它们对于解决今天的研究问题没有帮助;5.社会研究需要理论,但是在目前的阶段发展统一理论为时过早;6.不同抽象层次的理论有各自的价值,但是为了更合理的分配研究资源,社会学家需要提倡“多元理论”而非“单一理论”(Parsons,1948)。

   帕森斯的论文与默顿的评论发表在1948年的《美国社会学评论》上,一年之后,默顿在《社会理论与社会结构》一书中系统总结了上述观点,并提出了中层理论(middle-range theory)这一著名概念。根据他的定义,“中层理论既非日常研究中广泛涉及的微观而且必要的操作性假设,也不是一个包罗一切、用以解释所有我们可以观察到的社会行为、社会组织和社会变迁的一致性的自成体系的统一理论,而是介于这两者之间的理论”,“中层理论原则上应用于对经验研究的指导……介于社会系统的一般理论和对细节的详尽描述之间”(Merton,1968:39)。这两段文字清晰表明了“中层理论”的学术导向,即弥合经验研究和理论研究之间的鸿沟。尽管有人批评它是一种折衷主义,但不可否认的是,这种带有折衷色彩的“中层理论”对20世纪后半叶的美国社会学乃至世界社会学产生了极其重要的影响。

   自20世纪40年代起,美国社会进入了现代化的快速发展阶段,政策制定者们迫切想要得到有关社会需求、社会结构以及社会运行规律的知识,这种愿望使得社会学领域中产生了一种“大跃进”式的热情,人们认为没有什么社会问题是社会学不能给出答案的(Homans,1986)。在这种供需两旺的情况下,社会学界产生了两种倾向。一方面,各种经验研究迅速发展,以芝加哥学派和哥伦比亚学派为代表的社会学家在城市社区中开展了大量的田野调查及问卷调查;另一方面,以帕森斯、索罗金为代表的宏大理论影响愈加广泛,彼时的结构功能主义蓬勃发展,一度成为社会学理论的代名词。

   在默顿看来,上述第一种倾向的研究揭示了“社会”所不为人所知的一面,但是这种“未被社会学理论所吸收的概括性(命题)……只能给作为一门学科的社会学提供原始资料”(Merton,1968:149),换言之,这些研究没有以理论为导向,因而无法形成真正的知识积累。第二种倾向的研究则不恰当的借鉴了哲学而非科学,宏大理论会导致“我们拥有太多概念,但是很少有能被确认的理论;我们有太多的看法,却只有很少的公理;我们有太多尝试,却只有很少的结论”;同时它还忽视了科学发展的阶段性,科学的社会学需要克服不成熟科学常犯的毛病——即认为可以用一套宏大理论来解释或处理所有问题,当前“还没有出现社会学的开普勒,更不用说牛顿、拉普拉斯、吉布斯、麦克斯韦和普朗克了”,社会学应该以发展解释有限范围现象的特殊理论为主要任务(Merton,1968:47-52)。

   在中层理论提出之后的50-60年代,美国社会学界发生了一场“理论建设运动”,中层理论则被看作是这场运动的主要行动宣言(Zhao,1996)。60年代后期,美国社会学进入了理论和方法的多元化时代,而深受默顿影响的、特别是毕业于哥伦比亚大学的社会学家则成为了社会学界的领军人物,他们纷纷对其时的美国社会提出了自己的理论解释。不同于宏大理论“一统天下”的野心,这些理论明确限定了自己的适用范围,带来了社会学各分支领域的兴起。

   (二)中层理论的贡献

   首先,从学科气质的角度看,如果说帕森斯还继承了某些古典哲学家的形而上学品格,那么默顿则沿袭了经典社会学家视社会科学为一种“治学实践”的思想传统(Mills,1959:156)。默顿的这种实践取向,一方面来源于孔德和涂尔干的实证主义中反对形而上学、抛弃预设价值、主张一切从经验中来、主张不断进入现实世界的精神气质,另一方面也继承了美国实用主义哲学中将经验与理论紧密结合的传统。这种实践取向在社会学家身上体现为一种“实证型人格”——他们要求自己不断地修正脑海中对于社会的构想,并将研究工作视为一项通过理论建设不断逼近现实的事业,致力于提升社会科学研究的工艺水平以及社会科学对于实质性问题的回答效力(Pawson,2000)。默顿为社会学所赋予的这种学科精神使得社会学得以从当时西方社会、纳粹以及苏联的意识形态论战中走出,获得了作为一门学科而独立发展的合法性。通过与拉扎斯菲尔德的示范性合作,默顿让社会学的学习者们有机会从经验和理论两个角度来认识社会学,培养了他们将二者相结合的意识,使他们从“宏大的哲学理论”的迷思中走了出来(Blau,1995)。斯梅尔塞曾说过,虽然二战后的美国社会学存在着很多争论,但是“社会学学科保持了一种发展的连续性……社会学家大都相信世界是由经验性的社会事实以及社会问题所组成的……他们采用了折衷的理论框架来开展研究……而并没有被有关理论性质和意识形态的运动所影响”(Smelser,1991),这种研究精神正体现了默顿提出中层理论之际的核心关怀。

   其次,中层理论激发了学术实践模式和知识发展模式的多元化。不同于帕森斯所塑造的理论集权模式,也不同于非系统化经验研究的“无政府主义”状态,中层理论提供了一种“民主”、“进步”的科学发展模式。在这种发展模式下,不同学者有着各自明确的任务分工,从而使学科资源得到有效利用,为社会学从业队伍的膨胀提供了合法的消化渠道(Salancik,1980)。在中层理论的引导下,美国社会学研究的连续性和累积效应得以显现,例如在布劳和邓肯(Blau,Dunkan,1967)发表有关美国职业结构研究的报告之后,大量的后续研究随之出现,对他们所提出的观点和概念框架进行了不断的阐释和修正(周怡,2009)。

   再次,中层理论为定性研究与定量研究的结合提供了典范。1930年代,社会学田野调查技术以及统计方法日趋成熟(Homans,1986),但它们并没有得到较好结合,默顿则以“参照群体”、“相对剥夺”以及“角色丛”等中层理论为示范,向社会学家们详细展示了将定性技术和定量技术妥善结合的研究过程。

   最后,中层理论不仅对当代的美国社会学研究影响巨大,它也深深影响美国之外的社会学以及其他社会科学如历史学、考古学、管理学的发展路径和研究风格(Bourgeois,1979;Pinder,Moore,1980;Raab、Goodyear,1984;Tschauner,1996;杨念群,2012)。当代中国社会学界就将中层理论看作一块极为重要的研究基石,在80年代学科重建时,林南和布劳等任课教师的方法论观点对南开社会学班产生了重要影响——这两个班的学员现在多已成为中国社会学领域的重量级人物,形塑了当代中国社会学家对学科性质和学术规范的认识。在许多社会学家看来,摆脱笼罩在社会现象上的哲学思辨,是学科发展的当务之急也是必由之路。传统理论话语中的概念如“阶级斗争”往往沦为“空洞的陈述”,它们不能提供有关社会事实的可靠判断,不属于精确的科学知识,而中层理论则是“让社会学获得一门科学所应有的认知效力的主要途径”,是社会学科学化过程中“不可或缺的有效手段”(Boudon,1991)。中国社会学家逐渐认可了这样的看法:现代社会学忌讳普遍性命题,也忌讳那些“堂而皇之称为理论”的纯经验命题,学者们应该探讨和关注的,是介于二者之间的中层因果命题(彭玉生,2011)。对中国社会学来说,中层理论既可以“有效防止社会科学研究的巫术化倾向”,又有助于缓解“经验研究/理论”、“外来理论/本土化理论”、“全域性理论/地方性知识”、“社会科学知识的有效性/开放性”、“社会科学研究者的良知/科学态度”这五对关系之间的紧张(毛丹,2006)。可以说,“中层理论”为当代中国大量的社会研究提供了方法论的合法性。

   二、西方社会学界对中层理论的批评

   在默顿提出后的数十年里,中层理论受到了日趋广泛的肯定,但是许多社会学家也对它提出了来自或理论、或实践角度的批评,这些批评中的一部分有失偏颇,不过也有相当一部分敏锐中肯地指出了此概念的问题,比如“中层”这一词汇具有模糊性和相对性、默顿的观点缺少科学史的充足证据、默顿对宏大理论/中层理论/经验研究三者之间关系的理解过于简单,等等。这些观点有助于人们对中层理论的学术思想背景获得更全面的了解和认识,并进一步反思它给当代社会研究造成的一些负面后果。而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一些主张中层理论的社会学家并不了解这些观点,以致他们对该概念的解读和使用只占据了复杂论辩中一个极其片面的角落,反倒为下述批评意见提供了现实的佐证。

   (一)“中层”的多重含义

   如前文所述,默顿(1990:54)为中层理论给出过如下界定:“既非日常研究中广泛涉及的微观而且必要的操作性假设,也不是一个包罗一切、用以解释所有我们可以观察到的社会行为、社会组织和社会变迁的一致性的自成体系的统一理论,而是介于这两者之间的理论。”仔细推敲这一定义,我们可以发现它的模糊之处。该定义包含两个维度:第一个是抽象层次的维度,它的一端是操作化后的假设,另一端是用日常语言表述的抽象命题;第二个则是解释范围的维度,它的一端可以是某社区、某群体甚至某人,另一端则是国家、世界乃至整个社会系统。这两个维度彼此是独立的:相对论在解释范围上非常宏大,但这不妨碍它具有操作性的“工作假设”,而访谈对象所说得很简单的一句话“我的日子比他过得好”尽管只涵盖了两个对象的范围,它的语义抽象程度却比较高。这种现象在大数定律主导的社会研究中更为常见,比如我们能够预测某群体的自杀率却难以得知某个体自杀的概率,在这种情况下,对象的范围越小,就越难获得操作性的工作假设。默顿将“中层理论”的“中层”同时赋予这两个维度的做法,为后来者的讨论和应用埋下了混乱的伏笔。

什托姆普卡(Sztompka,1986:109-110)也指出了中层理论中的类似问题:“尽管中层理论的概念看上去很吸引人且有说服力,但是它却有一定程度的含糊……让我们看看默顿这些摇摆的定义:有限范围的现象(limited ranges of phenomena),有限范围的数据(limited ranges of data),(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94750.html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