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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鑫宇 石江:“伊斯兰国”最新发展趋势探析

更新时间:2015-11-27 16:41:15
作者: 周鑫宇   石江  

   第一是导致中东核心地带脆弱和混乱的长期社会因素仍然未变。这首先是叙利亚和伊拉克严重的人口问题。伊拉克和叙利亚是中东人口增长较快的国家。近20年来,叙利亚人口总量增长75%,近些年来15~24岁年轻男性人口失业率在26.8%左右;同期伊拉克的人口总量增长76%,15~24岁年轻人口失业率大约为30%。两国失业率不但远远高于世界平均水平13.2%,也高于阿拉伯国家的平均值23.2%。(31)过剩人口成为了无所事事的地区游民,政治抗争增加、社会治安恶化,无疑为极端主义滋生提供了最深厚土壤。另一方面,气候变化导致原本雨水充沛的叙利亚东北部近些年来持续干旱,大量农田荒废,迫使叙利亚农民大量迁入城市,进一步加剧失业问题和社会矛盾。(32)而破败的农村更成为“伊斯兰国”势力大步腾挪、运动作战的空间。更可怕的是,叙、伊一带的人口、失业和经济社会衰败问题在未来可能还会加剧。按照目前叙、伊两国人口增长率推算,到2030年叙伊两国人口总量将分别达到3000万和5000万(33),如果不能尽快建立稳固的政治统治、恢复经济和生产,相关地区的社会动荡势必常态化、复杂化,并且将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难以解决。一旦如此,未来可能还有更多的地区进入索马里式的无政府状态,给“伊斯兰国”提供填补权力真空的巨大空间。

   第二,伊拉克教派和解与合作仍然脆弱。随着“伊斯兰国”形势的进一步变化,伊拉克国内正在形成的教派同盟随时可能倒退,甚至出现瓦解。“阿拉伯之春”的民主化运动,客观上掀开了中东地区教派矛盾和族群矛盾的“潘多拉魔盒”。民主制度下的“多数原则”变成了“赢家通吃”;选举政治中的民众动员变成了政治恶斗,原有的矛盾公开化、政治化、甚至暴力化。在伊拉克、叙利亚等国,基本的政治互信很难存在,以牙还牙的“血酬定律”成为了政治破败的主旋律。尽管伊拉克阿巴迪政府上台后,较为成功地促使各派在打击“伊斯兰国”方面形成一致,但随着伊拉克政府军在北部战场由守转攻,内部分裂已经再次出现。在攻打提克里特的战斗中,什叶派民兵与政府军在进攻主导权问题上发生分歧,导致什叶派2万民兵宣布退出战斗。(34)在占领提克里特后,伊拉克政府军与什叶派民兵对提克里特进行了抢劫和破坏活动,导致当地逊尼派不满,并引发待解放地区平民的担忧。(35)之前库尔德武装和逊尼派部落在打击“伊斯兰国”过程中趁机扩大了势力范围,一旦政府军继续沿河而上,每一座城市的攻占都可能会因各派利益平衡而出现类似提克里特的混乱。政府军在下一阶段收复北部城市的战斗越是推进,越有可能引发新的内讧。不只在前方的战场,在后方的巴格达形势也不容乐观。作为教派和解的关键措施,《国民警卫队法》与《公平与责任法》的条款目前仍然争议不决,未来的不确定性依然巨大。伊拉克的政治重建工作显然任重而道远。

   第三,当前中东地区隐现的“新两极格局”可能在叙、伊地区产生碰撞。在近年来中东的滔天变局中,沙特和伊朗作为逊尼派和什叶派的区域两极,其争斗逐渐公开化。目前也门胡塞武装背后的激烈斗争,正在成为地区局势发展方向的注脚。在新的中东权力格局下,“阿拉伯之春”所掀开的教派矛盾可能演化成整个中东层面的什叶派集团与逊尼派集团的“地区冷战”。从短期来看,如果也门等地的局势进一步升级,伊朗加大对胡塞武装的支持,可能牵扯其对于伊拉克什叶派政府的支持力度,从而削弱打击“伊斯兰国”的力量;从长期来看,叙利亚、伊拉克地区是中东的核心地带,又是逊尼派和什叶派“教派断层线”的震荡前沿,最有可能成为中东大国博弈的核心战场。

   第四,美国大选周期的临近可能牵制奥巴马政府的行动能力。奥巴马政府目前已经进入“跛鸭期”。尽管民主、共和两党在打击“伊斯兰国”问题上态度基本一致,但随着选战的日益激烈,美国对中东政策的内部张力一定会加大。美国内政的周期律导致外交的周期律,对“伊斯兰国”的政策也不能幸免。目前这种问题已经有所显现。奥巴马政府把美国、伊朗关系缓和作为打击“伊斯兰国”的重要抓手。但美伊达成核问题协议之前,47名共和党议员联名致信伊朗与奥巴马政府唱反调。(36)而《军事武力使用授权书》草案在国会审议的前景也并不完全明朗。(37)共和党在大选之前不会轻易为民主党政府提供外交加分的机会,而新的民主党候选人则倾向于避免大的变动和风险。在新政府上任之前,美国对“伊斯兰国”的政策都将在某种程度上有过渡期的特征。更有甚者,从宏观战略层面来看,美国未来只要能够找到合适的台阶,就随时可能撤步观望,军事打击“伊斯兰国”的意愿可能大幅下降。大选政治、经济复苏和亚太“再平衡”才是美国领导人宏观上最优先考虑的目标,因此,对打击“伊斯兰国”所投入的战略资源难免受影响。

   四、“伊斯兰国”的未来演变方向

   目前,美、伊等联合力量的武装打击可能有力推动“伊斯兰国”形势的变化,但“伊斯兰国”的长期存在和活跃仍然是大概率事件。在多方面因素共同作用下,“伊斯兰国”可能进入新的发展阶段,既对当前特征有所继承,又在发展方向、组织形态等方面进一步演化。其中,最有可能的演化方向包括:

   第一,作战方式可能向运动战和游击战演化。目前“伊斯兰国”所占据的摩苏尔等伊拉克北部地区多以平原和高原为主,难以坚固防守,更难以逃避美国的空袭。在最乐观的情况下,美国为首的联合武装力量有望在一定时期内收复伊拉克北部部分大中城市,“伊斯兰国”则可能会被迫调整固守阵地的战术,向游击战和运动战方向发展。其中,伊拉克东部、靠近伊朗的山区易于藏身,在战略上是游击战的最佳选择;而西部叙利亚境内广大衰败的农村是“伊斯兰国”的崛起之土,属于权力真空地带,适合进退自如、大开大合的运动战。“伊斯兰国”武装向东西两侧转移,也可形成掎角之势,对伊拉克政府军的进攻进行延缓和牵制。在提克里特战役前后,“伊斯兰国”武装已经对拉马迪的周边村庄进行了小股占领和持续骚扰,(38)其在退守过程中的灵活作战方针已经初见端倪。

   第二,组织形态可能从控制大城市的准政权组织向乡村武装割据演化。如果“伊斯兰国”丢弃大中城市,向东西两侧的山区和乡村转移,其现阶段的准政权特征将会减弱,“国”将不“国”。但现阶段“伊斯兰国”建立的管理经验和统治能力,仍会得到继承和发展。一年多以来,在叙伊两国广阔的农村衰败地区,“伊斯兰国”成功填补了权力真空,建立起了地方性的政治统治,维持了基本的社会和生活秩序,甚至取得一部分民众的支持。(39)由于多重因素影响,“伊斯兰国”统治和巩固摩苏尔等大城市可能还略显吃力,但在小城镇和乡村的管理上却轻车熟路。如果“伊斯兰国”在山区和部分小城镇稳固盘踞,形成长期割据势力,那么叙、伊一带可能出现类似缅甸等国的政权破碎局面。

   第三,在地区格局中成为中东教派斗争的焦点战场。未来中东伊朗—什叶派集团对沙特—逊尼派集团的两极格局如果进一步发展成型,那么今天的也门局势有可能在“伊斯兰国”地区以更激烈的方式重演。尤其是如果“伊斯兰国”挺进伊拉克东部、直接威胁伊朗本土,或者转战西北部叙利亚、伊拉克和土耳其三国交界地带,势必牵动沙特、伊朗两个地区大国的神经,甚至将土耳其、以色列等地区强国一并卷入。随着美国和伊朗关系的进一步变化,以沙特为首的中东逊尼派集团可能调整对“伊斯兰国”的政策,对其暗中拉拢甚至直接支持。而美国在“伊斯兰国”受挫的前提下,可能调整中东战略的优先序列,恢复整体收缩的总方针,以实现更多的力量向亚太转移。在这一系列的变局之中,“伊斯兰国”势必成为中东大国博弈的重要战场。如果中东逊尼派集团和什叶派集团在“伊斯兰国”控制地区打代理人战争,那么“伊斯兰国”本身的性质和特征势必还将发生进一步的演变,其极端主义特征可能会有所下降,宗派武装特征可能继续加强。

   最后,在国际上将继续为全球极端组织提供精神和物质支持。“伊斯兰国”在战场上的挫败可能会削弱其在全球各地极端组织中的影响力。但总体来看,“伊斯兰国”创新的组织模式、行为方式仍是各地极端组织模仿的样本。而“伊斯兰国”未来长期的存在和活跃,也会继续在人员培养、武器输出、精神号召等方面,为各地极端组织提供具体的支持。近期“伊斯兰国”与其他极端组织的联合训练即体现了这一趋势。(40)因此,从长远来看,要从根本上遏制以“伊斯兰国”为代表的新型极端组织发展,国际社会的挑战仍然非常巨大。尤其在广大的中东地区,以伊拉克、叙利亚、也门、阿富汗等为代表的国家如果不能有效解决人口、经济和文化冲突等问题,实现政治安定,那么中东的安全形势可能还会剧烈波动甚至恶化。这首先是地区国家的梦魇,同时也将冲击包括中国在内的世界各国的利益。

   未来中国要对外推动向西开放和“一带一路”经济合作,对内维持西部边疆的安全稳定,“伊斯兰国”的发展态势既是一个值得紧密关注的具体问题,又是一个值得深入思考的规律性现象。“伊斯兰国”展现了中东社会深层次矛盾。中东一些地区的政治破碎和动荡局面可能将长期延续。中国在这些地区要尽量把外交重点放在务实合作方面。在经济合作中要把履行正确义利观、承担大国责任、服务当地发展放到战略高度。中国的投资、援助和技术支持要从带动部分地区、部分国家的发展入手,逐步为伊斯兰世界的长期稳定积累正能量,从而长远保证中国在中东的安全和利益。要在中东国家加强公共外交和社会接触,不但与当地政府发展关系,还要与民间力量交朋友,形成有利于自己的安全小环境,并努力做到在紧急情况下有能力利用各种力量保证国家利益的安全。

   注释:

   ①张家栋、朱道运:“基地组织现状与发展趋势”,《国际观察》,2012年,第5期,第39页。

   ②"Iraq MP Ahmed al-Alwani Arrested in Deadly Ramadi Raid", BBC News, http://www.bbc.com/news/world-middle-east-25534541.(上网时间:2013年12月28日)

   ③Kenneth Katzman, "Iraq: Politics, Security, and U. S. Policy", CRS Report for Congress, RS21968, https://fas.org/sgp/crs/mideast/RS21968.pdf.(上网时间:2015年2月27日)

   ④Liz Sly, "Al-Qaeda Disavows any Ties with Radical Islamist ISIS group in Syria", The Washington Post, http://www.washingtonpost.com/world/middle_east/al-qaeda-disavows-any-ties-with-radical-islamist-isis-group-in-syria-iraq/2014/02/03/2c9afc3a-8cef-11e3-98ab-fe5228217bd1_story.html.(上网时间:2014年2月3日)

   ⑤关于“伊斯兰国”的资金链相关内容,可参见:李景然:“论‘伊斯兰国’的资金链及其影响”,《阿拉伯研究》,2014年,第6期,第107~118页。

   ⑥Joshua Berlinger, Dana Ford, "ISIS Execution Videos Strikingly Similar", CNN, http://www.cnn.com/2014/09/13/world/meast/isis-beheading-videos/.(上网时间:2014年9月14日)

⑦John Lichfield, "ISIS Child Militant: Boy Seen 'Shooting Israeli-Arab Spy' in Execution Video Recognised by Schoolmates in Toulouse",(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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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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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现代国际关系》(京)2015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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