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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洪涛:沈从文作品中的时间形式

更新时间:2015-10-30 15:36:00
作者: 刘洪涛  

   这是一个并列关系复句,副词“必”表示肯定,不可更改。三个分句分叙的六、七、 八月农家主要生活样式,在“必”的约束下,变成铁打一般不可动摇的规律,凝固在生 生不息的时间流动之中。再看两个单句:

   人则各以其因缘爬到高处或沉入地下,在方便中也吃喝着,且常常用着那最道地的话 语辱骂着他的对手。

   ——《建设》

   照例到这些时节,年轻人便红着脸一面特别勤快地推磨,一面还是微笑。

   ——《三个男人与一个女人》

   副词在句中起着关键作用,“常常”、“通常”、“照例”,意味着叙述的是一种习 惯性状态,而不是具体单个动作。叙事是一次,而事件发生过若干次;叙事是单数,事 件却是复数。

   事实上,反复叙事所说的“反复”,只“是思想的构筑,它是除去每次出现的特点, 只保留它与同类别其他次出现的共同点”,是“一种抽象”,严格意义上讲,“同一事 件的复现”,只是“一系列相似的仅考虑其相似点的事件”的复现,[3](P73)若照顾到 每一次的特点,事件就不可能重复发生,所谓“一个人不可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讲的就是这个道理。沈从文小说中更多见的是综合了同和异的反复叙事的亚型:既写经 过抽象的“同”,又强调个案的“异”。当然,这样的句于中,“异”本身也是更细范 围内的概括。再看例句:

   大白天,船上住的肮脏妇人,见到天气太好了,常常就抱了瘦弱多病的孩子到船边岸 上玩,向太阳取暖。或者站到棺材头上去望远处,看男子回来了没有。又或者用棺材作 屏幛,另外用木板竹席子之类堵塞进另一方,尽小孩子在那棺木间玩,自己则坐到一旁 大石条子上缝补衣裤。

   ——《夜的空间》

   第一句是总括,后两句分叙妇人抱孩子玩时的两种具体形式(更细的概括)。人这种总 与分结合的双重概括的反复叙事句型,在沈从文小说中,覆盖率相当高,且增生性极强 。它对人事在特定情形中的种种可能性形成了最大限度的概括。沈从文追求的正是这种 概括力!借此,将人事由特殊的“这一个”,上升到一般,从个别中提炼出惯例。

   反复叙事由句型延伸开去,扩展成段落,充斥章节,以致组成整篇小说。《腐烂》、 《夜的空间》、《菌子》基本上通篇都用反复叙事,单数的场景仅成了点缀。《长河》 开头两节,《边城》开头两节,《小砦》开头一节,用反复叙事的规模也相当可观。而 象《丈夫》、《柏子》、《黔小景》、《建设》、《雪晴》、《会明》、《一个女人》 等作品中,反复叙事应用得十分灵活,可以在作品任何部分出现。例如《丈夫》开头一 句“落了春雨,河水涨大了”,这是单数叙事。接下来是反复叙事。若干段落后,再过 渡到单数叙事。《柏子》也采用这样的招数。

   反复叙事在沈从文小说中,渗透性和扩张性极强,传统上属于单数叙事范围的场景对 话,也常转为复数:

   在橘园旁边临河官路上,陌生人过路,看到这种情形,将不免眼馋口馋,或随口问讯 :

   “嗳,你们那橘子卖不卖?”

   坐在橘子堆上或树桠间的主人,必快快乐乐的回答,话说得肯定而明白,“我这橘子 不卖”。

   ——《长河》

   这类对话,颇有中国古典小说中“众人齐声说道……”的流风余韵。从技术角度讲, 后边单数的直接引语不可能由众人“齐声”说出。同样,我们所引《长河》中的这段对 话,合理的情形,应该是单一场景中两个人的对话。但文学作品经常使用这种修辞上的 破格以实现艺术目的。沈从文此处用了“必”和“将”几个副词,破坏了对话场面的一 次性消费,使之成为在特定情境下反复发生的行为,体现了沈从文追求普遍性、概括性 的渴望。

   在频繁使用的反复叙事中,因追求概括性和整体图景,轻视了个体特征,造成沈从文 小说中,句子主语的承担者通常变得游移不定,模糊或不确指。前边列举的一些例子中 ,句子主语多是“女人”、“水手”等,指一类人,而不是某个人。下面的例子更明显 :

   不拘谁个愿意花点钱,这人就可以傍了门前长案坐下来,抽出一双筷子到手上,那边 一个眉毛扯得极细脸上擦了白粉的妇人就走过来问:“大哥,副爷,要甜酒,要烧酒? ”男子火焰高一点的,谐趣的,对内掌柜有点意思的,必装成生气似的说:“吃甜酒? 又不是小孩,还问人吃甜酒?”那么,酽冽的烧酒,就从瓮里舀出,倒进土碗里,即刻 就来到身边案客桌上了。

   ——《边城》

   这是反复叙事。“不拘谁个”和“这人”作为主语,本身就十分模糊。“妇人”前边 所加的“眉毛扯得极细”,“擦了白粉”作限定性定语,并不能使这妇人从众多妇人中 区分出来,因为沈从文作品中的湘西妇人,几乎都是这样装扮。在上述例子中,妇人的 问话:“大哥,副爷,要甜酒,要烧酒?”其中又隐含了对第一个句子中主语“不拘谁 个”和“这人”的颠覆:“大哥”指商人或水手一类人,“副爷”用以称呼列身军籍者 ,它使前边的主语由任意选择的单数变成复数,所指更加含混。“男子火焰高一点的, 谐趣的,对内掌柜有点意思的”,又是对“大哥”或“副爷”的一次筛选,看似范围进 一步缩小,事实上并不能让主语更明确一些。一个短促的买卖过程,主语数次游离、置 换,表现出沈从文对人物个性的冷漠。他把单个的人还原到他所属的类,再把群体的人 还原回泥土和大地,人物成了风俗、物景的一个组成部分。

   沈从文小说中的一般情况,反复叙事,其进展的动力和秩序感则主要来自空间的有机 安排。例如《夜的空间》,用梦作连线贯穿统领全篇:妇人的梦、工人的梦、水手的梦 ……让我们见识了下层劳动者艰辛但又元气充盈的生活。《长河》第一节,叙事从岸上 移到水上,从男人转到女人,井井有条。《腐烂》靠的是地域上的相邻关系:由空场坪 到旅店,再到街道,最后移到河船上。

   在空间秩序之上还有一个外时距统摄着。这是一个边界比较模糊的大的时间段落:“ 许多年”、“几年里”、“在春天”、“数日以后”、“夜间”等等。经过综合的事件 置于这个时间段落中,再按空间关系徐徐展开。如《菌子》的外时距是三年,在这三年 里,他的生活天天重复着。《腐烂》的反复叙事限定在一个夜晚,由黄昏开始,到黎明 结束。《一个女人》的外时距并不确指,大致从三翠13岁到30岁这17年。

   在对沈从文小说中独特频率现象作了一番描述后,由此反映的作者的哲学玄想和文体 特征就看得较清楚了。热奈特指出普鲁斯特使用反复叙事的目的是“对无时间性的醉心 ”,“对永恒的冥想”[3](P105),沈从文也是这样。他通过反复叙事,把个体还原到 类,从现象发现规律,把特殊提升到普遍,经验与人事通过这样的抽象,从流动时间的 冲刷侵蚀中解脱出来,演化成习惯、风俗、文化,实现了永恒。60多年前,有评论家注 意到沈从文小说《贵生》的概括化特征:“一个人的形象性格的具体刻画,怎样被一种 朦胧的风貌的描摹所代替”,“动作、对话都是一般化的”[4]。可惜,评论者对此持 批评态度:“什么都写不明白,写不具体”[4]。倒是他不明白,这正是沈从文所刻意 追求的。《丈夫》中,讲完那位丈夫的故事,叙述人要格外交待一句:“象这样的丈夫 黄庄多着呢!”这与他喜爱引用《圣经》中的一句名言“阳光下头无新事”(注:此语出 自《圣经•传道书》第1章第10节,沈从文在《看虹录》中引用。)用意相同。他笔下的 湘西,就这样静静卧在时间之外,历史之外:“这些人根本上又似乎与历史毫无关系。 从他们应付生活的方法与排泄情感娱乐上来看,竟好像古今相同,不分彼此。这时节我 所眼见的光景,或许就和两千年前屈原所见的完全一样。”[5](P281)“一切设计还依 然从渔猎时代取得经验,且充满了渔猎基本兴奋”,“好些情形都和荷马史诗上所叙战 事方法相差不多。”[6](P392)这就是沈从文确立的“常”[7](P5),也是湘西的本质所 在。它由同一地域人的共同生活凝聚而成,亘古如斯。

   反复叙事也可以从一个侧面解释沈从文小说的文体特征。金介甫说:沈从文小说“融 合了抒情诗与‘地方志’的写法”[8](P120),林蒲说:《长河》是“史诗性的乡土小 说”[9](P318),黄裳认为:“从文先生的小说也无一例外的孕育着浓重的散文因子”[ 10](P35)。这些议论,与沈从文自己的意见可以互相印证,他承认自己的一些作品,“ 在忧郁情调中见出诙谐的风致,把一个极端土地性的人物,不知节制地加以刻画”,“ 文章更近于小品散文”[11](P90)。这所谓“地志小说”、“乡土小说”、“散文化小 说”,得以成为可能,反复叙事起了相当大的作用。因为依靠它,才“制造出”相对静 态的“环境”和“风物”(注:沈从文小说文体中有“故事性”、“情节性”的一面, 但散文化和抒情化同样存在,二者并不矛盾,“反复叙事”是使它们统一起来的重要手 段之一。)。

       四 时间:历史思考和生命体验的维度

   现代中国作家中,沈从文是对时间最敏感且议论最多的一个。他的作品里,到处散落 着对时间的感喟,愈到后来,这种感喟愈强烈、深沉。

   对计时颇糊涂的沈从文,对时间的残酷性却有刻骨铭心的体验:“报时大钟/染遍了朋 友之痛苦与哀愁,/心战栗,/如寒夜之荒鸡,捉回即忘之梦。”[12]他又吟咏:“时间 如庞大的水牛,在地球上走着,踏碎一切的青春。”[13]对时间的惊惧,借奇崛的意象 ,生动地传达出来。沈从文又说:“要说明时间的存在,还得回过头来从事事物物去取 证,从日月来去,从草木荣枯,从生命存在去找证据。”[14](P59)这证据在沈从文作 品中并不缺少:前后对照,抚今追昔,时间挟变化之力,给万事万物留下深深伤痕,作 者与读者同声一哭。《雨后》中的阿姐明白:“女人只是一朵花,真要枯,知道枯比其 他快。”青春苦短,韶华转眼即逝,一场风,一阵雨,就会落红满地,不堪收拾,因此 ,她明白“便应当更深的爱”,及时享受神赐予的美丽容颜和肉体,不使它空付流水。

   时间消融生命,制造离奇;在长久的时间段落中,历史滋生了。沈从文沉浸在湘西往 昔和现实的对比中不能自拔,他的时间观跨越了个人情感生活范围,进入对民族历史的 反思。

   他的小说中,凡涉及湘西人物对时间、岁月的无知无觉混沌状态时,有一句特色语言 :“糊糊涂涂把一大堆日子打发过去”,或“便呆着打发这一堆日子”,把人在时间面 前无依无助状态描摹得淋漓尽致。对于时间,人又能够做点什么?生命处在湘西那样剧 烈离奇变动的世界中,若一切都向上发展,或许会给人宽慰,无奈一切皆在衰退中,“ 一切都表示生物学的退化现象”[15](P259)。《湘行散记》写到当年绒线铺那个少女, 曾引动作者灵感,《边城》主人公翠翠,就以她为原型。她如果还活着,也一定会惨不 忍睹吧?当年发誓要娶她为妻,后来如愿以偿的那位男子,如今憔悴不堪了。作者聪明 ,没有把当年美好印象破坏殆尽,他为那女子选择了死,死比美的丧失似乎更容易接受 一些。这中间只隔了17年。

   在源水一个小小码头客栈,《湘行散记》叙述人行经此地,短暂的停留,发现了不少 名片,有士兵、军官、商人、差吏,无所不包。一二十年间,这些人中间,恐怕大多数 都死掉了,“水淹死的,枪打死的,被处妻用砒霜谋杀的”,而这些名片因偶然机缘保 留在这小小客栈里,任人把玩凭吊。或许就是这些有意无意留下的名片,是亡人们在世 间尚存的唯一痕迹吧?

沈从文在昆明时,租住在呈贡乡下一所宅院里,有机会见到各色人等,匆匆来,又匆 匆去,各以自身的独特处,引起作者记住各人的身份、相貌、性格,(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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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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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海南师范学院学报:社科版》(海口)2003年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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