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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宇:沈从文的生命观与西方现代心理学

更新时间:2015-10-30 15:34:49
作者: 凌宇  
依旧保留了生命固有的热情、善良、勤劳、纯朴等 品质,即如《柏子》中的吊脚楼妓女,养生虽多靠商人,但“恩情所结,却多在水手方 面”。甚至也有对自由、理想的朦胧向往与追求,如萧萧式的渴望像女学生那样,到城 里去“自由”,会明式的对军人神圣职责的朴素理解及践履等。但由于现代理性的缺失 ,他们最终却无法摆脱自身的悲剧命运。他们“不曾预备要人怜悯,也不知道可怜自己 ”。[5](P87)萧萧最终抱着新生下的儿子在门前看热闹,“同十年前抱丈夫一个样子” ;会明“当真随了好些样子很聪明的军官冲上去了”;柏子从吊脚楼返回河船,得意地 哼着《打牙牌》等歌曲……处于自在状态的生命,在现代环境中存在的悲剧底蕴,透过 这些人生情境透漏出来,给人以无从消解的沉重。

   基于对处于自在状态的生命形式的沉痛反思,在《边城》中,沈从文奏响了一曲自主 的生命之歌。《边城》叙述的是翠翠与傩送的爱情故事。小说由两大叙述序列组成,一 是围绕傩送—翠翠—天保三人的关系展开,一是以翠翠—傩送—团总女儿三人的关系为 轴心。车路—马路、渡船—碾坊的冲突与对立,分别构成两大序列叙事的内在张力。这 两组对立的意象,其内涵,分别是包办婚姻(走车路,即请媒人提亲,一切由双方家长 做主)与原始的自由婚姻(以向对方唱歌的方式求爱,一切由男女双方自己做主)、金钱( 团总女儿以一座碾坊作陪嫁,其收益顶十个长工干一年)与爱情(翠翠只是“一个光人” ,除了人,一无所有)的对立。翠翠最终拒绝了“走车路”,默许了“走马路”,而傩 送认定的,不是碾坊,而是渡船。尽管由偶然与误会作成的事变导致老船夫的猝死与傩 送的出走,然而,翠翠却守候在渡口,等候着傩送的归来。“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 ,也许明天回来!”——在傩送、翠翠身上,我们看到了不同于萧萧等人物的生命存在 方式。在事关自身命运的人生选择上,他们是自主自为的。对真正属人的爱的选择与信 守,使他们拒斥了物质的诱惑与家长的威权,尽管人事的演变阴差阳错,却没有听凭环 境与命运的摆布。难怪沈从文在谈及《边城》时说,“我要表现的,本是一种‘人生的 形式’,一种‘优美、健康,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3](P231)

   沈从文对生命形式的探寻并不即此为止。在《过岭者》、《黑夜》、《早上——一堆 土一个兵》中,沈从文还从下层士兵身上,发现着中国的脊梁。在小头颅、罗易、老兵 等人物身上,集中体现出源于生命的不畏强敌、前仆后继的雄强精神以及为阶级、民族 的群体利益甘愿牺牲自己的价值观。正如《早上——一堆土一个兵》中那位为守土而战 的老兵,当别人怀疑他是因为“有家”“有土”,才那么勇敢那么猛时所说:

   我有田土舍不得离开吗?我有坟土。毛子来了,占去了咱们的土地,祖宗出了多少力, 流了多少血,家门前一块肥土让他们拿去,不丢丑?读书人不怕丢丑,我可怕丢丑,站 不住了,脑子炸了,胸脯瘪了,躺到那炮弹犁起的坑里去,让他烂,让他腐。赶明儿有 人会说:“老同志不瘪,争一口气,不让自己离开窄窄的沟儿向宽处跑。他死了,他硬 朗,他值价。”

   从这位老兵身上,沈从文发现了将自己一分力量粘附到民族解放事业上的生命所发出 的眩目的光辉。

   沈从文曾经指出,文学艺术的目的,就在于“生命重造”,即用文字将各种生命形式 保留下来,以求得“生命永生”[3](P123)。因而,对生命的探寻与发现,就成为沈从 文创作最执著的追求。在《水云》中,他说:“不管它是咸味的海水,还是带苦味的人 生,我要沉到底为止。这才像是生活,是生命。我需要的是绝对的皈依,从皈依中见到 神。”[4](P352)越过对衣、食、男女这类属于“生活”范畴的需要与满足,沈从文在 他构筑的世界里,从普通下层人物身上,发现着他们对爱、正义、责任、尊严、自由的 潜在的渴望与要求。尽管如柏子、萧萧之辈,置身于现代严酷的生存环境中,源于生命 内在潜能的希望与追求,仍没有止息。

   这种将人生作生活与生命二分的观点,显出沈从文对人生的心理学把握方式。虽然, 有关人生观的表述文字,沈从文没有使用规范的心理学概念,也不试图建构某种心理学 体系,也不以纯心理学的理论形态获得呈示,然而,其中却隐伏着一个心理学的基本构 架。同弗洛伊德将求生与繁殖看作是人的主要存在的观点相反,沈从文认定人生的价值 ,在于生命。沈从文的人生观及其创作,实现了对弗洛伊德心理学的超越,而与20世纪 50年代兴起于西方的心理学第三思潮——马斯洛心理学取同一方向。

   马斯洛心理学是继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华生的行为主义之后最有影响的西方现代心 理学思潮。与弗洛伊德将精神病人作为研究对象相背逆,马斯洛心理学却以人类中的杰 出人物,即他称之为人类“不断发展的那一部分”作为研究对象,并将“自我实现的人 ”和“人类潜力”两个范畴引入心理学。这种“自我实现的人”,其心理构成,除了人 所共有的基本需要,即生理需要——空气、水、食物、住所、睡眠、性生活以及因缺失 而产生的对安全、爱与归宿、尊重的需要外,还有着一系列全新的需要,即发展的需要 。而这种发展的需要恰恰是人类的存在价值。它包括着诸如真、美、善、正义、有意义 、秩序、自我满足(自动、独立)等需要。在对一个印第安部落进行研究之后,马斯洛认 定,“真、善、美、正义以及欢乐等等都是人类的内在属性,是人类生理特性的一个组 成部分”。从而,“具有基本的、潜在的而且是跨文化的价值标准”。[6](P100)

   将沈从文的人生观——生命观与马斯洛心理学试作比较,便不难发现在下述基本问题 上,二者取同一立场:其一,沈从文将人生作生活与生命二分及各自的内涵,与马斯洛 将人的心理构成分为基本需要与发展需要,基本上是吻合的;其二,同弗洛伊德将人视 为动物的一个种类,与其他动物无本质区别的观点相对立,沈从文认为这种混淆人与动 物区别的人生观为“人死观”,一种“生物学上的退化现象”。[3](P58)对超越衣、食 、男女的人生理想的执著追求,才是人之为人的本性。而马斯洛则根据对人的“发展的 需要”的发现,将人类同其他动物区别开来;其三,马斯洛从对印第安人部落的研究中 ,发现了人类的“内在的本性”,而沈从文则是从具有原始特征的湘西世界,发现着生 命的内在潜能;其四,基于对人类潜力和“生命”内涵的认知,确立起沈从文与马斯洛 共有的对人类的信心。正如马斯洛所说:“如果一个人只潜心研究精神错乱者、神经病 患者、心理变态者……,那么他对人类的信心势必越来越小。……一个更普遍的心理科 学应该建立在对自我实现的人的研究上。”[6](P14)

   沈从文生前在一次与笔者的谈话中,曾颇为自得地说:“我对病态心理学很有研究。 ”大约正是由于对病态心理学的探究,才确立起沈从文对人生的心理学观察角度。而无 论是对都市病态人生的刻画,还是对湘西世界生命形式的探索,都见出沈从文与弗洛伊 德心理学的渊源:借鉴与超越。而他的生命观,即超越弗洛伊德的部分,则与西方后起 的马斯洛心理学取同一立场。只有全面理解沈从文及其创作与西方现代心理学的这种关 系,才能对沈从文的人生观——生命观及其创作有更深一层的理解。

  

  

   【参考文献】

   [1]沈从文.用A字记下来的事[N].晨报副刊•文学旬刊,1925-09-04.

   [2]沈从文.我的学习[N].大公报,1951-11-14.

   [3]沈从文.沈从文选集:第5卷[M].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3.

   [4]沈从文.沈从文选集:第1卷[M].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3.

   [5]沈从文.沈从文选集:第2卷[M].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3.

   [6]弗兰克•戈布尔.第三思潮:马斯洛心理学[M].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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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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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南京大学学报:哲学人文社科版》2002年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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