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史书美 李善修:林徽因、凌淑华和汪曾祺

——京派作家的现代性

更新时间:2015-10-14 23:21:51
作者: 史书美   李善修  
然后从第三人称改为第一人称,之后又回到第三人称。中间未作任何解释和调整。下面是小说开始一段:

     一支素烛,半罐野蜂蜜。他的眼睛现在看不见蜜。蜜在罐里——他坐在榻上。但他充满了蜜的感觉,浓稠。他嗓子里并不泛出酸味。他的胃口很好。他一生没有呕吐过几回。一生,一生该是多久呀?我这就是一生了么?没有关系,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口头语。谁都说:“我这一生……”。就象那和尚吧,——和尚一定是常常吃这种野蜂蜜。他的眼睛眯了眯,因为烛火跳,跳着一堆影子。他笑了一下;他心里对和尚有了一个称呼:“蜂蜜和尚”。〔28〕

   汪描述的这个对象(“他”)现在竟变成了发声说话的主体(“我”)了,反之亦然,间接引语和直接引语也被自由地混和在一起。在这里我们看到了两种感知层次的混合:一是从外部来看人物并给予描述,提供细节;另一点是从内部入手,与人物的感受保持一致,使所表现的人物的感情和观念内在化。在上引这一小节里,我们也清楚地看到现代派作品的复合视角及意识流写作技巧。我们还看到蜂蜜意象以自由联想的形式渗透在字里行间——铁罐里的蜂蜜正移向蜂蜜的叙述者的感情里,然后再移向象“蜂蜜和尚”那样的和尚名字里——这个蜂蜜一出场,就引起了主人公一系列自然而然的联想。

   汪曾祺摧毁了作为一种文类传统小说定义,他不仅把散文特色汇到了小说里,而且把通俗的武侠小说和诗的因素也吸取到他的小说中。一方面,这部小说的复仇主题显然是对传统武侠小说的模仿。另一方面,它的凝炼的诗性语言和富有想象力的描绘极大地改变了其散文文体。把散文变成一种富于诗意的散文,以至于干脆变成了诗。汪曾祺自己也表示他要在自己的写作中冲破小说、散文和诗的界限,并认为这篇小说就是上述意图的一次实践〔29〕。

   汪曾祺运用诗一般的语言消融了各种文体的界限,而更重要的是这同时赋予了中国古典山水诗和西方现代主义诗歌的特色,尤其是意象派诗——

   来了一船瓜、一船颜色和欲望。

   一船是石头,比赛着棱角。也许——

   一船鸟,一船百合花。

   深巷卖杏花。骆驼。

   骆驼的铃声在柳烟中遥荡。鸭子叫,

   一只通红的蜻蜓。〔30〕

   在小说的这个诗的片段里,各种意象虽无确定关系,却被揉合在一起,类似于中国古典山水诗中各种意象的并列。从并列排比结构的运用——“一船石头……/一船鸟, 一船百合花”——我们也看到了中国古典诗歌艺术的特征。但它也反映着西方现代派文学技巧的影响,所描写的场景仿佛是梦景,奇怪的意象和象征以意识流或无意识的形式出现。两种传统和谐地融汇在这个富于诗意的片断里〔31〕。更确切地说,它典型地表现了两种截然相反的传统的创造性契合,它们都有助于说明汪曾祺小说是中国式的现代主义作品。

   总之,“散”既是一种有用的哲学态度,又是一种复杂的文学技巧。苏轼的写作理论在汪曾祺小说里的实践,表现为自由联想、复合视角、打破文类界限(这也含蓄地暴露了严肃与通俗文类的等级制度的不合理),以及性格认同等形式。当然在消解自我、他人式的二分法方面,最有意义的还是它打破了中西的分立。

  

李善修 译

   注释:

   〔1〕林和徐的恋情虽然没有固定下来, 但却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引人注目的一段插曲。徐于1931年传奇式的死亡与林有关:他为了能亲自聆听林给外国外交官员作关于中国建筑的讲座,匆匆乘一架小型飞机飞往北京。关于他们两人的关系有许多传闻和佚事。

   〔2〕林徽因是“新月派”的主要成员, 她的不少诗都发表在《新月》杂志上。沃吉尼亚?沃尔夫的作品也被调载于此刊。许多批评家推测林深受英国文学的影响。她年青时在英国呆过两的,不过没有材料表明英国文学对她有直接影响。但是,我们完全可以说,林比同时代的作家更多地接受了西方文学的影响。

   〔3〕〔4〕《文学月刊》第一卷第一期(1934.5)25—26页,22页

   〔5〕林顺富(Shun Fu Lin):《〈儒林外史〉的叙事结构》,见安德鲁?普拉克(Andrew Plaks)编《中国叙事艺术》,普林斯顿: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1977,第249—250页

   〔6〕安德鲁?普拉克:《中国叙事艺术批评理论导引》, 见《中国叙事艺术》第334—335页

   〔7〕梁思成:《插图本中国建筑史》,费慰梅编,剑桥:MIT出版,1984,第3页

   〔8〕《在〈九十九度中〉——林徽因女士作》, 见《李健吾创作评论选集》,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第454页

   〔9〕《文学月刊》30—31

   〔10〕引自萧乾:《一代才女林徽因》,《读书》,1984年第10期,第116页

   〔11〕《梅真同他们》,未完成的四幕剧,连载在《文学杂志》第1卷第1—3期(1937年5月—1937年7月),第147—180页,第111 —140页,第98—127页。 林的《文珍》和其他两篇小说收进了《京派小说选》。吴福辉编(北京:人民出版社1990)第203—232页。只有一篇小说《窘》发表在《新月》第3卷第9期,第1—21页

   〔12〕毅真:《几位当代中国女小说家》,见黄人影、钱杏邨编著的《当代中国女作家论》(上海光华书局,1933), 第一次用这个词描述凌的作品。

   〔13〕陈敬之:《现代文学早期的女作家》(台北:成文出版社,1980)第79—93页

   〔14〕毅真,同上书第15页

   〔15〕《关于女人的思考》(纽约:哈考特,布鲁斯和沃尔德, 1968)第29页

   〔16〕凌的西方模范也是女性。例如她曾被一些批评家描述为“中国的曼彻菲尔德”

   〔17〕这句话源于桑德拉?M ?吉尔伯特和苏珊?古巴的《阁楼里的疯女人:女作家和十九世纪文学想象》(纽黑文和伦敦:耶鲁大学出版,1984)吉尔伯特和古巴所注意到的欧洲十九世纪女作家的情况也可悲地适用于二十世纪的中国女作家。

   〔18〕这个概念源于米哈伊尔?巴赫金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诗学问题》一书,查利?爱默生编辑和翻译(明尼阿利波斯:明尼苏大大学出版,1984)第181—269页

   〔19〕汉斯?H ?弗兰凯尔:《梅花和宫女:中国诗释义》(纽黑文:耶鲁大学出版,1976)第56—57页

   〔20〕〔21〕〔22〕最初收在《花之寺》中(上海:新月书店, 1928),本文引自《凌淑华小说集》(台北:洪范书店,1986)卷一, 13及22页;卷二,第369页;卷一,第212—218页及217页。

   〔23〕〔24〕〔25〕〔26〕〔28〕〔29〕〔30〕《汪曾祺短篇小说选》(北京出版社,1982)“自序”,第9页,第9页,第1页, “自序”,第7页。

   〔27〕《庄子》伯顿?沃森译(纽约: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 1968)第199页

   〔31〕一些学者的研究,已确证了意象派和中国古典山水诗的联系,前者显然从后者那里汲取了灵感,这有埃兹拉?庞德翻译的中国诗歌为证。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92888.html
文章来源:《天中学刊》(驻马店)1995年增刊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