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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振华:从笛卡尔到尼采——近代世界观的特质与前瞻

——庄振华先生南京汇文书院讲座演讲稿

更新时间:2015-09-21 08:49:31
作者: 庄振华  

    

   此文系庄振华先生南京汇文书院讲座演讲稿(包含听众互动环节)

   主讲人简介:庄振华,复旦大学哲学博士,陕西师范大学哲学系副教授,硕士生导师,目前主要的研究方向为德国古典哲学和近代西方哲学。所著《黑尔格的历史观》一书广受学界好评。

   本文系根据庄先生演讲录音稿整理。

   整理与注释:高文斌

    

   大家好。首先我要解释一下我讲座的这个题目。这里的“近代世界观”是按照西方的讲法,不是中国历史教科书中的近代。西文当中近代和现代是一样的,只有一个词[1],所以现代涵括了我们所说的近、现代,我们这里所说的“近代”也有很多特质贯穿到现当代了,现当代基本上是一个虚无主义化的、比较松坠的近代,并非自立门户的一个全新时代。在专门的史学研究中,可能会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后断代。因为我们知道两次世界大战颠覆了整个西方的文明,是一个除根的过程。所以西方认为世界大战之后,包括我们现在所处的年代,都是一个虚无主义的时代。一切以往的价值都自行贬值。城头变幻大王旗,你曾经珍视过的价值烟消云散。我们经常觉得自己被扔在沙滩上,非常无助。

   我今天通过简单讲解笛卡尔和尼采的几个命题,和大家一起摸索一下近代世界观这个话题。二战之后西方哲学界越来越形成一个看法,就是1919年[2]之前和1919年之后西方共享的世界观和价值观非常多,比我们以往认为的更多。很多后现代思想家认为自己在批判现代[3],可是实际上还是和现代共享了很多东西。后现代主义,或者所谓的现代性批判中的比较晚近的一部分,认为当前是一个截然不同的时代,认为虚无主义时代颠覆了近代的很多东西。但我认为,虚无主义本身就是现代的产物。现代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埋藏着虚无主义的种子。虚无主义并不是在二十世纪初像异形[4]一样爆发出来。西方人在世界大战之后要反思自己的文明,反思启蒙,因此在进行现代性批判的时候一定要把自己和和批判的对象划分开来,一定要强调自己的时代是一个新的时代,和近代不一样。但是我认为这个区隔不成立。

   一战和二战是一个铁与血的时代,对这个狂暴的时代的反思很长时间内也是不冷静的。这段不冷静的时间过去之后,我们就开始冷静地探寻真相。我今天要揭示的就是我们所看到的真相。

   我们今天为什么要选取笛卡尔和尼采来透视近代世界观的演变呢?笛卡尔是近代哲学之父。他开始系统地强调思维和理性的主导地位。我今天会为大家解析“我思故我在”这个命题。思维与理性从近代开始的确占据了特殊地位。但是思维与理性究竟在什么意义上居于优先地位?相当多的研究者对此并不一定十分清楚。但是这个问题却恰恰是理解近代世界观的关键。

   “我思故我在”被很多人理解成“因为……所以……”。因为我在思考,所以我存在。其实这种理解不是笛卡尔的本意。笛卡尔的本意是“我在思考,那么我存在”。打个比方。我们都坚信我们的父母是最爱我们的。可是如果我让你证明一下这个命题,你会立刻本能地对我说你小时候父母做了很多事,昨天天冷了父母还为你盖被子。可是冷酷一点说,这些事情别人的父母也可以为你做。那么凭什么说你的父母最爱你呢?所以我们没有办法像证明“苏格拉底是人”一样以三段论推论出你的父母最爱你。可是在古代和中世纪哲学中,我们刚才那种本能式的证明仍然被承认有效。但是这种证明方式在现代哲学中已经失落了。当中世纪的人想向周围的人揭示上帝的存在时,他用的方法是显示而不是推论。在信仰的人看来,周围的一花一木,人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在在都能显示出上帝的存在。但是这绝不是形式逻辑三段论式的证明。显示的根据是什么呢?根据是我一向浸泡在上帝的大爱当中。中国人对父母的感情和西方信教的人对上帝的感情非常相似。他们想象上帝的时候就像中国人想象父母的时候一样。不管是我的身体发肤,还是我待人处事的方式、辨别是非的能力,我的一切都是父母给我的。我还需要怎么去证明?不需要去证明。父母给我的那些关爱全是证明。可是这种证明不是典型的三段论证明,而是一种显示。

   我在思考,显示出我存在。不是“因为我思考,所以我存在”。大家今天要打开思路。

   近代世界观到尼采那里出现了一个非常吊诡的变形。尼采看起来是在批判现代,批判理性主义。所以近代世界观看似被尼采抛弃了,可是这种抛弃只是表面现象。现代性在尼采那里是以涣散或者反对自身的方式巩固了自身。一个很明显的表征就是尼采所说的超人[5],那是最典型的现代形象。查拉斯图特拉从山上下来,像一个疯子一样白天提着灯笼,见人就说上帝死了。这样一个超人在尼采看来是生命意志的集中代表,这样的人才有资格像康德声称的那样“为自然立法”[6],他也有资格废除旧价值,以自己的生命为典范树立新价值。可是这种种表现在在都是现代主体的形象,无非是更加具有强迫性、更彻底而已。所以不要指望尼采能够把你带出他所批判的现代性之外。尼采对现代性的巩固是以抛弃和反对的方式进行的,所以隐藏得极深。这也就使他成为笛卡尔之外的另一个焦点。

   关于批判我要强调一点。哲学上的批判往往不是指简单一刀切式的对错。现代性批判不是说现代性错了,而是说虽然我们在现代社会中长大,我们却依然能看到现代的界限,这样我们才不会以现代的方式去设想古代和历史上的资源。看到现代的界限,这是现代性批判的根本目标。作为现代人,我们应该如何理解自己的生活?我们又应该如何理解自己和前现代种种传统的关系?现代不仅制造了现代人,也制造了古代人和古代文化。我们讲的古代不是真的古代,古代是被我们制造出来的,是现代人绘画出来的古代图景。还古代于古代很艰难。

   笛卡尔开启了近代内在性世界观。内在性世界观在古代不存在,只有在中世纪之后才存在。因为中世纪有一个超越的世界观,才显得近代世界观是一个内在的世界观。内在不是指内心,而是指内在于我们的生活世界。我们的生活世界中的一切必须是合理的,现代才会承认它。一切不合理的东西,现代都会把它划为伪科学、非理性、蒙昧、落后。所以内在性世界观有一个基本的特征:一切都必须是人能够理解的。人不能够理解的东西是不被承认的。可是这种观点在古代和中世纪是不成立的。古代人对于自己不能完全理解的东西却能全身心地投入。他首先想到的并不是控制它。世界对于古人不需要是透明的。他只需要认定一个秩序。这个秩序不是国际关系学里游戏规则的意思。植物的秩序是欣欣向荣的生命,人在家庭中的秩序是孝悌,课堂上的秩序是学生对教师的尊敬和教师对学生的传道。古人并不认为秩序一定要被了解清楚才能被承认。做个不太恰当的中西类比:做子女的要孝顺,这个在我们的古人看来是天经地义的,不需要理论和数据的支撑。

   在近代,崇高本身不是遵从的理由。事物的崇高必须以我的承认为条件。人的理性如果不承认某件事崇高,它就没有资格崇高。所以“我在”必须被“我思”承认。

   我们现在有一个特点叫意识形态化。现代的理性需要对一切给一个解释,从上到下摆一个次序,然后推行这种次序。现代人对世界的解释往往是垄断性的,我的终极目标就是证明我唯一正确。世界是我的家园,但是由我定义。现在的种种经济学说、政治学说、哲学学说都具有某种意识形态性。——我所讲的意识形态不是政治意识形态,而是现代的基本特征。

   现代世界观认为人要在这个世界上安家,再也不存在天国和柏拉图的理念世界。天国和理念被现代解释为人的思维和理性建构出来的投射物。原则上这个世界必须对人完全透明,这就是现代人和世界相互映射的关系。由理性为一切崇高或卑下之物排列座次,提供定义。现代的生活方式封闭、自大,具有强制性和垄断性。

   我解释一下笛卡尔“我思故我在”这句话的背景。他有一本书叫做《第一哲学沉思集》。这本书有六个沉思。在第二个沉思里他说外间世界可以被怀疑掉,因为我们完全可以设想我们所在的世界是一个恶魔为我们制作出的连续性幻景。恶魔的能力我们无法预知。我们的身体都有可能是幻象。有一部电影叫《黑客帝国》[7]。那里面数码世界才是最重要的。你实际在吃糊汤,但是数码的方式告诉你你在吃桃。

   笛卡尔说一切都可以是虚的,包括身体也可以是虚的。一切形体性的东西都消散了,唯一剩下的就是“我在怀疑着”。我无法怀疑我在怀疑着。由这一点就足可以见得我存在着。所以笛卡尔认为最典型的存在是思维式的存在,思考显示出存在。笛卡尔在为科学提供一个确定性的基点。由思考显示出的存在是一种稀薄的、本真的存在。

   在后面几个沉思里面,笛卡尔用思维的存在配合上上帝的善意。我为什么不能怀疑外面的世界?因为这是善意的上帝给的。我为什么要相信生活中的善?那也因为是上帝给的。我们做一个思想实验。如果东半球的人都以杀人为恶,西半球的人都以杀人为善,两种秩序肯定无法共存,因此一定会天下大乱。

   秩序无处不在。吃饭有吃饭的秩序,因为你预设了饭有营养。中国人讲的“站有站样,坐有坐样”也是秩序。其实这个“样”很接近于柏拉图讲的理念。在笛卡尔的说法中,上帝给予了我们秩序。

   “第三沉思”和“第四沉思”借助于上帝的完美建立了外间世界的实在性(当然他在论证策略上有时是以外间世界的实在显示上帝的存在,但不可否认后者才是前者的根据)。笛卡尔的整个计划就是以理性为标尺把整个世界重新过滤一遍。这是一个完备的现代计划。我们所了解的启蒙主义,还有培根、贝克莱和洛克的经验论,以及意大利历史哲学家维科的《新科学》都属于近代世界观。而整个近代有一个共同点:以理性为标杆。跨进理性的门槛你就是存在的,否则我就要把你开除球籍,你在这个世界上不被承认。我们现代人不承认的、古代人又极其尊重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古代人的生活方式正好相反。不是你是否被我承认,而是你值不值得我投入。一旦我认定你值得我投入,我的生命都可能不重要。你们看一看《荷马史诗》,看一看《安提戈涅》[8]。那种对死亡的态度不是什么改天换地的豪情,而是他认定生活的方向与秩序之后,个人的生命不重要了。当然不是当螺丝钉那个意思,而是说他认为死亡可以成全他。我们先听一听大家的问题。

   问:我的教授告诉我《第一哲学沉思录》的逻辑推论是一个失败。笛卡尔并没有从“我思”这个确定性基点成功推出上帝的存在。(答:当然没有。)在笛卡尔之前,阿奎那有关于上帝存在的五个证明[9];在笛卡尔之后,有很多哲学家用各种方式试图证明上帝存在。现代理性和超验世界之间的关系很矛盾。并不是进入现代之后就没有宗教了,而是宗教必须用新的方式投入到现代中来。这种宗教与现代之间的关系应该怎么理解?笛卡尔失败的逻辑链条让我感到很糊涂,能不能请老师解释一下?

   答:并不是从我思“推出”上帝。我思和上帝是相互支撑的。笛卡尔自己也不认为自己推出了上帝。这不是形式逻辑中大前提、小前提推论出结论。托马斯·阿奎那和安瑟姆关于[10]上帝存在的证明也不是一个推出另一个。不是我有一个关于最完善者的观念就能推出上帝的存在,而是一种显示。就像我刚才讲的,这种证明方式在现代已经失落了。所以我们不适应笛卡尔的证明方式,因为它不是三段论式的。而且笛卡尔开了个后门把上帝运进来了,这个在哲学界有个术语叫“笛卡尔循环”。

我接着讲下去。按照三段论,应该是“我在故我思”,这个“故”就可以解释成“所以”了。“我思故我在”里面“故”的拉丁文原文不是很强的because的意思,而是接近于德文里的also,是一种更弱的因果关系。“我思故我在”有一种一泻千里的感觉,整个现代都跟随在笛卡尔的后面去强调“我思”的承认权。(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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