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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东瑶 王润英:文人庭园与诗歌书写

——以杨万里东园为考察中心

更新时间:2015-09-20 18:04:14
作者: 马东瑶   王润英  

   “文人庭园”,指的是文人的居游之所,它与“文人园林”是两个既有联系、又有区别的概念。文人园林是以植物、山石、水体、建筑等为素材,在造园思想、技巧和手法上融入文人士大夫的人格和诗情画意,创造出的供人游憩和赏玩的现实生活境界;而“文人庭园”,虽然也有建筑和山水审美的追求,但与建筑学界所强调的须在物质空间上富有特色的“园林”不同,它在文化意义上的符号性、象征性和写意性更被凸显与强调,与文学创作也往往有着更多关联。杜甫的浣花溪草堂、司马光的独乐园、王安石的半山园、苏轼的东坡雪堂、朱熹的武夷精舍,以及杨万里的东园,大体属于这类文人庭园。杨万里曾在诗中说:“金谷惟堪贮俗尘,辋川今复得诗人。先生道是贫到骨,犹有山园斗大春。”(《寄题俞叔奇国博郎中园亭二十六咏•亦好园》)①将王维诗意的辋川别业与石崇富丽而鄙俗的金谷园相对照,又称誉俞叔奇虽小而有诗人高格的“山园”,正象征性地体现着对于园林、文人园林和文人庭园的态度。本文试从杨万里有关庭园的诗歌文本出发,通过考察诗人的游园、造园、写园等活动,结合其文人士大夫的文化人格和价值追求,探讨杨万里图景、实体和文本三种知音相契场域的建构,并由此考察文人庭园与诗歌书写的深层关系。

   一、游园与造园:从图景想象到实体营构

   古代的政治体制决定士大夫往往过着仕宦漂泊的一生,生命中大半的光阴都在流转的官任上,拥有稳定的小家尚且是个奢望,要筑得相伴心影的庭园谈何容易?好在他们虽不能以“主人”的身份拥有园林,作为“客人”还是可以时时游赏的。那么,这些游园的文人士大夫在作为“客人”游赏时是否在心中也曾构筑过与自己情性契合的图景式庭园?如果将来自己有机会筑园,要把它布置成什么样子?杨万里正是这样一位酷爱园林,虽然迟迟没有机会置园而又始终怀抱园林理想的文人士大夫。

   自绍兴二十六年(1156)赴任赣州司户参军以来,杨万里转徙于江西、福建、广东、浙江、湖南、安徽等省,不可谓不漂泊,但也因此得以游赏了多个园林景点和私人宅园,并作了大量游园诗。仅临安附近,诗人就游历过林逋孤山山园、裴禧宅园、张氏北园、天竺古园、徐载叔双桂园、张功父南湖园等,以及普明寺等寺庙园林;在地方任官时,零陵唐德明玉立斋、苏州范成大石湖、广东常平西园、筠州碧落堂、建康的郡圃及南园等地方名园,杨万里亦优游其间。甚至寓居之处简陋得几不能称其为“园”的小圃,杨万里也饶有兴致,《后圃散策》、《后圃秋步》等记下了诗人惬意的心情。

   “诗者,志之所之也。”(《毛诗序》)杨万里在诗中留下了诸多对于理想庭园的图景式设想的痕迹。这首先表现在诗人对梅、竹、菊的钟爱。据统计,“梅”的出现竟有437次之多,“竹”出现了286次,“菊”也有96次②,这些数据在宋代诗人中皆居于前列。园林风物如此之多,杨万里为何格外关注这几种?梅在诗中出现较晚,宋初林逋的“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山园小梅》),可谓梅的写意描写之滥觞。此后,王安石、苏轼等都有著名的咏梅诗,进一步赋予梅人格化的高格雅韵,杨万里继承了这一文化特征。他爱梅惜梅、画梅写梅,在诗中多次将梅称作“梅兄”:“道是梅兄不解琴,南枝风雪自成音”(《和张功父梅花十绝句》)、“梅兄冲雪来相见,雪片满须仍满面”(《烛下和雪折梅》)等,不同于以往梅被描述为女性形象,而赋予梅以之比德的君子气质。其诗还往往出现梅与雪的联袂,以此凸显梅的铁骨冰姿、坚韧高洁。事实上,“梅妻鹤子”的林逋在当时已经成为士人们竞相效仿的人格和德行的典范。杨万里有些诗更是直接表露了对林逋高蹈品行的钦慕。如林逋般以鹤、琴与梅相伴,恐已成为杨万里理想园景之一隅。

   对于竹,苏轼曾嗟叹:“宁使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于潜僧绿筠轩》)杨万里回应道:“坡云无竹令人俗,我云俗人正累竹。玉立斋前一万竿,能与主人相对寒。”(《题唐德明秀才玉立斋》)爱竹慕竹之情丝毫不减于苏轼,诗人在清高的竹前甚至显出几分惶恐,怕竹嫌弃自己刚作的诗不够清绝。诗人以竹为友,强调竹之风节,其“春风吹堕锦衣裳,仰看青士冠剑长”(《西斋旧无竹,予归自毗陵,斋前忽有竹满庭。盖墙外之竹,进逸而生此也,喜而赋之》)完全将竹视为临风的高士了。杨万里诗中对菊的喜爱则往往与陶渊明有关:“菊生不是遇渊明,自是渊明遇菊生。岁晚霜寒心独苦,渊明元是菊花精”(《赏菊》其三),“平生不解渊明语,菊却犹存径却荒”(《寄题俞叔奇国博郎中园亭二十六咏•菊径》)。周敦颐称菊为“花之隐逸者”,菊在宋代受到频繁的歌咏,正因其代表了陶渊明田园隐逸的人格与情怀。梅、竹、菊便这样在杨万里的想象中成为理想庭园的必备花木。

   杨万里不仅关注园中景物的格调,还极重视这些景物与园主胸襟、情性的契合。其诗《题唐德明玉立斋》以竹喻主人唐德明,又作《玉立斋记》赞美园内美竹“不为雨露而欣,不为雪霜而悲”的品格,实际上却是宅园主人唐德明“庄静端直”、“抗节玉立”人格的映射。文末借登玉立斋的游者之口巧设一问:“人观竹耶?竹观人耶?”进一步体现了杨万里对庭园风景与园主情趣、人格一体化的审美追求。其《贺澹庵先生胡侍郎新居落成》诗云:“眼高不肯住清都,梦绕江南水竹居。却入青原更青处,饱看黄本硬黄书”,亦称赞胡铨“拆洗乾坤”的铮铮铁骨、高尚品德与“江南水竹”、青山绿水的庭园风光相映相契。而一个相反的例子是,据《宋史》载,韩侂胄“尝筑南园,属万里为之记,许以掖垣。万里曰:‘官可弃,记不可作也。’”③这固然反映了诗人近乎倔强的不畏权贵,然而也从另一方面道出其同样执着的对庭园与主人须品性相契的审美追求。在杨万里眼中,韩侂胄为人奸邪,品格恶劣,这与南园“取天地之造化,极湖山之优美”的雅洁美好是断不相配的。

   杨万里书写庭园的作品中,有大量“寄题”诗和组诗,其中不少庭园其实是其一生不曾游赏过的,因而这类诗最为明显地体现着杨万里对于庭园的想象。其想象的依据,一是庭园的题名,一是园主的性情气质,二者又浑融一体、实不可分。如《次韵寄题马少张致政亦乐园》:“亦乐园将独乐园,两园谁窄复谁宽?似闻闾里溪深处,下有蛟龙水底蟠。黄帽已捐苍玉佩,朱颜不借紫金丹。刺桐花发梅花落,安得乘风去一观?”马氏亦乐园在其家乡建安,从诗意来看,杨万里多半并未亲至,诗歌主要围绕“亦乐”之名和马氏致仕之意做文章,作者将“亦乐园”与北宋司马光的独乐园联系起来,从而也将两位园主精神气质的传承联系起来。

   杨万里又有《寄题俞叔奇国博郎中园亭二十六咏》、《寄题朱元晦武夷精舍十二咏》、《芗林五十咏》等,多是应园主之邀,对园中景致逐一赋诗,从而形成颇具规模的组诗。如为俞叔奇磬湖园所赋二十六首七绝,包括亦好园、磬湖、钓矶、芦苇林、酴醾洞等二十六景,诗人多因题名而想象而书写,于是现实中俞叔奇的磬湖园,便成了诗歌中杨万里的磬湖园。如《爱山堂》,表现心性淡泊虚静的“诗人”,在爱山堂中竟日流连,乐而忘返。诗歌将平淡而超脱尘俗的自然景物,描绘得如同写意的风景小轴,而流连其间的“诗人”,与其说是园主俞叔奇,毋宁说是沉醉于庭园想象中的作诗者杨万里。

   为向子諲芗林而作五十首五绝,也是按园林景致,分别题咏。这组规模宏大的组诗,实为追和园主向子諲之作,与园主进行精神沟通与对话的写意性明显更胜过对园林景致的写实。如《归来桥》暗寓向子諲四十多岁便求终老芗林之事,围绕桥名的“归来”之意加以申发;《白鹤亭》则由亭名而联想“白鹤”的幽居林下和叫月之声,揣测向子諲或许也有未竟的“冲天之志”。在一组诗的不同作品中写出仕与隐的矛盾,既是为他人写心,更是抒自我之意。至于《梅坡》、《菊坡》、《竹斋》、《岁寒亭》、《读书堂》诸诗,无不是以诗意想象营造出的充满文化气质的庭园图景。不管是否亲自游赏过那些庭园,在“寄题”中想象和书写,既是与园主精神的沟通,又是杨万里对自我设想中的庭园图景的勾画。

   对于杨万里来说,正是多年的游园经验和个人情性的取向使他心中建构了一个图景式的庭园。这个理想中的庭园从林逋那里借得一树梅,从王子猷、苏东坡那里讨得几竿竹,更植了陶渊明南山下的菊,还有鹤、有琴、有溪、有山石,都是和自己心性融洽的风物。神游其间,在园中景物的变化中静观自然代序,体悟人生宇宙,兴来则赋诗小唱,亦可架花理蔬。常约三五好友,流觞把酒,琴声伴笔墨,何等快意悠闲。

   绍熙三年(1192),杨万里上书谏阻江南诸郡行使铁钱会子,得罪权相韩侂胄,改任赣州知州,不赴而乞归南溪故里,从此开始退居生活。绍熙四年(1193)正月,杨万里自辟东园。占地虽仅一亩,但杨万里极具审美的眼光和智慧的造园能力,将其构筑得雅致而灵动。依傍旧宅,顺应山势和周围的自然状况,杨万里在东园开得九条花径,命名为三三径④,并赋诗曰:“三径初开自蒋卿,再开三径是渊明。诚斋奄有三三径,一径花开一径行。”(《三三径》)轻松愉快的心情中正透出诗人早有的隐逸情怀。后又因白乐天有《洛阳春》和《游赵村杏花》诗,素慕乐天的杨万里便又将杏花径中小亭命名为“赵村”,并赋诗:“杏花千树洛阳春,白傅年年爱赵村。月蕊晴葩风露格,老夫移得在东园。”因了杏花这并不罕见的花,以及赵村这毫不起眼的命名,诗人与数百年前的白乐天有了知己同道的愉悦神交。

   庆元元年(1195),周必大来访,有诗曰:“杨监全胜贺监家,赐湖岂比赐书华。回环自斸三三径,顷刻能开七七花。”⑤除了赞赏三三径的“意象绝胜”,还用贺知章以秘书监致仕时玄宗御赐镜湖一曲之事作比,“赐书”之事,指“光宗尝为书‘诚斋’二字”⑥。杨万里的这一书斋名,既因皇帝的御书而代表着一种荣耀,更因与理学的关系而在其庭园中有着象征性的意义,故以精石刻之,立于“钓雪舟”前。“钓雪舟”为一小斋,因其形状似舟而得名。以“雪”命名的另一景致是“度雪台”,从杨万里同题诗可知其为遍植酴醾、金沙等花草之所,与三三径既有关联,又自成一方小世界。“万花川谷”同样是以花为主角的所在。杨万里为其写诗:“无数花枝客说些,万花两字即非夸。东山西畔南溪北,更没溪山只有花。”其实作为占地仅一亩的东园中的一景,无论如何也没有“万花”之多,而“万花川谷”,既以“更没溪山只有花”的巧妙布局造成繁花似锦的眼前实景,更以诗意的题名在读者的想象中营造了繁花似锦的图景。

   杨万里平生极好泉石,至于膏肓而不改其衷。恰逢乡友之子王子林来,赠其永新怪石,于是便建成假山,又浚旧泉,泉冽而甓池,在池内“植以芙蕖,杂以藻荇”⑦,机泉喷射,流水潺潺,整个园子顿时生机勃发,中国古典园林造园所讲究的“巧于因借,精在体宜”,在杨万里这里都成了发自内心的自然创造。杨万里还手植罗汉松,并赋《松关》诗:“竹林行尽到松关,分付双松为把门。若教俗人来一个,罚渠老瓦十分盆。”可知这松紧挨竹林而种。将竹引入东园,正是杨万里对早年设想的庭园图景的实现,松,则是与竹一样被寄寓着品性风节的宋人喜爱之物。杨万里这首以俗语写就的谐趣之诗,却恰恰是对“俗”的拒斥,是文人对雅洁品性的追求。种竹为林,以松为关,松竹之间,又恰成翠色蓊郁的“碧瑶洞天”。于是,荷池、松关、赵村、三三径、泉石轩、度雪台、万花川谷、碧瑶洞天,小斋钓雪舟、云卧庵,加上书房诚斋,东园已初具规模。花木相映,松竹苍翠,泉石唱和,鱼跃鸟飞,满目的鲜活可爱。园内可读书、可小憩,可闻醉人花香,可听起伏松风,园外则有南溪水潺潺流过。

   杨万里珍惜与东园相处的每个朝夕,几乎日日必来,来则赋诗。偶尔因病不到园中几日,诗人便因又错过了某场花事,又误了与东园的某个约定,而感到万分遗憾。杨万里收集东园每个变化的表情,赋之于诗,不是如宇文所安所说将园林视为情人⑧,而是将其当作最理解自己的子期,当作仕宦退守后珍贵的人格依靠。

   二、写园:诗人之心、学人之眼与士人之退守

庭园景致的布置完工并不意味着庭园生命的开始,(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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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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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北京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3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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