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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东瑶:论诚斋“新体”的形成

更新时间:2015-09-18 21:01:49
作者: 马东瑶  
表面是为纠江西末流之弊而复归唐风,实际上却是对北宋庆历、元祐诗学精神的重新倡导。也正因如此,杨万里一方面以独具特色的“诚斋体”诗风自成一家,另一方面则始终是“宋调”的典型代表。

   三、诚斋“新体”

   杨万里所焚去的江西体旧作中,“露窠蛛恤纬,风语燕怀春”、“立岸风大壮,还舟灯小明”、“疏星煜煜沙贯月,绿云扰扰水舞苔”、“坐忘日月三杯酒,卧护江湖一钓船”之类的创作,确实有着明显摹仿黄、陈瘦硬风格的特色,但多以形近之,并未得江西体之精髓,杨万里要想自创一家,摆脱这种表面的摹仿是必然之路。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诗歌从此与江西体绝无关系,事实上,自成风格以后,我们仍能从其作品中感受到山谷体的特色。只不过杨万里已经脱略形似,将其融汇到“诚斋体”的整体风貌之中,既活泼自然,又有高格,如《烛下和雪折梅》:“梅兄冲雪来相见,雪片满须仍满面。一生梅瘦今却肥,是雪是梅浑不辨。唤来灯下细看渠,不知真个有雪无。只见玉颜流汗珠,汗珠满面滴到须。”有研究者认为,梅虽是前人常写的题材,但多为女性化的比拟,杨万里却将梅比为男子,正可见其别出心裁之处。诚然,杨万里在诗中多次将梅呼为“梅兄”(15),一改以往梅花诗女性化的柔婉,赋予了梅雅洁的君子气质。不过这并非杨万里的首创,而明显是借鉴自黄庭坚。《诚斋诗话》曾谈到:“山谷《酴醾》云:‘露湿何郎试汤饼,日烘荀令炷炉香。’此以美丈夫比花也。山谷此诗出奇,古人所未有。”杨万里又有一首咏水仙诗,其中写道:“银台金盏谈何俗,礬弟梅兄品未公。”(《省前见卖花担上有瑞香水仙兰花同一瓦斛者买置舟中各赋七字》)下句所指即黄庭坚咏水仙诗:“含香体素欲倾城,山礬是弟梅是兄。”(《王充道送水仙花五十枝欣然会心为之作咏》)杨万里从黄庭坚诗获得启示,进一步推动了梅在宋代被塑造成高雅君子形象的历程。而《烛下和雪折梅》诗又有着杨万里特有的谐趣,使“梅兄”这个有着美髯须的男子因为灯光的照射而遭遇了“汗珠满面”的狼狈,这样的梅的形象可谓独具一格。杨万里不仅学黄庭坚的新奇构思并越加出奇,在句意的跌宕转折上也往往受益于山谷诗。如《夏夜追凉》:“夜热依然午热同,开门小立月明中。竹深树密虫鸣处,时有微凉不是风。”诗歌题材并不新鲜,写夏夜在竹深树密处因静谧而感受到的微微凉意,最为精彩和关键的是最后一句,据陈衍《宋诗精华录》:“若将末三字掩了,必猜是说甚么风矣,岂知其不是哉?”(16)正是通过这种句意的跌宕,作者将因静生凉的意思简约地表达了出来。在一句之中体现主语的转换、意思的转折,这是山谷体常见的特色,不过杨万里并不学其语言的瘦硬、音节的拗折,而是将句意的跌宕隐藏在平易流畅的表达之中。

   《宋史》将杨万里归入《儒林传》而非《文苑传》,不仅因其理学成就,也与他重视修身和立朝大节极有关系。这种品性操守不仅表现在其爱国歌咏与忧民之作中,也表现在他对自我道德修为的砥砺与追求之中。而体现在诗歌中的这一特性同样可追溯到黄庭坚和江西诗派。黄庭坚虽不属理学派,但有着与理学家颇多相通之处的儒学修为,又极重修身与内省,使诗歌也时时表现出完善品德的精神追求。杨万里的不同之处则在于他并不像黄庭坚那样总要把这种追求在作品中明白表达出来,而是更加委婉含蓄。如果从这样的角度来看杨万里《钓雪舟中霜夜望月》一类诗,就能感受到作者并非单纯咏物,而是有所寄寓。诗歌说:“溪边小立苦待月,月知人意偏迟出。归来闭户闷不看,忽然飞上千峰端。却登钓雪聊一望,冰轮正挂松梢上。诗人爱月爱中秋,有人问侬侬掉头。一年月色只腊里,雪汁揩磨霜水洗。八荒万里一青天,碧潭浮出白玉盘。更约梅花作渠伴,中秋不是欠此段。”咏月为诗中极常见的题材,不过不同于一般诗人喜咏中秋之月,杨万里明白表示自己别有所爱:他所爱的,是在隆冬腊月经过雪汁霜水洗磨之月。在作者的描述中,我们宛然可见八荒万里的青天之上,孤悬着碧潭浮出的白玉盘,天地之间,没有共看“海上生明月”的有情之人,也没有“月照花林皆似霰”的温婉景色,与清冷孤高的霜月为伴的,只有同样冷气逼人的寒梅。正如人们总要在中秋月上寄寓相思团圆之意,作者着意塑造的这远离人间烟火的清寒、孤傲、雅洁的境界中,在冷峭的梅花映衬下,冰魂玉魄的霜夜之月无疑寄托着作者对于高洁人品的追求。正像在万千欣赏牡丹的人中独爱莲花的周敦颐,杨万里的不爱中秋之月而独爱霜夜之月,也在于他有着对君子品性的不懈追求。

   如前所论,杨万里有着融合苏、黄的自觉的诗学追求,而其要义在于引苏入黄。杨万里有《次东坡先生用六一先生雪诗,律令龟字二十韵,旧禁“玉、月、梨、梅、练、絮、白、舞、鹅、鹤”等字,新添“访戴、映雪、高卧、啮毡”之类,一切禁之》,从诗题即可看出,杨万里学习和继承了苏轼“禁体物诗”的写作,这类诗歌实际强调的是脱去流俗、自出新意,体现出从欧阳修到苏轼所大力推崇的北宋诗学精神的重要内涵,也体现着吕本中“活法”所引苏轼诗学精神的要义。杨万里还进一步学习了苏轼诗歌流畅的节奏、连贯的气势以及平易自然的表达。他的不少作品便鲜明地体现出这一特色,如《峡中得风挂帆》:“楼船上水不寸步,两山惨惨愁将暮。一声霹雳天欲雨,隔江草树忽起舞。风从海南天外来,怒吹峡山山倒开。百夫绝叫椎大鼓,一夫飞上千尺桅。布帆挂了却袖手,坐看水上鹅毛走。”诗歌描写大风来时峡中惊心动魄的场景,作者利用步步押韵,使节奏如鼓点般密集,又韵随意转,张弛有度,将整个短暂而惊险的过程——从无风时的船行缓慢到大风忽至时的天地变色以及大风之中船夫的豪迈气概和矫健身手表现得极为生动。不由得令我们想起苏轼笔下“天外黑风吹海立,浙东飞雨过江来”(《有美堂暴雨》)的壮观,以及“水师绝叫凫雁起,乱石一线争磋磨”(《百步洪》)的惊险。

   杨万里不仅继承了苏轼诗的流畅节奏和连贯气势,更在抓住和表现转瞬即逝和不断变换的景象方面胜过苏轼一筹,从而形成自己独特的“活法”特色,如《雪晓舟中生火》:“乌银见火生绿雾,便当水沉一浓炷。却因断续更氤氲,散作霏微暖袍袴。须臾雾霁吐红光,烟如云表升扶桑。阳春和日曛满室,苍颜渥丹疑醉乡。忽然火冷雾亦灭,只见红炉堆白雪。窗外雪深三尺强,窗里雪深一寸香。”作者细细观察、多方描摹,将点火生烟、烟雾氤氲、炭火吐红、火冷雾灭的过程写得波澜迭起、兴味盎然。又如《夜宿东渚放歌》,更是将晚霞的快速变幻描写得如在目前:“天公要饱诗人眼,生愁秋山太枯淡。旋裁蜀锦展吴霞,低低抹在秋山半。须臾红锦作翠纱,机头织出暮归鸦。暮鸦翠纱忽不见,只见澄江浄如练。”如果说《雪晓舟中生火》还只是见出杨万里绘声绘色的描写功力,此诗就突出地体现了他擅长抓住短暂瞬间并用诗笔形象描绘出来的特色。陈与义“忽有好诗生眼底,安排句法已难寻”(《春日》)的感慨和困惑在杨万里这里似已不成其为问题,在他用“旋”、“须臾”、“忽”等词所连贯起来的快速变幻的画面前,读者既感受到“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的精彩,又于其轻松灵巧的语言表达中体会到“圆转如弹丸”的活法特色。

   如果说在融合苏、黄这一点上杨万里继承和体现了吕本中的“活法”精神,而杨万里之所以能自创被人赞为“新体”的“诚斋体”,还在于他有对“活法”的超越之处。吕本中所提出的“活法”说,本质上还是对江西末流的纠偏救弊,并没有脱离江西诗风。所以其“饱参”、“悟入”之说也往往局限于对前人诗歌传统和书本知识的学习和领悟,而杨万里正是在这一点上有了自己全新的开拓,大量地将自然景象和日常生活场景捕捉到笔底来表现,从而形成“诚斋体”鲜明的取材特征。当然,从另一方面来说,题材的自然化与生活化并非杨万里的独创,而其实是对北宋诗学精神的继承。从庆历诗歌开始,梅尧臣等诗人就从白体诗中获得启发,形成了宋诗题材琐细化、生活化的特征。到了元祐时期,苏轼所提出的“阅世走人间,观身卧云岭”(《送参寥师》)又强调了不能局限于书本知识、而应当从广阔的自然和生活实践中获得诗思的观点。杨万里在《下横山滩头望金华山四首》(其一)中说:“山思江情不负伊,雨姿晴态总成奇。闭门觅句非诗法,只是征行自有诗。”表达的正是这一意思。所以“诚斋体”的取材特征,实际上是对北宋诗学传统的继承,而其独特之处在于,杨万里不仅在创作实践中对此类题材大加发扬,又融入了理学的“观物”特征,并以活泼、风趣的方式表现出来,从而显现出鲜明的个人特色。如《过招贤渡》诗:“一江故作两江分,立杀呼船隔岸人。柳上青虫宁许劣,垂丝到地却回身。”作者在等船的无聊之中发现了新鲜的意趣:柳树上青虫的活动。青虫,这在高雅文人不屑入诗的“俗物”,当然并非在杨万里的笔下才首次出现。梅尧臣曾写道:“悬虫低复上,斗雀堕还飞。”(《秋日家居》)秦观也说:“风定小轩无落叶,青虫相对吐秋丝。”(《秋日》)(17)在他们细腻的诗人之眼中,青虫吐丝体现着秋日的宁静、衬托着作者闲雅的家居心情,于是“俗物”也变得高雅起来,这正是宋诗“以俗为雅”特征的体现。到了杨万里诗中,却又另有新意,他笔下的青虫更多了几分活泼泼的色彩:在诗人眼里,它们是顽皮的小动物,沿着长长的丝坠落到地又缩回树上,似乎在玩着有趣的游戏。从杨万里与前辈诗人的对照中,正可看出“诚斋体”之特色:体现宋诗的日常化、琐细化、生活化特征的创作,在杨万里笔下大量出现。但他并不着意于“以俗为雅”,而是凸显出其独特的观照方式:或是以诗人之眼见出自然界的活泼灵动,或是以理学家之“观物”感受宇宙的生机化育。在杨万里眼中,自然界的万事万物都是充满活泼意趣与灵动生机的,即使如苍蝇、乌鸦这类不招人喜爱之物,也被他写得别有趣味,如《冻蝇》:“隔窗偶见负暄蝇,双脚挼挲弄晓晴。日影欲移先会得,忽然飞落别窗声。”《鸦》:“稚子相看只笑渠,老夫亦复小卢胡。一鸦飞立钩栏角,子细看来还有须。”蝇、鸦一类的动物在梅尧臣等诗人的笔下也有表现,但他们更多的是抱着题材实验的态度来表现这些丑的物象,而并未像杨万里那样以万物皆有可观、可爱之处的心态,写出苍蝇的灵活机敏与乌鸦的其态可掬,从而使人获得审美的愉悦。

   正因能“别眼看天工”(《芗林五十咏•文杏坞》),即使是已被人写得很多的题材,杨万里也总能以独特的视角写出新鲜的诗意,如《小池》:“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泉水、树阴、荷花、蜻蜓,无不是诗人笔下常见之物,而诚斋诗的特色在于,不仅微小的动物都有着灵动生机,就连无生命、无情感之物也无不有着人一般的情感举止,它们共同组成一幅和谐美丽的画面,同时也组成了自然当中宁静温馨的一方小世界。又如《过百家渡四绝句》(其二):“园花落尽路花开,白白红红各自媒。莫问早行奇绝处,四方八面野香来。”写花的开放与芳香同样是诗中最普通不过的题材,但诚斋不写花朵如何美丽、花香如何沁人心脾,而是着意于花与人的情感沟通。在他的眼中,开得白白红红一片热烈的花朵,仿佛是在争先地向人介绍自己或展示自己的美丽,而四方八面扑鼻而来的花香,也似乎是花在热情地与人亲近。杨万里笔下的自然世界,往往便是这样充满了意趣与情感,它不是王维式的物化的自然,也不是王安石“凌轹春物”的主观视野中的自然,而仿佛是自足地具有灵性与知觉、意愿和情感的自然世界,这正是杨万里用他的诗人之笔重新建构起来的崭新的自然世界。

   相比心系收复的陆游、关注田园的范成大,同为“中兴”诗人的杨万里,虽亦忧念家国,创作上却秉承北宋以来强烈的自立意识,另辟蹊径,在题材和表现方式上都着意出新,终于以诚斋“新体”自成一家。“诚斋体”的形成,在于杨万里能以理学家的透脱胸襟与诗人的敏锐眼光,观自然万物之造化生机,并巧妙捕捉于笔底;也在于杨万里能深谙“活法”之三昧,继承苏、黄所代表的北宋诗学精神,又以“不听陈言只听天”(《读张文潜诗》)的自信与自觉,终于形成活泼流转而又有着深厚底蕴的“诚斋新体”。

   注释:

   ①欧阳玄:《圭斋文集》卷八,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②韩经太:《理学文化与文学思潮》,中华书局,1997年版,第111页。

   ③张鸣:《诚斋体与理学》,《文学遗产》1987年第3期。

   ④张栻:《南轩文集》卷十九,清道光刻本。

   ⑤杨万里撰,辛更儒笺校:《杨万里集笺校》卷七十七,中华书局,2007年版,第3176页(本文所引杨万里诗皆出自该书)。

   ⑥《杨万里集笺校》卷九十三《庸言十四》,第3613页。

   ⑦罗大经:《鹤林玉露》甲编卷三,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47页。

   ⑧《杨万里集笺校》卷一,第56页。

   ⑨周密:《浩然斋雅谈》卷中,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⑩叶寘:《爱日斋丛钞》卷三,丛书集成初编本。

   (11)《杨万里集笺校》卷一百一十四,第4352页。

   (12)马东瑶:《走向中兴:南宋绍兴诗歌论》,《浙江学刊》2008年第2期。

   (13)《杨万里集笺校》卷七十九,第3230页。

   (14)杨万里《读笠泽丛书》:“笠泽诗名千载香,一回一读断人肠。晚唐异味同谁赏,近日诗人轻晚唐。”《杨万里集笺校》卷二十七,第1377页。

   (15)如:“酒兵半已卧长瓶,更看梅兄巧尽情”(《昌英知县叔作岁赋瓶里梅花时坐上九人七首》),“翁欲还家即明发,更为梅兄留一月”(《郡治燕堂庭中梅花》),“道是梅兄不解琴,南枝风雪自成音”(《和张功父梅花十绝句》),“行从江北别梅兄,归到江南见竹君”(《过京口以南见竹林》)。

   (16)陈衍:《宋诗精华录》卷三,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版,第139页。

   (17)更早的则有杜甫《秋日闲居》:“青虫悬就日,朱果落封泥。”杜诗正是宋人最为推崇的诗歌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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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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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汉语言文学研究》(开封)2010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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