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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松勤:杨万里“诚斋体”新解

更新时间:2015-09-18 20:56:24
作者: 沈松勤  

   杨万里于绍兴二十九年赴任永州零陵丞,隆兴元年任满归吉水。在此期间,他“以弟子礼谒张魏公(浚)。时公以迁谪故,杜门谢客。南轩为之介绍,数月乃得见”(43)。张浚是“绍兴党禁”中被重点迫害的对象,他杜门谢客,是畏祸所致,也与前述李光一样,在避祸全身的过程中,“尽为己之学”。张浚阅览《春日绝句》(原题《闲居初夏午睡起二绝句》)后,似乎意不在评诗,而是径直论人。“透脱”犹同“光风霁月”,是指人处世洒落,遇事廓然。张浚以人及诗,以诗论人,以诗人的“透脱”胸襟昭示诗歌的审美意境。这个以“透脱”为特征的审美意境,便建立在某种生命意境之上。对儿童来说,最能体现生命活力的,莫过于游戏,游戏是儿童生命的一种艺术活动。杨万里写“儿童捉柳花”,旨在通过充满童真童趣的童戏情景,艺术地展现自我的生命意境。赵翼认为“诚斋体”的“争新,在意不在词,往往以俚为雅,以稚为老”(44)。“以稚为老”,就是借儿童写自我,是诗人自我生命意境的诗化形态。

   杨万里写有不少反映儿童生活情趣的诗篇。据统计,在现存诚斋诗中,直接或间接写儿童的作品达一百一十七首之多,其中绝大部分作于淳熙以后。这些“童诗”的一个共同特征,就是“以稚为老”。其《宿新市徐公店二首》其一云:

   篱落疏疏一径深,树头新绿未成阴。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

   在一“追”一“寻”的游戏活动中,写出了儿童的忘我与兴奋,也谱写了游戏者的生命节奏。其实,作为生命的一种艺术活动,游戏是儿童的本能,“游戏”一词是成人赋予儿童生命本能的一个名字;观赏或描述儿童的游戏,则是成人对自我生命历程的美好回忆,以及对童真童趣的热切向往。诗中描述的儿童追蝶寻蝶的游戏场景,正是这种回忆与向往的图像化。杨万里《幼圃》又指出:“也思日涉随儿戏,一径惟看蚁得通。”事实上,杨万里加入到了“儿戏”的行列,而且不仅与稚儿小童,也与自然界的小鸟一起嬉戏。如《壬子正月四日后圃行散四首》其二:

   勃姑偶下小梅枝,要看渠侬褐锦衣。柱后藏身教不见,却因不见转惊飞。又《与伯勤子文幼楚同登南溪奇观戏道旁群儿》:

   蒙松睡眼郁难开,曳杖绿溪啄紫苔。偶见群儿聊与戏,布衫青底捉将来。前一首作于六十六岁,写勃姑(鸠的别称)的“偶下小梅枝”唤醒了童心,并且作“柱后藏身教不见”的“掩耳盗铃”式的“偷窥”;后一首作于七十岁,写与群儿游戏中“布衫青底捉将来”的忘我境地。两者均洋溢着童真童趣,让读者觉得诗人被童化了,重新进入了儿童的生命境界;这一境界又是一派天性,一尘不染,如同光风霁月,透脱明净!

   杨万里诗风在“戊戌三朝”出现的那次变化,固然是“诚斋体”形成的关键,但这并不意味着此前与此后的创作形同井水与河水;同样,上述“以稚为老”的“童诗”与“以自然为诗歌灵感的源泉”之作,都在“诚斋体”的范围之内,何况在本质上,未经世俗尘网熏染与扭曲的儿童,本身与山水花草一样,是大自然中天真纯洁的一员;同时,在“诚斋体”语境中呈现出来的儿童与自然万物,不仅都洋溢着诗人自我的生命意识,同时都基于“有感心,无流心”的赤子之心:

   或谓大人不失其赤子之心,谓其泊然无喜怒乎?赤子之喜怒,非泊然矣。谓其漠然无哀乐乎?赤子之哀乐,非漠然矣。然则赤子之心何者为心欤?杨子曰:“有感心,无流心。”(45)

   认为“大人不失其赤子之心”的标志,并不在于无喜无怒,漠然无所感动,而是“有感心,无流心”——遇事感知,哀乐即现,喜怒不限,却真而不伪,诚而无饰。这是杨万里在“尽为己之学”中固持的理想目标,也是他在文学艺术上固持的审美理想。李贽说:“夫童心者,真心也,若以童心为不可,是以真心为不可也。夫童心者,觉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失却童心,便失却真心,失却真心,便失却真人,人而非真,全不复有初也。”并认为“天下之至文,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46)。以童心之真为做人之真的极至,童心的纯真之境为文章的至境。这与杨万里追求的“有感心,无流心”相同;不同的是李贽为宋明理学的反叛者,杨万里却是一位理学家,他所张扬的赤子之心,是建立在理学的“天理”之上的:

   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即天命之谓性也。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即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也。或曰:未发无不中,既发有不和,性有两乎?曰:否。粹于天理者性也,驳以人欲者非性也,情也。喜怒哀乐自天理出,发无不和也。自人欲出,发始有不和矣。(47)

   这里的“天理”与“人欲”,就是理学家喋喋不休的两个话题。不过,杨万里并没有陷于“存天理,灭人欲”的泥潭不能自拔。在他看来,一个人即便不发泄喜怒哀乐,但喜怒哀乐作为人欲的基本表现形态,是与生俱来的天然之性;“喜怒哀乐自天理出,发无不和也”,则又将它们归入到了“天理”的范畴,为“天理”的自然流露;喜怒哀乐“发而不和”,有失“中和”之美,是“人欲”所致;而“人欲”的存在,是因为受到世俗尘网的熏染与扭曲,失去了“有感心,无流心”的赤子之心。杨万里心仪“《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的诗歌美学风格(48),就是出自这一以赤子之心为内核的、“发而皆中节谓之和”的审美理想。

   杨万里《跋濠溪汪立义大学致知图》说:“此事元无浅与深,着衣吃饭过光阴。”题中的“致知”,就是理学家反复强调的“格物致知”——穷尽事物之“天理”的意思。杨万里认为,事物的“天理”并不在高深莫测处,而体现在“着衣吃饭过光阴”的生活中。这是一种实践哲学,是“天理”的生活化。杨万里与其他理学家一样恪守“为己而学”的“正心诚意”之学,但与一般的理学家不尽相同,他将“天理”生活化的同时,又将生活诗化了,“着衣吃饭过光阴”的生活因活泼流动的诗意,变得更加枝繁叶茂。杨万里与其他诗人一样,其诗来自生命的讴歌,但与纯粹的诗人不尽一致,他是从理学认知自然,感受童心,发现诗意的,是理学人生与诗意人生的化合体。他自我介绍“戊戌三朝”后的诗风发生变化时所说的“方是时,不惟未觉作诗之难,也未觉作州之难”的“涣然”之境,正是将做人与作诗相提并论,是其理学人生与诗意人生所共同达到的境界。“涣然”与张浚所谓“透脱”,语虽不同,用意却相一致,也同样基于童心般的真诚。据载:

   (杨万里)晚年退休,怅然曰:“吾平生志在批鳞请剑,以忠鲠南迁,幸遇时平主圣,老矣。不获遂所愿矣!”立朝时,论议挺挺,如乞用张浚配享,言朱熹不当与唐仲友同罢,论储君监国,皆天下大事。高宗尝曰:“杨万里直不中律。”孝宗亦曰:“杨万里有性气。”故其自赞云:“禹曰也有性气,舜云直不中律。自有二圣玉音,不用千秋史笔。”(49)

   “论储君监国”与“乞用张浚配享”、“言朱熹不当与唐仲友同罢”,是淳熙后期朋党之争的三大事件。在这些事件中,杨万里虽难免“朋党之恶”,其内心却出于“批鳞请剑”的“性气”而非世俗尘网的利欲;固持赤子之心而不为世俗之“律”所扭曲。而杨万里心中的“律”,则是“天下国家可均也,时乎可均,时乎不必均;爵禄可辞也,时乎必辞,时乎不必辞;白刃可蹈也,时乎必蹈,时乎不必蹈。君子处事,以时对时,以道择道”(50)。正因如此,杨万里在参与或面对朋党之争时,固执“性气”,直而不曲,略无矫情,故又常常表现出无往不适的胸襟。试看其《观水叹二首》:

   我方卧舟中,仰读渊明诗。忽闻滩声急,起看惟恐迟。八月溅飞雪,清览良独奇。好风从天来,翛然吹我衣。凉生固足乐,气变亦可悲。眷然慨此水,念我年少时。迄今四十年,往来几东西。此日顺流下,何日溯流归。出处未可必,一笑姑置之。

   乱石厄江水,要使水无路。不知石愈密,激得水弥怒。回风打别港,勇往遮不住。我舟历诸滩,阅尽水态度。一闻一喜观,屡过屡惊顾。不是见不多,观览不足故。舟中笑我痴,痴黠未易语。这两首诗作于淳熙十六年自筠州被召还朝途中。如前文所述,这时杨万里因重陷党争漩涡而畏惧重重。但其畏惧之心犹如儿童“有感心”一般,不得不发,但“无流心”,不为所累。第一首前八句,一派闲适气度,“八月飞雪”,加上“好风吹衣”,真是“清览独奇”,毫无沉闷郁塞之感,随后几句,借季节气候之变,暗指仕途的动荡险恶,难免畏惧,忧从中来,但这一情感犹如微风一缕,悠然而来,悠然而去,面对未来难测的命运,只是抱以微微一笑。第二首前六句,以乱石阻水的水路喻过去、现在与未来的仕途;“我舟历诸滩”四句,借以回顾和审视自己充满“屡惊顾”的人生经历,即将面对的又何尝不是如此!可这并没有成为重压其心头的情累,取而代之的是“不是见不多,观览不足故。舟中笑我痴,痴黠未易语”的轻松与洒脱,较诸第一首的“出处未可必,一笑姑置之”,更显其胸襟之适,在意境的深度上,也比“闲看儿童捉柳花”更具“透脱”特征。

   杨万里在履行“为己而学”的“正心诚意”之学中,立诚尚真,融会了理学与诗意的双重人生,坚守着“以时对时,以道择道”的人生理念。在“时乎必蹈”之际,“批鳞请剑”,直而不曲的“性气”,无所隐逸,在“时乎不必蹈”之际,舍其所用,恪守“曲肱饮水”的“君子固穷”。他在以党争为主要表现形态的政治环境中的争进与求退,就充分表明了这一点。因此使杨万里拥有了无往不适的胸襟,开拓了其光风霁月般的生命境界,也为“诚斋体”以“透脱”为特征的审美意境的形成,打下了基石,提供了保证。

   钱锺书先生在《谈艺录》中总结杨万里独特的写景特征时指出:“放翁善写景,而诚斋善写生。放翁如图画之工笔;诚斋则如摄影之快镜,兔起鹘落,鸢飞鱼跃,稍纵即逝而及其未逝,转瞬即改而当其未改,眼明手捷,踪矢蹑风,此诚斋之所独也。”诚然,在“诚斋体”中,特别善于表现事物发展的变化之快,偏爱突出事物的运动感与迅捷感,并大量运用与此相适应的“忽”、“忽然”、“顷刻”等字样。但在这种“如摄影之快镜”中呈现出来的事物运动感与快捷感,不仅仅是“诚斋体”独特的艺术表现方式,更重要的是在立诚尚真中,诗人与自然万物间性情与性情的相互交通,生命与生命的相互兴发的产物;进而言之,“踪矢蹑风”,活泼流转,“透脱”无痕,是杨万里在“尽为己之学”中自我生命的诗化形态,是“诚斋体”审美意境的一个显著特征。

   注释:

   ①《沧浪诗话校释》,人民文学出版社1983年版,第67—68页。

   ②李庆甲《瀛奎律髓汇评》卷一,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44页。

   ③莫砺锋《论杨万里诗风的转变过程》,《唐宋诗论稿》,辽海出版社2001年版,第494—513页。

   ④《诚斋荆溪集序》,《诚斋集》卷八○,四部丛刊本。

   ⑤《迓使客夜归》,《诚斋集》卷一○。

   ⑥罗大经《鹤林玉露》乙编卷一“高宗配享”条,中华书局1983年点校本,第119页。杨万里争配享的具体内容见《驳配飨不当疏》,《诚斋集》卷六二。

   ⑦《诚斋集》卷八一。

   ⑧《朱子语类》卷一三一《中兴至今人物上》,中华书局1986年点校本,第3149—3150页。

   ⑨陈亮《钱叔因墓碣铭》,《陈亮集》卷二八,中华书局1974年点校本,第420—421页。

   ⑩《道命录》卷六《刘德秀论道学非程氏之私言》后李心传考述,丛书集成初编本。

   (11)朱熹《答何叔京书》,《朱熹集》卷四○,四川教育出版社1996年点校本,第1864页。

   (12)《宋史》卷三八五《龚茂良传》,中华书局1977年点校本,第11845—11846页。

(13)《宋史全文》卷二六下“淳熙五年三月辛酉”条,黑龙江人民出版社2004年点校本,第1822页。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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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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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文学遗产》(京)2006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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