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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盛江:王昌龄《诗格》考

更新时间:2015-09-18 20:39:43
作者: 卢盛江  

   王昌龄《诗格》是编入《文镜秘府论》的又一部重要著作。关于王昌龄《诗格》原典的考证,有些成果和问题可以肯定下来,此外可以提出一些新的问题。

   一

   空海《书刘希夷集献纳表》说:“王昌龄《诗格》一卷,此是在唐之日,于作者边偶得此书。”[1](P741)空海入唐亲眼见到并且得到了题名为王昌龄的《诗格》,这是无可怀疑的。王昌龄遇害而死在安史之乱(755年)之后,空海入唐在804年,相距不过50年,而且他又是于作者边得到此书,他所得到的王昌龄《诗格》,可能会有后人掺入某些东西,但基本内容应该是可靠可信的。

   皎然《诗式》卷2“池塘生春草,明月照积雪”说:“王昌龄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谓一句见意为上。”[2](P115)皎然生于720年,王昌龄遇害而死如果在756年,则皎然已经36岁。他与王昌龄曾经同时。《诗式》编定在贞元五年(789),而它的草本于贞元初(785)已完成,这时距王昌龄遇害而死不到30年。皎然的记述应该是可靠的。而同样的论述,《文镜秘府论》南卷《论文意》也有,①二者正相吻合。南卷《论文意》强调“简小直置”[3](P1357),也与“一句见意”的思想相合。地卷《十七势》和南卷《论文意》前半大量引王昌龄诗作,凡35次,其中地卷《十七势》29次,南卷《论文意》6次,引诗32首(其中3次重复引用)。他的创作正可和其理论相印证。地卷《十七势》引王氏诗,屡次称“昌龄”,这是自己论文引自己之作的称呼,他的《上李侍郎书》[4](卷331,P1428),就是屡次自称“昌龄”。地卷《十七势》,《文镜秘府论》各传本有“王氏论文曰”,或注“王氏论文云御草本如此”云云,或在“十七势”标目之下注“王”字,南卷《论文意》的前半,即开头至“思之者德之深也”[3](P1391)(“或曰夫诗有三四五六七言之别”之前),宫内厅本于这段文字开头注“王氏论文云”[3](P1283,校记二),这是保留的空海草本的痕迹。说明空海编撰《文镜秘府论》之时,这几段材料引自王昌龄。地卷《十七势》、南卷《论文意》的前半,应该就是引自王昌龄《诗格》。地卷《六义》中“王云”的部分,也当出王昌龄《诗格》。

   天卷《调声》开头“或曰凡四十字诗”[3](P110)至“上去入相近是诗律也”[3](P116),也当为王昌龄《诗格》。各家的分析是对的。②从内容推测,《调声》这一部分多处与南卷《论文意》等处的王昌龄说相合(详见下述)。从论述方式看,和南卷《论文意》一样,都是前半为王昌龄说,后半为皎然说。

   天卷《调声》自“五言平头正律势尖头”[3](P132)以下至“花里寻师到杏坛”[3](P153)一段,情况稍有不同。这一段,引皇甫冉《独孤中丞筵陪韦使君赴升州》。这里所写的“独孤中丞”为独孤峻,峻于乾元元年(758)至二年为越州刺史、浙东节度使,加御史中丞。“韦使君”为韦黄裳,韦于至德二载(757)至乾元元年为升州刺史。皇甫冉此诗当作于乾元元年。又引钱起《献岁归山》诗,诗又见《全唐诗》卷237,题作《岁初归旧山》,校曰:“一本题下有酬寄皇甫侍御六字,又作《南岁初归旧居酬皇甫侍御见寄》。”[5](P2632)这里的“皇甫侍御”,当为皇甫曾。曾于大历元年(766)为侍御史。又引陈闰《罢官后却归旧居》,闰于大历五年(770)登明经第,六年中茂才异等科,后官至坊州鄜城县令。诗云“何必劳州县,驱驰效一官”,就指他曾任鄜城县令。诗题“罢官”,说明诗作于罢官之后,至少当作于大历六年(771)之后。又引张谓《题故人别业》诗。张谓为天宝二年进士,如果诗为张谓年轻时所作,则可能为王昌龄所见,但张谓于天宝十三、四载始入安西四镇节度使封常清幕,乾元元年(758)始为尚书郎。诗题《题故人别业》,诗云“平子归田处”,则所题之故人当为仕后归隐,张谓此诗也当作于为仕之后,当在乾元元年(758)之后。又引皇甫冉《秋日东郊作》,诗云“浅薄何时称献纳”,则当作于大历二年(767)至五年(770)皇甫冉为左拾遗、左补阙时。所谓“献纳”,就是任此职时献忠言以供采纳。又引钱起《幽居春暮书怀》。诗当作于乾元二年(759)至广德二年(763),钱起为蓝田尉时。钱起在蓝田谷口有别业,他的《谷口新居寄同省朋故》、《晚归蓝田旧居》、《蓝溪休沐寄赵八给事》对谷口别业景色有描写,《幽居春暮书怀》一诗所写的正是谷口别业景色。他在别业曾新种花药,写有《山居新种花药与道士同游赋诗》,《幽居春暮书怀》一诗所写的“药栏”,就指他在山居别业新种的花药。就是说,这些诗,都作于王昌龄卒后,最晚的作于大历六年(771)之后。这些诗人,钱起为湖州人,皇甫冉为润州丹阳人,陈闰为苏州人,多为江南人。王昌龄曾为江宁丞,他的《诗格》曾在江南一带流传。天卷《调声》的这一段,可能为大历六年之后或人所作,也可能题名仍为王昌龄,或王昌龄《诗格》原有相关的内容,在流传过程中,后人又补充一些新诗例。由空海补辑进去的可能性不大,③可能是由王昌龄后来的人,也可能是他的门人补辑编录而成。

   二

   《文镜秘府论》所收王昌龄《诗格》,有些带有书面语体,比如天卷《调声》的前半。书面语体的有些条理性还比较强,如地卷《十七势》和《六义》。有些则像是片断的口头讲述,看似语录体,如南卷《论文意》的前半。不论书面语体还是口头讲述性的语录体,有的有注释。

   王昌龄可能为人讲过作诗方法,而且诗名甚高,可能因此他被人尊称为“诗家夫子”。④那些语录体文论,可能就是根据他为人讲作诗法时的纪闻辑录而成。

   王昌龄有《秋兴》诗,说他“著书在南窗”[6](P60)。王昌龄是以诗歌创作著名的,他的诗是盛唐一大家。但从《秋兴》诗看,他还有另一面,这就是“著书”的一面。现存史料,我们不知道他著了怎样的书,著了哪些书,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曾经有意识地“著书”。这是他生活的另一面。《诗格》或者就是他所著书之一。《诗格》中书面语体的那些内容,或者就是他有意“著书”时写下来的。

   《秋兴》诗说他“著书在南窗”,《秋兴》诗作于开元十五年(727)进士及第前。就是说,王昌龄在进士及第前,就已在南窗“著书”。不能排除他在这一期间写诗文论著作的可能。但是,《诗格》的主要内容,应该是后来写的。

   南卷《论文意》的前半,写日出之初,河山林嶂涯壁间的宿雾及气霭,随日色照著处而散开,写雾气湿著处,因被日照而触物发光色,写日午时气霭虽尽,阳气正甚,万物蒙蔽。写晓间,气霭未起,阳气稍歇,万物澄净,写舟行多清景,江山满怀,合而生兴。都是江南风景。这可能是王昌龄在江南为人讲授诗文作法时的现实情景。那些语录体文论,如果确为根据为人讲授诗文作法的纪闻辑录而成,那么,就应该成于他有条件为人讲授诗文作法时,应该是他有相当诗名之后。从《唐才子传》的记载来看,他被人称为“诗家夫子王江宁”,可能他被人称为“诗家夫子”是在任江宁丞之后。《诗格》中的有些例诗,是王昌龄为江宁丞时所作。如《十七势》中“第十二一句中分势”,引诗句“海净月色真”[3](P402),出王昌龄《送韦十二兵曹》。诗写道“县职如长缨,终日检我身”[6](P45),可见作于任江宁丞时。《诗格》一些内容,可能是作于王昌龄为江宁丞时。王昌龄为江宁丞时,可能诗名已盛,可能已有年轻学子从而学诗。《诗格》的一些内容,可能就是这时所作。这时是开元末,天宝初。

   但是,《诗格》一些内容,可能还作于此后。地卷《十七势》“第四直树两句第三句入作势”,引王昌龄《留别》诗:“桑林映陂水,雨过宛城西。留醉楚山别,阴云暮凄凄。”[3](377)这里的宛城,就是宣城。《全唐诗》卷143另载王昌龄《至南陵答皇甫岳》诗:“与君同病复漂沦,昨夜宣城别故人。明主恩深非岁久,长江还共五溪滨。”[6](P153)这里的五溪,指武陵之五溪。武陵在今湖南常德。王昌龄自江宁丞被谪龙标(今湖南黔阳)。自江宁往龙标,武陵之五溪是必经之地。李白《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就写道:“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王昌龄被谪龙标,将过五溪,过宣城与故人相别,从此之后,一在长江之畔,一在五溪之滨,同病漂沦,因此说“长江还共五溪滨”。地卷《十七势》“第四直树两句第三句入作势”所引王昌龄《留别》诗,说“雨过宛城西”,也正是江宁丞后谪往龙标过宣城而与友人留别之作。这是江宁丞之后所作。地卷《十七势》引王昌龄《送韦十二兵曹》和《留别》二个诗例,这一情况说明,《诗格》有些内容作于江宁,而有些内容作于谪龙标之后。李珍华《王昌龄研究》的引例和分析是对的。⑤

   但是,还有其他例子可以进一步说明这一点。南卷《论文意》二次引王昌龄诗句“相逢楚水寒”。一次说:“诗头皆须造意,意须紧,然后纵横变转。如‘相逢楚水寒’,送人必言其所矣。”[3](P1326)一次说:“学古文章,不得随他旧意,终不长进。皆须百般纵横,变转数出,其头段段皆须令意上道,却后还收初意。‘相逢楚水寒’诗是也。”[3](P1371)“相逢楚水寒”一句,出王昌龄《岳阳别李十七越宾》诗,见《全唐诗》卷140。

   这可能是一个例子。王昌龄这首诗的地点值得注意。这首诗作于岳阳。他和友人李越宾相逢在带着寒意的楚水之上,离舟停靠在洞庭驿上就要开发。他们互相倾诉着坎坷的经历,那坎坷的经历就像江上的波涛起伏不平,他们都有着被朝廷弃逐而沉沦的共同遭遇。那杉上秋雨夕照蒹葭,倍增悲切。就是这样凄清的景象,他要送别千里之客。

   这首诗作于被贬之时,是没有问题的。王昌龄两次遭贬,一次是贬岭南,一次是贬龙标。二次都要经过岳阳。相比之下,这首诗应该作于被贬龙标经岳阳之时。王昌龄有《九江口作》,说:“水与五溪合,心期万里游。”这是贬龙标经九江时所作,五溪就在他的贬所龙标。他说“雨开浔阳秋”[6](P80),说明这时是秋天。他的《岳阳别李十七越宾》,说“杉上秋雨声”,又说“岁晚济代策”[6](P50),分明是深秋景象。而王昌龄另一首《武陵田太守席送司马卢溪》,说:“饮饯五溪春。”[6](P123)分明已是春天。就是说,王昌龄贬龙标经九江是秋天,经岳阳写那首《岳阳别李十七越宾》时,写南卷《论文意》所引“相逢楚水寒”时,已是深秋,而到武陵即今湖南常德时,已是春天。他可能在岳阳、武陵盘桓了一些时间。从时间来看正好相合。

开元年间,王昌龄由汜水尉贬岭南,虽然也知道因本性易然诺,得罪由己招,虽然也有负谴之忧,但是,可能因为这时母亲还健在,可能还奉母南行,⑥可能还因为这时还年轻,毕竟心境没有那么凄楚。所以他在经伊阙留别张少府时作诗,还写张少府劝勉他,这只是暂时左迁,不会沦落终身,这只是如浮云蔽日,终究会长风吹逐云散天青。⑦经汝中作诗,还说,他并不觉得这是远离别,还纷然驰骋着梦想,他只是暂时到衡湘游历一番,不仅仅思念朋友,而且日夕留恋着魏阙,还想着要回到朝廷。⑧赴岭南贬所道出郴州,写《出彬山口至叠石湾野人室中寄张十一》,同贬岭南,却同有一点悲伤之感。见沿途山水景色,想到万古以来就是如此,想到盈缩消长乃是自然之理,万物概莫能外,既然如此,现在被贬岭南又何必忧愁?这不是外降,不是由京畿谪迁外州,不过是娱宦之游罢了。既近苏仙之故里,又可求得岭南的丹砂,那么,我们得道成仙,解脱世网,就有办法了。⑨但是贬龙标,心境好像凄楚多了。往贬所经宣城时,他写《留别》诗,就是“阴云暮凄凄”(见地卷《十七势》引的景象。经武陵,作《武陵田太守席送司马卢溪》,就自称是“逐臣”,说,清晖下的山山水水,都可怜我这逐放之臣。⑩他在龙标,写《为张僓赠阎使臣》,更将自己比作楚国献玉之人,不但不得赏识,反而受刑刖足,于是泣尽继之以血,他说,对那些谗口之人,他真的既痛恨,又害怕。(11)《岳阳别李十七越宾》,既写楚水寒彻,又写秋雨悲切,陈江波之事,伤沦弃之迹,(12)正与贬龙标时心境相合。傅璇琮先生就认为这首诗写于被贬龙标时。(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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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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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江西师范大学学报:哲社版》(南昌)2008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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