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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水法:一时意绪,写出千古情怀

——为军英诗词集作

更新时间:2015-09-17 22:04:53
作者: 韩水法 (进入专栏)  

 

   回想自少时至今,读过多少人物的故事,每当壮怀激烈、失意惆怅、悱恻忧伤、情意难解,或喜气洋洋、心旷神怡、惬意悠闲,而至于春树暮云、万般心绪、纠结无穷,最能抒发这般人物怀抱心态的,大约要以唐诗宋词为第一,以至于人们常常要乘风归去,散发弄舟,至少要一发少年狂,雪夜登山,月下独酌,任是云海之邈实在难以相期,也要做个无情游。心中情绪,不平则鸣;鸣而为声,何者最佳,自是诗歌。

   《周礼》说诗,列出风雅颂赋比兴六义。后人虽然将风雅颂与赋比兴分别开来,但兴的道理总是没有说透。兴就是起,而在诗一端,所起的就是那种要以韵语丽词抒发出来的情绪。有人说,兴乃托事于物,这个解释固然不错,但次序不对,并非托在先,而是事在先。诗意兴起,诸物皆可为托,虽然有中肯与不中肯之分,但那属于才气和修养。见景生情,睹物思人,是人之常情,而由情生景,由人生事,亦是人之常情。兴致有了,找个由头,把这一腔情绪托事于物一般地吟咏出来,就不是人之常能了。

   诗三百篇,“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位列第一。吟唱者,无论为谁,其意向所指就是好逑,而意向恰是这份被吟唱不已的思恋之情。情绪一旦起来,需找个事物起头,雎鸠于是就首先出场了。但咏雎鸠是为了唱好逑。雎鸠就是兴,这是兴的第二层意思。

   诗起于一时意绪,发乎人的本性,可谓之为自然在歌唱。而自然的歌唱,虽属于人声,却可以视为天籁。想唱就唱,胸有块垒,心有郁结,情有冲动,兴有高发,都可以发而为诗,咏而为歌。由是而观,诗之天职,就在于乘兴而来。诗之余绪,则是兴尽而归。所谓思无邪,温柔敦厚,政治正确性,都是诗之余绪之后的事情了。只是当编诗编累了,孔夫子才会说出诗无邪的高论。否则,他还是更愿意到沂水河中岸上,一展高兴的。

   由此,人们也就可以领会,“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王国维说,欧阳修这两句“豪放之中有沈著之致”,诗无达诂,如此解释诚然有理,却没有说及于诗最为要紧的一件事:诗词一道,全在于人本有情,情出于本心,情痴无非自得,与风月无关。不过,要讲得人生痴情的极处,总要借风月为手段,以山河为背景。李贺说天若有情天亦老,言下之意则是,人之易老实在出于情多。正缘于此,老庄者流早就悟到,若要长生,须得齐物而不动心。不过,不动心的人生,了无意趣,没有多少人愿意把一生就这样呆呆地过了,宁要“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豪壮,“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的痴绝,而诗人也就要为此“语不惊人死不休”。

   诗既出于情之兴起,化而为文字,不仅映照自己的情绪心态,又襄助他人抒发胸臆,成为激发情绪的引子,一瞥他者内心的玉鉴。“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 欧阳永叔所写的,就是这样的情景和效应。古人所谓慷慨悲歌,所吟所咏的多非自己的诗作。

   王国维用境界说诗,的是高明。境界就是诗人用语句营造起来的情境交融的虚拟的三维空间。境界自有妙处:寥寥几项景物,几个情语,便造就一个可供人们自由联想而有千变万化想象的结构。它的情绪指向是大抵确定的,倘若主调为忧伤,就难以从中领略出欣快。这与音乐结构大相异趣。嵇康说,“音声有自然之和,而无系于人情。”因为诗词的境界系于言语结构,音乐则是合乎和声的抽象结构,难以泊定特定的情绪。境界之说切中了诗之肯綮,为诗的分析搭起了一个骨架。由此想来,散文与诗的分野并不在于句子的分行书写,而在于诗要为想象的自由发挥留出足够的空间。

   什么是好诗?一时意绪,写出千古情怀。千年之后人们复来吟咏,它竟可以令人生出一样的襟怀,发出相似的感叹。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归矣,雨雪霏霏。”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这般人皆能诵的句子之所以绝佳,就在于它们能引起各色人物的共鸣。自然,同样的佳句还可以举出更多。

   一首好诗就形成一个独特的审美境界,不仅其他情景有异,并且造就某种一般性。境界包含情与境两类基本因素,一情可以多境,一境亦可以多情。关键在于情足够独特,又能够引起同感,境足够独特,又能够引起共享。由此,境界之中的情和境是不能过于怪诞的,否则就会失去美感的一般性。

   语言使境界展现出来。俗话说,诗要上口,这就有了平仄、节奏、韵律、修辞和典故等要求和章法。诗可以唱,可以吟,亦可以咏。现代许多人常常误解诗的意义,以为分成短行的文字就是诗。于是,有人写出若干或许多分行的文字,当作诗,自己也就自矜成了诗人。但是,任何时代,任何语言的诗歌,如不切合上口的要求,就无法流传。在这一点上,现代诗与三百篇,不应当有什么差别。汉语现代诗的历史过短,并不成熟,表现力和语言美感都不足。因此,传统诗词形式,主要是律诗和词,在今天依然有其广泛甚至越来越多的爱好者,就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了。

   不过,自上个世纪始直至今天,律诗和词在体系化的教育里及在文化界受到压制,从小学到大学,虽然有传统诗词入选教材,但律诗和词的基本知识并不在课堂讲授。仅仅出于传统的力量,私相授受,它们才得以延续下来。

   一册《栖溪风月》就是这个传统的样板。当然,不仅仅诗词,读者同时见及的是以古典形式优雅地呈现的山水、风月、才情和怀抱。或者可以说,古人营造了许多境界,而生活世界在发扬光大,人的怀抱自然也就要有新的表现。这是诗乃自然的歌唱的另一层意思。

   军英的才气在少年时代就已展露。在中学时,我们一起写诗,他才情与英俊俱飞。那时,他写的是白话诗,一写就是几十行,或有上百行,只是现在一时记不清了。当时,学校的几个诗友还一起编了一本诗集。可惜,几番迁居,那个诗集现在不知散落到什么地方去了。

   1977年高考恢复,翌年春天军英进入杭州大学中文系,硕士阶段又专攻诗词。杭州大学中文系当时为中国古典文学的重镇,唐宋诗词研究更是木秀于林,而军英如鱼得水。回杭时相见,听他谈词,将两宋的名篇背得个滚瓜烂熟,而词章格律,更不用分说,这令人很是羡慕。我于诗词虽可谓情有独钟,在北大也往中文系听了一些课程,但因有康德、黑格尔的著作,还有马克思的东西要对付,便不能如他那样自在遨游。军英向我谈刘过、吴文英,谈一些当时我知之不详的词作。我素来喜爱的作品其实不多。李白两首,李煜数阙,苏轼、辛弃疾、李清照、欧阳修、柳永原本大家,佳什颇伙,喜欢的就多一些;诸如范仲淹、王安石也就一两阙,他们仿佛是以一首词独步宋朝词坛。这些人物的词作奠定了词界的格局,影响了千古词风。随着年龄增长,我也觉得韦庄、秦观、周邦彦、姜夔、蒋捷等人作品的妙处;其实也只喜他们的一两首词,如白石道人的扬州慢,自然,仅这一首便胜过其他中才的数十百首。

   军英的视野自然宽阔许多,当年他大约也写过不少词。我始终记得他告诉我 “倚床立就”的故事:即在大学宿舍里从上铺爬下来,靠着床架即可拟就一阙。可惜,这个集子没有见到他的少作,读者只能领略他的中年情怀了,不过,从中或可窥见他的少年心性。

   皇皇一百多首长短句中,“江梅引——庚寅正月西溪同游”最有趣味,初读之下就觉得有宋词之致。此次再读,对照其所和的洪皓原词,虽然时隔近800多年,实在是在相互辉映之余胜出一筹,尤其上阙,颇堪玩味。

   “西溪风月觅新梅。

   几枝开?几人来?

   料峭春寒、遗迹旧亭台。

   水碧芦白长堤外,掩孤笠,垂纶客,知是谁?”

   “几枝开?几人来?”将清冷的早春问得一片生动,多少透露出作者的欣喜之情。而孤笠钓客,虽然时见,却独守水渚,问是自问,无求答案,孤客自孤,不论心外。

   “贺新郎——天命自题”,五十载的回顾,恰在秋末;人生苦短,俯仰之间,已是半百。

   “未许西风来时路,何故风霜急切。

   染几缕、青丝如雪。

   自负沧桑人不老,却浅斟不胜寒江月。

   情与貌,两清越。”

   在岁月的天命这个时段上,生涯的轨道已经大体固定,对以学术为业的人来说,终点的状况是大致可以预测的,奇迹当然会有,但不仅少,而且也只眷顾十二分勤奋的人。但是,在这个年岁的人又多数未能意识生命的巨大转变。而我们这一代人又经历过最戏剧化的社会变迁,巨大而迅速,对比强烈,以至于导致了许多人的精神分裂。要战胜这种分裂,人就得直面事实,走在人类正道,这或可是对清越的一解。

   军英诗词集中吟咏最多的除了山水,就是情,虽然不知那位伊人或那些伊人为谁,但情之殷殷,意之款款,不仅深长,也非常别致。试看“凤凰台上忆吹箫——寄赠”:

   “风冷溪桥,月涵秋影,今宵却向云栖。

   想伊人归去,路远人稀。

   微倦浮尘浊雾,常日暮、修竹独倚。

   清辉下、疏眉翠黛,玉骨冰肌。”

   深情当为有情人写出,但两情如何相接?此阙写人间温婉感情,却如世外一般风致,伊人冰肌,他身玉骨。“想伊人归去,路远人稀”:却看景色,修竹石径,渐行渐远,背影、竹影与冷月交融;再观内心,一片怜爱,至记忆深处,更有另一番佳人之约之清景。虽是旧日风情,却为当下意象。

   记得军英在其博客上曾经发表过不少题画诗词,意淡情远,符合只说伊人,不指阿谁的风格。在这些诗作里头,香草、美人和丹青混为一体,情意就多层次地表现出来:“清新一叶自幽香,淡雅从来不艳妆。”(秋冬题画诗九首——幽兰芬芳)这样的风格或许也是古今同调。

   读王安石《桂枝香》,你其实不用亲临金陵,凌绝顶而观石头城与大江,但吟咏“登临送目,正古国晚秋”,一番图画就油然而起,它依托于各人体验,游历过的地方,见识过的风景,看过的图画,乃至读过的书籍;在此时,王荆公的诗句,触动了自身想象力的营造,这些因素汇合起来,别构出一幅江山胜景来。情诗也可做如是解读。

   军英诗词虽多唱和和即兴之作,内容则相当多样,风格和底色也难以概括。但是,潇洒飘逸之致,散淡随兴之思,始终贯穿在这些诗词里面。诚然,散淡和飘逸无非旧的说法,却也非常人可以有这样的风格,何况,还要论个真散淡与真飘逸。

   《栖溪风月》一名指向特定的地域:他吟咏的山水风月情事多数是在西溪一带。而西溪,正是我的故乡,出生和成长的地方。自儿时起,我走遍了西溪的山水。这样,军英的诗词与我又有了一层直接的关联。

杭州西北面原是一大片水乡。从原名为西溪的留下镇向北,向西到仓前、余杭,向北偏东直到良渚,远至塘栖,都是水网纵横的水乡。从介于临平和塘栖之间的孤立而起遍植梅花的超山峰顶往塘栖看,只见烟水苍茫。自留下以南以西就是绵延不绝的东南丘陵,西入安徽,南达福建江西。所谓西溪,就是以发源留下西南丘陵的一条溪河为干流,汇合了众多山溪的一片流域。这个流域包括现在的留下、五常和蒋村一带,(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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