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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文鹏:论李商隐诗的幻象与幻境

更新时间:2015-09-13 21:41:25
作者: 陶文鹏  

   李白、李贺和李商隐是唐代最擅长创构幻象营造幻境的浪漫诗人。对于李白和李贺诗歌的幻象与幻境,已有诸多文学史、专著与论文作了颇为深入细致的研究;而对李商隐诗歌的这一重要艺术特征,至今尚未见到一篇专题论文(注:参阅《1949-1997年李商隐研究论文目录》,附录于王蒙、刘学锴主编《李商隐研究论集》(1949-1997),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仅在几部论著中有所涉及。因此,笔者撰写此文,试作一些探讨。

     一

   灵心善感的诗人李商隐以其特有的幻想、幻觉、梦思,创构出许多美丽空灵的幻象。其中有非现实的,例如那些取材自神话传说、佛道故事的幻象,也有现实的、日常生活的。他广泛地运用这些现实的或非现实的幻象写各种各样的题材内容。他写自己与女冠、歌妓、宫女隐秘的爱情的无题诗,写僧道隐士超尘脱俗生活的诗,讽刺皇帝求仙虚妄的诗,固然多用非现实的幻象营造神光幻影的意境,而他写景、咏物、思乡、怀友、悼亡、送别、吊古、咏史等题材,也常常飞腾幻想营造幻境。李商隐运用幻象非常灵活,有通篇都用幻象的,有在基本写实的诗中嵌入一两个幻象的,有借幻象起兴并展开构思的,也有将实象与幻象糅合乃至融化为一的。这就使他的许多诗歌,既具有新鲜、瑰奇、空灵、朦胧之美,又不乏亲切感与生活气息。例如写诗友李郢与其情人晓别的《板桥送别》:“回望高城落晓河,长亭窗户压微波。水仙欲上鲤鱼去,一夜芙蓉红泪多。”诗的前二句由“晓河”写到板桥下的“微波”,都是实写眼前景象。三四句由微波生出水仙乘鲤、芙蓉红泪的幻想,从而以非现实的幻象营造出一个奇丽的幻境,把这一对情人伤离悲泣的情态形容得异常凄美动人。

   怀友是极平常的题材,李商隐却能展开幻想的灵翼,写出不同凡响的《夜雨寄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诗人在巴山夜雨中思念友人,幻想他日重逢西窗共剪残烛之时,再回忆漫话今宵情景。眼前实景与虚拟的未来幻境叠映、对照,使这首诗的意境、章法与音调都有回环往复之美,情意曲折深婉,余味无穷。这种独创的艺术结构,被清人何焯赞誉为“水精如意玉连环”(注:刘学锴、余恕诚《李商隐诗歌集解》,中华书局1988年版,第1231页。)。

   李商隐有一些咏物诗即以神话传说的幻象发兴,通篇都是幻象,如《袜》:“尝闻宓妃袜,渡水欲生尘。好借嫦娥著,清秋踏月轮。”前二句从曹植《洛神赋》中提取出宓妃“凌波微步,罗袜生尘”的幻象。三四句更幻想这双神奇的罗袜借给嫦娥穿上,让她在清秋时节,踏着长年独守的月轮,飞到她想去的地方。诗人妙用幻象,表达他对那些入道的女子凄清孤寂生活处境的同情,希望她们能摆脱宗教清规的禁锢,去过自由幸福的生活。巧构幻象与妙造幻境,使诗人借一双罗袜,导演了一幕嫦娥踏月的歌舞剧。我们再看那首被誉为唐人咏蝉三绝唱之一的《蝉》:“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薄宦梗犹泛,故园芜已平。烦君最相警,我亦举家清。”诗人写蝉,不着重外在形貌刻画,只突出其高栖难饱、费声徒劳的处境与感受,寄托自己志行高洁却穷困潦倒、满腔悲愤竟无人同情的人生悲剧。“五更”一联,将一树浓碧想象为对凄断欲绝的寒蝉冷漠无情,让人仿佛感到它原先本来有情,而此刻忽然“无情”。明人钟惺《唐诗归》赞叹:“‘碧无情’三字冷极幻极。”(注:《李商隐诗歌集解》,第1028页。)这碧树无情的冷艳幻象,既反衬出寒蝉的悲惨境遇和绝望挣扎,又传达了它的幻觉般的心理感受,真是出神入化的笔墨。

   咏史诗是李商隐诗歌成就的重要方面。他的咏史诗以史鉴今,针砭现实,立意精警,寓慨深长。而诗中对历史的典型画面的展现,尤得力于诗人的幻想力。试看下面二首七绝:

   乘兴南游不戒严,九重谁省谏书函?春风举国裁宫锦,半作障泥半作帆。

   ——《隋宫》

   永寿兵来夜不扃,金莲无复印中庭。梁台歌管三更罢,犹自风摇九子铃。

   ——《齐宫词》

   《隋宫》写炀帝三次巡游江都,只为乘兴享乐,一意孤行,不惜耗尽天下财力。诗人发挥绝句即小见大的艺术特长,集中在“宫锦”这一件小事物上落墨。正当春风化雨的农耕季节,竟然举国上下都在忙着裁制华美宫锦,一半用作马鞯,一半用作船帆。“锦帆”尚见诸史籍,“障泥”则纯出于想象。虚实结合的宏丽幻象,有力地揭露了统治者的穷奢极欲。《齐宫词》兼咏齐、梁两代。诗人灵视之眼竟看到了数百年前齐宫“夜不扃”,其幻听之耳更听见废殿“风摇九子铃”声。借助这两个幻象,含蓄而有力地揭示齐梁两代君主淫乐相继导致亡国的丑剧和悲剧。

   咏怀古迹的诗,如《筹笔驿》开篇“猿鸟犹疑畏简书,风云长为护储胥”二句,凌空而起,写筹笔驿一带猿鸟不近,像是仍然畏惧诸葛亮当年森严的军令;而驿上风云屯聚,像是长久地护卫着当年的军营壁垒。诗人发挥了浪漫的想象,写景亦真亦幻,真幻结合,境界壮丽神奇。宋人范温《潜溪诗眼》赞叹:“诵此两句,使人凛然复见孔明风烈。”(注:《李商隐诗歌集解》,第1322页。)又如追念会昌君相的《潭州》和凭吊屈原的《楚宫》,二诗的中间两联: “湘泪浅深滋竹色,楚歌重叠怨兰丛。陶公战舰空滩雨,贾傅承尘破庙风。”“枫树夜猿愁自断,女萝山鬼语相邀。空归腐败犹难复,更困腥臊岂易招?”也都以幻想、幻觉的意象画面,烘托出凄迷幽冥的意境氛围,表达出诗人的无穷遗恨。

   李商隐那些抒写女冠凄凉孤寂生活、表现自己的恋爱艳情以及倾诉理想幻灭的诗歌,更营造出迷惘感伤、缠绵哀怨、幽缈朦胧的幻境。如《重过圣女祠》:

   白石岩扉碧藓滋,上清沦谪得归迟。一春梦雨常飘瓦,尽日灵风不满旗。萼绿华来无定所,杜兰香去未移时。玉郎会此通仙籍,忆向天阶问紫芝。

   此诗明赋圣女,实咏女冠,并隐寓自我身世沦谪之感。全篇多用道教神仙典故的虚幻之象,故而意境缥缈朦胧。颔联尤为奇幻:细雨如梦,轻轻飘洒在屋瓦上;灵风柔弱,整日也吹不满祠前的神旗。自然的风雨化作神灵的梦幻之象,隐喻着“圣女”返归天上的希望之渺茫,其实是暗示现实生活中女冠不幸的爱情遭遇,并且寄寓了诗人自己“沦谪”的悲慨。

   李商隐一生的遭际,如梦似幻。对唐王朝中兴无望崩溃日近的忧虑、感伤,政治上的挫折,爱情的失意以及生活上的种种不幸,使诗人心头经常萦绕着对人生的迷惘之感。诗人一再在诗中表示“顾我有怀同大梦”(《十字水期韦潘侍御同年不至》)、“神女生涯原是梦”(《无题二首》其二)、“我是梦中传彩笔”(《牡丹》),于是很自然地以“梦”来表现自己对美好理想的憧憬与追求,以及在追求中的迷惘之感。董乃斌先生说:李商隐是“一位内蕴创造力非常丰富的‘白日梦者’”(注:董乃斌《李商隐的心灵世界》,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第95页。)。据他统计,李商隐在诗中实际上写到梦与梦境的大约有七十多处(注:董乃斌《李商隐的心灵世界》,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第98页。)。仿长吉体的《七月二十八日夜与王郑二秀才听雨后梦作》就是写他的“白日梦”的典型作品:“初梦龙宫宝焰然,瑞霞明丽满晴天。旋成醉倚蓬莱树,有个仙人拍我肩。少顷远闻吹细管,闻声不见隔飞烟。逡巡又过潇湘雨,雨打湘灵五十弦。瞥见冯夷殊怅望,鲛绡休卖海为田。亦逢毛女无憀极,龙伯擎将华岳莲。恍惚无倪明又暗,低迷不已断还连。觉来正是平阶雨,未背寒灯枕手眠。”清人何焯批曰:“述梦即所以自寓。”冯浩笺曰:“假梦境之变化,喻身世之遭逢也。”(注:《李商隐诗歌集解》,第1065-1066页。)诗人正是以纪梦的形式,象喻自己梦幻般的一生。可见,表现梦境确是李商隐创构幻象和营造幻境的一个主要方面、一种最自然恰当的表现形式。但决非惟一的表现形式。李商隐是写梦的大师,更是写幻象与幻境的巨匠。顾随先生说:“梦是有色彩的浪漫(传奇),在诗中有浪漫传奇的易形成梦的朦胧美。……李义山是最能将日常生活加上梦的朦胧美的诗人。”(注:顾之京整理《顾随:诗文丛论•论小李杜》,天津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49页。)见解精辟。正是由于李商隐擅长借助幻想、幻觉、联想、回忆等表现手段广泛地营造幻象与幻境,他的诗才能将日常生活加上梦的朦胧美。

     二

   诗人兼诗论家郑敏在《诗的内在结构》一文中提出:“诗与散文的不同之处不在是否分行、押韵、节拍有规律,二者的不同在于诗之所以成为诗,因为它有特殊的内在结构(非文字的、句法的结构)。诗的内在结构是一首诗的线路、网络,它安排了这首诗里的意念、意象的运转,也是一首诗的展开和运动的路线图。……诗的内在结构,也是诗的灵魂,它决定着一首诗的生命的开始、展开和终结。”她认为现代派诗的一个特点,就是“有高层或多层的诗的结构”,其“底层是由现实主义的精确细节部分构成,而高层则由超现实主义因素构成”(注:郑敏《诗歌与哲学是近邻》,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21-23页。)。我很赞成她的观点。我发现李商隐的诗歌也具有与现代派诗相似的高层或多层的内在结构。而这些高层或多层的诗的结构,主要是李商隐运用了非现实的幻想的艺术表现方法才得以形成的。

   李商隐的绝句诗,前二句常以描述性的意象写实境,后二句在实境的基础上升华,以幻象营造出幻境,形成由真到幻、由实到虚、由底层到高层的艺术结构。例如《日日》:“日日春光斗日光,山城斜路杏花香。几时心绪浑无事,得及游丝百尺长。”这是诗人在春日中心绪缭乱不宁的即兴之作。前一联写春光与日光争艳斗妍,造成山城斜路上杏花竞放,迸散芬芳,表现出春光热烈烂漫的景象和气氛。后一联本要说心绪极多事,偏从反面落笔,希望“心绪浑无事”,不仅“浑无事”,还要“得及游丝百尺长”。诗人这种奇想痴盼,正是春光唤起心头的莫名惆怅和眼前“游丝百尺长”的景象所触发。心绪引出丝绪,丝绪联想到眼前的游丝。百尺游丝,悠闲自在飘动,正是心绪无事的象征。诗人借助幻觉联想和“曲喻”手法,将前面所写山城春景提升到摆脱春日莫名惆怅的心灵境界,从而也使此诗有了真与幻、底与高的双层结构。

   我们再看一首因展现记忆中的幻境而形成高层结构的绝句《忆匡一师》:“无事经年别远公,帝城钟晓忆西峰。炉烟消尽寒灯晦,童子开门雪满松。”前一联由别及忆,平平道出,但“无事”、“帝城”,已暗中透出自己羁旅长安的厌倦无聊况味。诗人由“帝城钟晓”联想到山寺钟声,不禁忆起昔日在西峰与匡一师的长夜倾谈。后一联刻意描绘记忆中西峰清晨的幻境:僧房内炉烟依稀,寒灯暗淡;童子开门,但见满山白雪,装点着苍翠松树。我们在这幅幽美清奇的想象画面中,不仅看到匡一师清迥绝俗的身影,而且眼前映现出帝城长安紫陌红尘、纷纷攘攘的景象。此诗实境是虚写,幻境却是实写,真幻映衬对照,给予诗一种神光异彩,一个高层结构。这种真境上升到幻境的高层结构,在李商隐诗集中不少,诸如《乐游原》、《霜月》、《天涯》、《西南行却寄相送者》、《悼伤后赴东蜀辟至散关遇雪》、《滞雨》,以及前面举过的《板桥晓别》等。至于全篇描写实境的诗,或前两句描绘、后两句抒发的诗,也有可能形成高层结构,其关键是诗人在后两句要作出主观感情的超越性抒发,或推出更广阔的空间更高的精神境界。如果没有这种超越,诗的结构将是平板的(注:参阅孙绍振《美的结构》,人民文学出版社1998年版,第269-271页。)。而由前两句的实境转入后两句想象的虚拟的幻境,最有利于提升和超越,因而也就成了擅长幻想的诗人李商隐营造诗的高层的立体结构的主要手段。

   李商隐那些通篇表现幻象与幻境的诗,是否也有高层结构呢?试看下面一例:

   瑶池阿母绮窗开,黄竹歌声动地哀。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

——《瑶池》  此诗写西王母凭窗眺望,徒闻周穆王所作的黄竹哀歌,却茫然感叹乘八骏可日行三万里的穆王,为何不能重来相聚。(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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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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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文学遗产》(京)2002年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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