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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宏远:钱谦益“弇州晚年定论”发覆

更新时间:2015-09-03 23:28:00
作者: 魏宏远  

   王阳明为阐发“心学”的合法性,推出了“朱子晚年定论”之说,以朱熹晚年思想来否定其早年思想。王阳明这一做法启发了钱谦益,钱谦益也提出了“弇州晚年定论”,通过强调王世贞晚年文学思想的自我否定,并把否定内容作为其文学思想的“定论”,以此来否定王世贞早年文学思想,进而否定七子派复古运动。钱谦益提出的“弇州晚年定论”成为文学史上的一桩公案,今人钱锺书、卓福安、颜琬云、孙学堂、李圣华、李光摩等都曾予以关注,然而由于一些研究者未能看到王世贞晚年重要的文献资料:明抄本《弇州山人续稿》、明刻本《弇州山人续稿附》等,因此对“弇州晚年定论”的认识存有偏误。其实就王世贞而言,作为一代文坛盟主,其一生“多历情变”,其文学思想或作品风格常常因年龄、心态、信仰、生活际遇等的不同而发生转变,然而后人在解读王世贞时却常常将之纳入复古运动的系统,以复古运动的共性来规约其文学思想的独特个性,这种以王世贞某一时段的思想或作品风格来替代其整体,就会以偏概全,无法把握其文学思想的“最终意图”。

   “弇州晚年定论”中“定论”一词滥觞于王世贞,其《书李西涯乐府后》一文称作《艺苑卮言》时,“年未四十,方与于鳞辈是古非今,此长彼短,以故,未为定论”,这里所言“定论”,说明王世贞晚年认识到自己早年文学思想尚未成熟,《艺苑卮言》不是自己文学思想的“最终意图”。王世贞后来在与胡应麟的信函中也有类似说法:“仆故有《艺苑卮言》,是四十前未定之书”[1]卷二○六《答胡元瑞》。王世贞此番“定论”之语,引发后世对其晚年文学思想的关注,在历史演变过程中“弇州晚年定论”遂形成颇具“公案”性质的话题,经王锡爵、李维桢、焦弘等人进一步阐发,至钱谦益提出王世贞晚年“自悔”时已引起广泛关注,再经钱锺书先生及近时学者的进一步推演,至今仍话题不断。其实,“弇州晚年定论”的核心问题,就是王世贞晚年文学思想是否发生了转变。围绕这一问题,又可次生出以下几个问题:其一,王世贞晚年是否“自悔”;其二,钱谦益“弇州晚年定论”说是否可信,王世贞晚年对王维、苏轼、白居易、李东阳、归有光、宋濂等人的文学思想的认识是否发生了转变;其三,钱谦益“弇州晚年定论”一说的动机何在;其四,“弇州晚年定论说”的本质是什么。“弇州晚年定论”至今仍未尘埃落定,尚有进一步澄清的必要。

   一

   “弇州晚年定论”这一命题经钱谦益拈出后,引起了后人的极大热情。今天已有的研究,多以否定钱谦益之说作结,认为钱谦益“捏造史事”,钱锺书先生甚至由此认为“牧斋谈艺,舞文曲笔,每不足信”[2]386。那么,钱谦益“弇州晚年定论”一说是否属实?

   钱谦益“弇州晚年定论”说,主要见:1.《列朝诗集小传》丁集王世贞条;2.《列朝诗集小传》丁集归有光条;3.《列朝诗集小传》丙集陈白沙条;4.《题归太仆文集》(《牧斋初学集》卷八三)一文;5.《答唐训导汝谔论文书》(《牧斋初学集》卷七九)一文。归纳这些材料,钱谦益提出的“弇州晚年定论”反复强调的是王世贞晚年“自悔”。王世贞晚年“自悔”是钱谦益的重要发现,也是牧斋“弇州晚年定论”说的核心。除此问题外,还涉及王世贞晚年学苏、心折震川、转变对李东阳、陈献章等人态度。王世贞晚年对李东阳、陈献章等人文学评价态度的转变很明显,学界基本无异议,这里不作探讨,下面主要关注三个颇受争议的问题:1.王世贞晚年是否“自悔”;2.王世贞晚年是否转变了对苏文的态度;3.王世贞晚年是否“心折震川”。

   1.王世贞晚年是否“自悔”

   这是王世贞研究中一个比较重要的问题,也是明清文学史上的一个重要问题。笔者撰有《王世贞晚年“自悔”论》①一文,认为王世贞晚年确实“自悔”,其“自悔”内容主要有二:其一,对早年作《艺苑卮言》的“自悔”;其二,对早年所从事文学活动的“自悔”。嘉靖四十四年王世贞完成六卷本《艺苑卮言》,该著集中体现了王世贞早年文学思想。今诸家文学史、文学批评史所展现的王世贞的文学思想多源于《艺苑卮言》。那么,钱谦益称王世贞晚年因作《艺苑卮言》而“自悔”的说法是否可信?

   为了验证钱谦益所言王世贞晚年“自悔”,多位研究者详细考证钱氏所言:“其(王世贞)论《艺苑卮言》则曰:作《卮言》时,年未四十,与于麟是古非今,此长彼短,为未定论。行世已久,不能复秘,惟有随事改正,勿误后人。”[3]437卓福安否认了此语出自王世贞,认为:“此段话或是钱氏所闻,或为钱氏自己对王世贞诗论的心得”[4]16;颜婉云也持同样观点,认为:“王世贞从来没有‘自言悔作’”[5]387;焦中栋也同样认为王世贞并无此类之语[6]115-120。然而,笔者却发现了明抄本《弇州山人续稿》、明刻本《弇州山人续稿附》,后来又见到《王弇州崇论》一书,三书皆有此段文字的记载②。说明钱谦益并没有捏造王世贞“自悔”史事。后人之所以难以在王世贞作品中见到此段文字,原因是王世贞侄儿王士禄、王世懋孙婿徐恭、王世贞门生陈继儒在编纂《读书后》一书时,有意将这段文字删除,这一删除行为表明王氏子弟及门人不愿让后人获知王世贞晚年“自悔”,怕以此动摇七子派复古运动的价值和意义。因王氏子弟这一私心而导致王世贞文学思想的“最终意图”不得彰显于世。然而,有意思的是,钱谦益在《列朝诗集小传》中引用了王世贞晚年“自悔”的文字,却又未注明出处,以致后人怀疑此段文字系牧斋“捏造”。同时钱谦益又多次宣扬王世贞晚年“自悔”,似乎有意揭穿王士禄等人的意图,通过一张扬与一掩盖两种截然相反的行为,可以看出钱谦益与王世贞子弟迥然不同的用心。

   王世贞除对少时所作《艺苑卮言》有“自悔”之情外,其晚年笃信佛道,颇有佛教的“忏悔”情节。这些“忏悔”内容主要是针对其早年所从事的文事活动,在《弇州山人续稿》卷一八三《黄山人》、卷二○四《黄司训》、卷二○七《冯咸甫先辈》、卷一九一《万方平》等信函中王世贞有较多表述。这些“自悔”内容多写在给友人的信牍中,属于私人话语空间,显得较为真实深切。王世贞晚年“自悔”心迹被钱谦益捕捉,并被其大肆张扬,对此,王世贞的后人又是什么态度?钱谦益称王世贞侄孙王瑞国曾“审阅家集,扣击源委”,认同钱氏之言[3]439。王瑞国为王世贞弟王世懋孙,其对钱谦益鄙薄七子派及王世贞甚为反感,张怡《玉光剑气集》(卷一九)中有其回击钱氏的记载:“至近之代兴操文炳者,狭小前人以自雄,至诋之为俗学,詈之为剽贼,欲以易天下之观听”,然而王瑞国并不能以事实来驳斥钱谦益之言。除王瑞国外,王世懋曾孙王昊对钱谦益之语也有回击,程穆衡《娄东耆旧集》(清抄本)称:“虞山钱受之多抨弹弇州集,公(王昊)于其座间步韵赋诗,受之为之气压心詟。”王昊也只是以赋诗形式反驳钱氏之说,无法以史料来证明钱谦益所言之非,说明钱谦益提出的王世贞晚年“自悔”完全属实,那么,钱谦益所言王世贞晚年转变对苏文的态度、“心折震川”,情况又是如何?

   2.王世贞晚年学苏

   王世贞晚年是否转变了对苏文的态度?王世贞一生对苏文的态度有一个明显的变化过程。其在《书王文成公集后》一文中自称十四岁时爱王阳明文集“昼夜不废卷,至忘寝食,其爱之于三苏之上”,说明此时王世贞除爱王阳明之文外,也非常喜爱苏轼之文,后来王世贞随李攀龙“习为古文辞”,于苏文“不能相入”,然而晚年却又“稍安之”[1]卷四二《苏长公外纪序》,甚至临终前手执苏文不释[1]《王凤洲先生续集序》。从早年爱苏文,至“不能相入”,到后来“稍安之”,再到手持苏文不释,显现出一条较为明晰的文学思想转变线路。当然,作为一代史学大家,王世贞晚年从史学角度对苏文的识见仍有批评,如《读书后》卷二《书苏子瞻诸葛亮论后》、《书贾谊传及苏轼所著论后》等文,然而批评的前提是深入学习,且王世贞所批评的是苏文的史学观,而非文法,王世贞晚年在行文上多使用苏文笔法③,其《弇州山人续稿》中保留较多和苏诗之作,也说明其晚年好苏的一面。

   考察王世贞晚年是否转变对苏轼的态度,最好能从创作的角度来把握。王世贞晚年曾对门人李衷纯云:“吾文从眉山父子论入手”[7]《王弇州先生崇论序》,李衷纯仔细研读王世贞“持论之文”,即其史论文和政论文,并与苏文对照,认为“果与眉山同一机杼”,李衷纯由此总结出王世贞“持论之文”的“褒”“贬”“翻”三法,并认为此三法得之于苏。正因王文融入苏文笔法,因此,与王世贞同时代的孙矿认为王世贞就是“一子瞻,以好高,故面目似过之”(《与余君房论文书》),孙矿从王世贞作品中体味出其文的“根髓”在苏轼:“凤洲气脉本出子瞻,稍杂以六朝,后乃稍饰以庄、左及子长,俊发处亦仿佛近之。然终不纯似,自谓出《国策》,正是子瞻所祖耳。”(《与李于田论文书》)孙矿这一说法也为清代张汝瑚所接受,其亦云“大抵先生(王世贞)之文,气脉从子瞻来,稍润饰以庄、韩、贾、马,更杂以六朝,自谓得之《国策》,正是子瞻所祖耳。”(《王弇州先生集序》)提出王世贞晚年归苏、学苏者有多人,其中陈师绎《月鹿堂文集》卷八称:“时无真知弁州者,时无真知眉山者也。以目论,以皮相论,以耳语耳也。自弇州讳眉山之名,实刈获之苏学。大显食其实而并啜其糟者,于今盛矣。”王世贞学苏而得其神髓,因此在其生前就有人将其比为苏轼,对此王世贞自谦云:“足下过以苏长公见儗,仆何敢望长公,长公元祐完人也,仆之此身,如井上螬李,无非齿痕,久自不堪应世,世谬用之耳!”[1]《续稿)卷二○三《魏司勳懋权》陈继儒在《晚香堂小品》(卷二四《重阳缥缈楼》)中臆测王世贞晚年对苏轼“尝不肯下之”,完全是对王世贞之误解。王世贞在《苏长公三绝句》中称苏轼“七言出律入古,有声有色有味,……余几欲为东图和此韵,既而放笔曰:不若,且容此老独步。”吴坚在《明娄子柔序》中有类似记载:“司寇(王世贞)之季子(王士骕)时为予言,公之归也,尝读苏《应诏》诸篇,顾语之曰:此乃可为策耳,吾晋楚录文,岂能及哉!余以是叹服司寇晚年识愈高而心益下,盖如此,而世之君子或未必知之也。”王世贞早年著有《入晋稿》、《入楚稿》等,其晚年自认其“晋楚录文”不及苏轼《应诏》诸篇。吴坚所载这些话语多流传在私人话语空间,较之那些公众话语似乎显得更为可信。

   王世贞晚年是否转变对苏文的态度,这一问题背后的更深刻寓意是王世贞晚年是否转变了对宋诗文的态度。

   王世贞早年同七子派其他成员一样,排斥宋诗文,宗唐黜宋,在《艺苑卮言(三)》中云:“宋之文陋,离浮矣,愈下矣”,同时在《古四大家摘言序》中指出:“宋则庐陵、临川、南丰、眉山者”,“其造益易,而益就下”。王世贞抑宋的目的,主要是为了能从更高层面“取法”,就是“取法”宋之“本源”,即古四大家:“庄、列、左氏、淮南”,认为“夫宋所繇来者,非它也,是四子之遗法也”,王世贞希望学习宋之源头,“使习宋者,进而求之古”[8]卷六八《古四大家摘言序》,鉴于此,其早年对学宋者多持排斥态度,云:“一时轻敏之士,乐于宋之易构而名易猎,群然而趣之”[8]卷六八《古四大家摘言序》,王世贞甚至批评唐宋派王慎中、唐顺之学欧、曾,“失衍而卑。”[8]卷一二七《答王贡士文禄》

王世贞晚年转变了对苏文的态度,这与其对宋文态度的转变有着必然联系。其《宋诗选序》称:“余所以抑宋者,为惜格也”,王世贞指出自己“抑宋”的目的是为了“惜格”,然而,“格”不能废人、不能废篇、不能废句。王世贞晚年认识到不能以时代论诗文优劣,云:“夫古之善治诗者,莫若钟嵘、严仪(卿),谓‘某诗某格,某代某人,诗出某人法’,乃今而悟其不尽然”[1]卷五一《邹黄州鹪鹩集序》。因认识到不应以时代论诗文优劣,王世贞晚年对宋文采取了较宽容态度,由早年“骨格既定,宋诗亦不妨看”[8]卷一四七《艺苑巵言(四)》,到提出“宋人墨迹未可轻,即欧、苏诸公文字亦未可轻也。”[9]卷四《孙太常》后来王世贞劝友人,云:“愿足下多读《战国策》、史汉、韩欧诸大家文。”[1]卷一八二《颜廷愉》再到后来甚至云:“况弟数年来甚推毂韩、欧诸贤,(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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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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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上海交通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3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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