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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强:学思录

更新时间:2015-09-01 22:46:05
作者: 陈强  

    

   宗教心理决定文明的基本特征——了解特定宗教的信仰经验才能进入一个文明的内在核心,比较不同宗教的信仰经验才能把握各大文明的差异所在。西方宗教学自诞生伊始即注重客观中立的研究,庐山之外看庐山,讲到宗教经验每每予人隔靴搔痒之感。而教界的布道书则由信仰立场之限制只在庐山里面看庐山,又不为学界所鉴纳。最好能以交叉的方式时而步入山中,时而走出山外,如此方识庐山真面目。就像阅读文学作品先要忘我才能融入情境,进而领略文本作者的内心世界。伟大的宗教家有着大海般博大的胸怀——信从者由经文指引感受其澎湃之心潮,意醉情迷即此将全部的生命慨然相托。客观中立的宗教研究好比在岸上冷眼旁观,没有内心的感动也就无从把握信仰之真谛。各大宗教在精神气质上迥不相侔。梵典使人气定神闲,天经令人慷慨激昂——佛教与回教一阴一阳分居光谱之两极。阴柔至极故生南洋顾影自怜之人妖,阳刚至极则孕中东舍身忘死之圣战者。

   雅利安系的印度文化和希腊文化皆不羞情欲而以裸裎为尚,与之形成对照的是闪米特系的亚伯拉罕诸教普遍抑官感以尊德性。前者声色自恣,后者则道貌俨然。回教与印度文化之扞格有几分像耶教与希腊文化之凿枘。欧洲古典主义美术每以赤身裸体的白种形象表现《圣经》人物,当此之际雅典和耶路撒冷的千年隔阂仿佛在刹那之间消泯于无形。入侵次大陆之回教与土著印度教的因缘际会虽曾孕育混血之锡克教,自身却如泾渭分流始终未见交融之迹象。印度土人的散漫邋遢和穆斯林征服者的严谨整洁在南亚的烈日下形成昭彰鲜明之反差。仪态万方的泰姬陵譬犹白莲生于淤泥——苟非完美主义者孰能为此纤尘不染之童话建筑?正是莫卧儿人的洁癖给杂乱无章的印度斯坦带来前所未有的井然秩序。邋遢之人大多随和包容与世无争,而精洁之人则往往孤高矜严吹毛求疵。日本人和德国人同样爱重整洁、崇尚秩序。平日对人彬彬有礼——二战期间当其洁癖发作,必欲将心目中“肮脏之民族”整饬涤荡而后快。洁癖之文化一如洁癖之人难于和光同尘。各大宗教面对声色犬马的世俗化进程皆有不适之感,烦躁最甚者其惟清真自居之回教。当今中东烽烟四起的乱象即为文化生命雷霆大发之表征。

   儒家讲究礼闻来学未闻往教,如李将军木讷寡语,终亦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熹平石经》始立时观视及摹写者云集太学门外,车乘日千余辆填塞街陌(《后汉书·蔡邕传》)——有受众之捶拓而无施者之印刷。雕版印刷之诞生直接源于东渐中土之释教高张的弘法热情。现存最早印件皆为佛门经卷——可见印刷术先由教徒不计工本之流通导乎先路,再经商贾锱铢必较之营销蔚为常式。而活字印刷流行欧洲亦以古登堡《圣经》为滥觞。印刷术历史上的两次大事因缘在时间点上与瓦解东西帝国的蛮族经黑暗时代之启蒙终由看图而识字冥然相契。耶教流布罗马而成气候需时数百年,而新教颠覆旧教而成气候仅需数十年:活字印刷之推广使文化生命的成长周期大为缩短。宗教改革遂如迅雷不及掩耳,令彼时天主教会手足无措。方今互联网的普及使新兴宗教之成长周期由数十年缩短为区区数年——伊斯兰国的扩张如火如荼,自然又令当下国际社会手足无措。

   历史迷雾中的释迦如来就禀赋而言可谓十项全能。深山苦修之时与木石居,与鹿豕游——正应尼采所谓哲人野兽皆孤寂不群。一旦豁然觉悟则毕力弘法,在在展现冥思遐想之哲人所罕具的合群性格。老聃庄周悟性不在其下,却无耐烦立纲陈纪以驭众、苦口婆心以教人。按释家说法,佛以应身示现人间。上座亲承謦欬,流衍之小乘视其作千古垂范之师表;大众罕睹法相,变生之大乘目其为三界独尊之神祗。一部印度佛教史仿佛释迦生平之重演:小乘之当令略似佛于大雪山中孑然苦修,大乘之肇创相当佛于菩提树下豁然觉悟,佛法之绝灭则如佛于娑罗林中悄然示寂。将《俱舍论》之五位七十五法与《百法明门论》之五位百法两相对比,即可明了大乘别于小乘者只在无为法的真如无为。大乘由顿悟证会空明绝待之真如自性,小乘则藉渐修对治虚妄分别之烦恼习气。就中土诸宗而言,天台、唯识皆兼摄小大涵容三乘——前者依止大乘之顿悟,后者立基小乘之渐修。天台圆教止观双运,凸显修行途中不进则退之紧张。华严圆教则起手便是圆融无碍的觉悟之境——止于至善故而对人性之恶殊乏戒慎警惧。唯识、华严同出有宗,其间分殊早在北朝地论师处已见端倪:唯识近似北道一系,华严则比邻南道一系。中国初如海棉吸纳印度佛教,至智者判教始以自家眼光梳理其体系,而当惠能说法更以自家语言弘阐其思理。隋唐佛法兴隆,诸宗互争雄长以彰独到之旨;明清释教寝衰,各派求同存异而泯卓特之性。山家山外之诤中,山家继隋唐之遗风,山外开明清之先河。思想家常与其生活之时代错位。同为唐代之人,西行求法的玄奘俨然魏晋南北朝高僧,传灯印心的慧能则像宋元明清大德。

   佛弟子中迦叶头陀第一,阿难多闻第一:禅教之分岐在此二人处已肇其端。大致而言,禅修重在自度而经教偏于化他——智者即以领众弘法为损己利人。世尊成道乃其六年苦修之结果,而取巧者每将诵经视作悟道之不二法门。殊不知“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陆游《冬夜读书示子聿》)。所以禅者穴居野处,欲以亦步亦趋之修行亲证佛于菩提树下觉悟之刹那。对其而言,佛经仅是禅修进境之佐证——达摩以《楞伽》证禅,慧思以《法华》证禅,杜顺以《华严》证禅,惠能以《金刚》证禅。非独禅家自矜教外别传,回教之苏非与天主教之修士亦皆离群苦行以区隔于融入大众之教士。苏非依止师尊与禅家仿佛,以诗言境更是何其相似乃尔。禅为佛心,直指本源代表释教深造自得之信仰经验;经是佛语,泛滥土俗譬犹禅心金镶玉裹之外饰包装。唯有超脱印度本土文化之磁吸始能取其珠而弃其椟——此即中土禅宗之缘起。内修实证之性格决定其发展路向必趋尊师说而贬佛语、重语录而轻遗经——将《六祖坛经》视作宗门对于经教的独立宣言也未尝不可。禅家由能秀之异南北分途:修北禅者大多厌烦玄思,修南禅者往往厌倦玄思。南禅之勃兴一如解构主义之流行必以几百年的哲学繁荣为铺垫。自四祖道信栖止双峰,宗门渐成徒众千百啸聚山林之秘密会社——就连传法衣钵也像武侠小说浓墨渲染的打狗棒。其后虽由政治家之恩威并施漂白为面向上流的名门正派,与生俱来之草莽习气依然郁勃难掩、在在流露。《朱子语类》卷一百二十六有段有趣的记载:“尝见画底诸祖师,其人物皆雄伟,故杲老谓临济若不为僧,必作一渠魁也。又尝在庐山见归宗像,尤为可畏;若不为僧,必作大贼矣。”祖师剖断迷悟之公案无不随机应变如羚羊挂角,语言亦俚俗清新少有半生不熟之佛典译语。问对之间往往一语双关,宛若“智取威虎山”中经典的黑话对白。宗门平易近人之传销令一本正经的经教相形而见绌。从道家的重阳真人到儒家的紫阳先生皆暗自效法,终于入室操戈以瓜分禅宗之版图。宋明理学殆可视作儒门之禅学——程朱一派略似依止佛经之早期禅者,陆王一派则如蔑弃梵典之晚期禅者。

   佛具三十二相八十种好,胁侍菩萨亦妍柔姣好有如绝代佳人——不知几多黄金捐输助装以表现其身色金黄之大人相。观想相好则为佛家修行之方便。庄严法相诱人起信却又违碍缘起性空之正信,所以宗门每有呵佛毁像的矫枉之举。与释教钦仰体貌不同,华夏文化尊内充之德而忘外在之形。《荀子·非相》言及“徐偃王之状,目可瞻焉;仲尼之状,面如蒙倛;周公之状,身如断菑;皋陶之状,色如削瓜;闳之状,面无见肤;傅说之状,身如植鳍;伊尹之状,面无须麋;禹跳,汤偏,尧、舜参牟子。”姿容奇诞俨然奉为成圣成贤之必要条件。是故老莲笔下之高士大多恢诡谲怪,随处流露与世不谐的高古气韵。佛家造像刻意追求男女不分之阴性美——唯有罗汉一类殊形异状,似与华夏审美灵犀相通。

   各大宗教莫不以理想之憧憬排遣现实之烦忧——其境悬于彼岸可慰躁动之灵魂,悬于此岸则乱恬静之心绪。故夫弥勒佛下生常是兵连祸结之根源,马赫迪降世亦为戎马生郊之肇因。正统的原教旨主义则往往回首后顾而非跂足前瞻——究心社会治理的儒教与回教皆以教主之创制为其法律体系的神圣渊源。《春秋》幽微隐约差可拟诸《古兰》,《公羊》详瞻质实则有似于《圣训》。皓首穷经的宗教学者代表与政统并立之道统,而当信仰高张之际甚至越俎代庖以行王者之威权——古之王莽改制今之霍梅尼革命皆其类也。公羊《春秋》鼓吹素王改制为汉立法,殆以周秦之变有非三代旧制所能范围者。西京之学神化炎汉通经以致用,乃和本朝相始终;东京之学推尊三代好古而忽今,自与历世皆通融。王莽不弘古文即无以代汉自立——其人唯周是尚昧于时变,可谓陆沉。当助莽篡汉的虫鱼之学逐渐流布天下,造就前汉之雄盛的开拓万古之精神亦遂为抱残守缺之风习所篡。随着理想信念的坍塌,以国家为己任的真正汉人就像中生代末期之恐龙渐趋灭绝。蜀汉建兴十二年,矢愿兴复汉室还于旧都的诸葛亮怀其未竟之志病逝于北伐前线。一如西史所谓最后之罗马人,帝国的光荣与梦想也在五丈原的萧瑟秋风中随斯人而去。

   《圣经》所言“创世纪”好比陪伴童年人类安详入睡的摇篮故事。当其发育成年便不再将此幼稚说辞信以为真,却在内心深处渴望更为合乎情理之故事以抚慰躁动难眠之灵魂。宇宙大爆炸大可拟于首日神工之演绎,物种起源论何尝不是末后神工之改编。伊甸园经历之复述则已优入社会科学之域。所谓“科学理论”其实无非令理性信以为真的成人童话。中国文明老成而内向,鲜有《阿里巴巴》、《白雪公主》一类流行寰宇尽人皆知的童话故事——理论建树之短板似乎与此干系非浅。

   阿拉伯人乃黑奴制度之始作俑者——由中东侨民之引介而为唐代上流时尚的昆仑奴即属于其原生型态。白人贩奴船播植于北美者已瞠乎而为后期之变种。儒耶二教皆道貌凛然,颇以玩人丧德为深耻。当中原衣冠之族和新英格兰清教徒醒发其文化自觉时,抵御外来影响的免疫力便随精神内倾之趋势大为增强。自海洋贸易外铄的“不道德”之生活方式遂由道德意识之彰显逐渐风流云散。

   原本空空如也的内心每将外在躯身计执为“我”,因其终期于尽遂陷海德格所谓向死之在而不能自拔。形躯体貌乃自他分别之标识——遍计所执的“我”依此坐拥有形无形之赀财,且由无常迅速预立遗嘱以定身后产权之变更。唯有至诚之信仰可令向死之在翻然而有异。不论佛家弥陀净土抑或回教真主天园皆以来世之憧憬度越生死之怖畏。诸如此者天花乱坠而又无从验证。道家长生之术则不然,效验昭彰著明有目而共睹——炼丹期于不死,却每由丹药之毒反促年寿。作为玄门健者,王重阳于活死人墓瞑勘生死,终摒肉身成仙之迷思以骛元神超升之修证。三教之中当数儒家最为理智。“朝闻道,夕死可也”(《论语·里仁第四》)——面对人生大限唯有修身有素者方能泰然处之,丝毫无需精神之鸦片。大义凛然的《正气歌》更是志士仁人慷慨向死之生存状态的绝佳写照。

   孔学希天,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老学法地,地势坤君子厚德载物。前者和亚伯拉罕诸教多有冥契,后者则与其大相径庭。习于阳性之上帝信仰必觉阴性之地母崇拜耳目一新。地以水土为质——避高趋下之水最彰地母之德行。诸子百家无不观流水而致玄思。道家谦冲,取其甘居卑下与世无争;兵家应机,取其因地制流不拘常形;儒家尚志,取其盈科后进放乎四海。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在荀子看来,认识之存真去妄亦与照影鉴人差可比拟。人心譬犹浑浊之盘水,平心静气则惯习前见似泥滓沉淀而事理物态如真容毕现。一旦情动五内即失中正而就偏颇——清明不再,何以照见万有之实相?

庄子以为道无所不在,故假谬悠荒唐之寓言揭橥恢恑憰怪道通为一。与道家齐物无别不同,儒家每由人禽之辨彰显人心作为生命进化之究极的独特地位。孟子存心养性以事天,殆以永葆人之异于禽兽之几希方不负上帝生人之美意。其人一如庄子喜用譬喻指事类情,然所称引必切人事而远诞幻。“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孟子·公孙丑上》)。庄子之率性任真倾向适己自利,而孟子之率性任真则偏于忘我利他。前者乃无善无恶之太极状态下逍遥自得之情感,后者为善恶分明之两仪状态下慷慨激昂之情感——一弛一张一冷一热。孟庄二氏皆说理精辟且以情动人,(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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