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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元翎:陆游词之缺失及原因探析

更新时间:2015-08-30 23:40:08
作者: 胡元翎  

   在数量颇少的陆游词研究成果中,对陆游词有极力推举者,但回答不出为什么陆游词在词史中的影响远较其诗歌在诗史中的影响要弱得多。也有小心的否定者,点到了陆游词之缺失,如邓乔彬则明确指出“陆游上不能如苏之‘以诗为词’,下不能如辛之‘以文为词’,‘蹭蹬乃去作诗人’的陆游毕竟只是以余力为词,‘以其所长格力施于所短’。终未能使自己成为词坛大家;”① 但除“以余力为词”这一点外,尚有继续探讨之必要。因为诸如其不重视词体和不全身心投入的词人,在词史中不乏其例,但都不影响他们成为一流词人。前者如欧阳修、晏殊,后者如苏轼。问题的关键是为什么一个伟大的诗人在词的创作上现出尴尬?这应该不仅关涉到作者自身原因,更应该关涉诗、词这两种文体的不同特质。本文试图通过陆游词与苏轼、辛弃疾、秦观词的感性比较中,透显陆游词的诸多缺失,再从词之为词的本体论角度探究形成其缺失的深层原因。

   一、与苏词比欠气象,与辛词比欠气韵,与淮海词比欠情韵

   评价陆游词时,或者认为他是苏辛之间的过渡人物;或者认为“游欲驿骑东坡、淮海之间”[1] (卷一九八《放翁词提要》,P1817),总之离不开他与苏、辛、秦三家的关系。那么与这三家相比,是什么限制了陆游词的创作?我们试作探究。大体上其豪壮词涉及与苏、辛的关系;流丽绵密词涉及与淮海的关系。

   首先看其豪壮词:

   豪壮词在陆游词中算来并不很多。如“家住东吴近帝乡,平生豪举少年场。二千沽酒青楼上,百万呼卢锦瑟旁。”(《鹧鸪天》)具一派豪士游侠之气;“家住苍烟落照间,丝毫尘事不相关。”(《鹧鸪天》)又显啸傲隐者之风;最多的是抒发怀念战场,报国无路的激愤,如“自许封侯在万里,有谁知,鬓虽残,心未死。”(《夜游宫》),又如“秋到边城角声哀,烽火照高台。”(《秋波媚》)既有边塞诗的味道,又具豪情壮志,再如《诉衷情》(当年万里觅封侯)、《汉宫春》(羽箭雕弓),写出脑后风生、鼻端火出之况,从气势从题材内容从悲壮情调看都如陆游诗。

   因此,陆游与苏轼的关系很明显。苏词的“以诗为词”,将豪放风格引入词坛,影响了南宋一大批词人的创作,苏词不仅关涉到放翁,甚至稼轩词亦是其余响。那么,同样是“以诗为词”,陆游词与苏词的差距在哪里?

   其实,陆游是否能“以诗为词”并不很重要,因为随着南宋特定历史背景的展开,诗化题材的开拓,已属很普遍的现象。关键是如何“以诗为词”。值得注意的是苏轼诗化词中的优秀篇章尚葆有词的韵味。因为苏轼是清醒的自觉的改革者。他对柳永词虽不满意但很是了解,他知道柳永的所长与所短,他要力避“柳七郎风味”,这种力避对他来说并不吃力,因为按他的性格,任性而为,一派天然,如实地表现自我,进入创作的自由境界是他的首选,这种选择决定了他不会强迫自己进入套中。因而他大写抱负,大写人生感慨,“无事不可入”,不拘于词的题材设定,使人格魅力尽情地张扬。而柳永之所长,他也看到,那种羁旅行役词中可贵的“不减唐人高处”的“神观飞越”之妙,恰合于自己的性格倾向——超旷,所以他不费力地既使词取得了焕然一新,令人惊喜的改观,又恰恰合于词所讲求的言在此意在彼,意内而言外,令人遐思高想的“词味”。《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念奴娇》(赤壁怀古)等都以其丰富的意蕴,起伏波动的情感以及壮阔旷远的兴发而吸引着历代读者。

   而陆游在以诗为词的路上却多了一种努力和牵强。首先那种“驿骑苏秦”的左右游离的状态,那种“奄有其胜,而皆不能造其极”[1] (卷一九八 P1817)的尴尬就已经说明了从他本身即存在着一种不自然、个性模糊,难以达到一个大家所应具有的豁人耳目之效果。

   陆游词格调有,如“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卜算子•梅》);气势亦有,如“羽箭雕弓,忆呼鹰古垒,截虎平川。”(《汉宫春》)但相比于苏轼词,似气象略逊。王国维推举的气象,当指作品的整体风貌与格局,以气象雄浑宏阔者为上品,故其将李白的“西风残照,汉家陵阙”推为“以气象胜”[2] (第十则,P194)的典范。那么陆游素有“小李白”之称,按说气象应该是有的,但令人遗憾的是,陆游词中的气象总有些不尽如人意。境界开阔,充满悲情之作并不缺乏,但缺乏的是步步开拓,自然指向高远,终而只能称其为阔大,但绝不是雄浑苍茫。因此导致陆游豪壮词欠缺些词的韵味。

   豪壮词中若能显现出词的韵味,从苏轼的成功经验看,应宕开笔墨,胸怀阔大。因而方有虽写兄弟离别,却有对普天下离合悲欢的思考,进而具含对自然、人事、人生的哲理性启迪,方令读者在品味其精义的过程中完成一种词所特有的绵长感受。而陆游豪壮词可惜的是缺乏这点,原因即在于其心胸及气象略逊一筹。与东坡比,缺乏忧生意识,多的是忧世意识。他过于拘执于自己的激愤情绪中。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陆游一生都在仕途的坎坷中度过,他渴望被擢拔,渴望挂帅出征,特别是南郑短暂的岁月更使他一生都在回忆中满怀愤懑。读他的词,你会发现“功名”、“封侯”字样多次出现,已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情结。如:“个时方旋了,功名债。”(《感皇恩》)“君记取,封侯事在,功名不信由天。”(《汉宫春》)“黄阁紫枢,筑坛开府,莫怕功名欠人做。”(《感皇恩》)“当年万里觅封侯。”(《诉衷情》)其实,钱钟书先生认为陆游诗“功名之念,胜于君国之思。铺张排场,危事而易言之。”[3] (P132)有一种极为强烈地追求功名的心理情结,所说不无依据,因为在词中亦有所显现。当然功名心无可厚非,特别是在那一历史背景下,所谓建功立业,与爱国热情是紧密不可分的,关键是太急切,太执著,诉诸笔端,则太拘执,很少给读者留有联想回味的空间。

   陆游与辛弃疾的关系该如何确认。

   陆游乃辛派词人已是词界早就确定了的。如冯煦《蒿庵论词》曰:“后村词,与放翁、稼轩,犹鼎三足。其生丁南渡,拳拳君国,似放翁。志在有为,不欲以词人自域,似稼轩。”[6] 那么就带出一个问题:二人同是事功思想甚深,多忧世意识,都写豪壮词,那么又是在哪些方面决定了陆游词不及辛词的影响?

   关于二人的不同之处,陈廷焯与王国维的说法值得特别注意。陈廷焯在《词坛丛话》中云:“稼轩词,粗粗莽莽,桀傲雄奇,出坡老之上。惟陆游《渭南集》可与抗手,但运典太多,真气稍逊。”“稼轩词非不运典,然运典虽多,而其气不掩,非放翁所及。”[4] (P3724)还针对放翁《鹧鸪天》(家住东吴近帝乡)评曰:“未尝不轩爽,而气魄苦不大,益叹稼轩天人不可及也。”王国维则云:“南宋词人,白石有格而无情,剑南有气而乏韵。其堪与北宋人颉颃者,惟一幼安耳。”[12] (第四十三则,P213)

   总结以上所论,很明显涉及一个“气”的问题。所谓“真气稍逊”、“气魄苦不大”、“有气而乏韵”等。所以我们说相对于辛弃疾,陆游词虽也有气象、气魄方面的问题,但更多的是气韵不足。

   气韵更多地来自于一个作家的综合素质,是一种自然流溢出的一种气质、气性,如曹丕所言“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5] (P525)不是着力能学到的。南朝萧子显曾论曰:“文章者,盖情性之风标,神明之律吕也,蕴思含毫,游心内运,放言落纸,气韵天成。”[6] (卷五十二,《文学传论》,P907)虽然谈的是为文,但别忘了辛弃疾是“以文为词”,完全适合于对辛词的理解。陈廷焯所谓“真气”,其实是指天成的气韵。就这一点,辛弃疾的学生范开已注意到,他认为公之为词,“意不在于作词,而其气之所充,蓄之所发,词自不能不尔也。”[7] (《稼轩词序》,P596)而这无往不在的“气”又是辛弃疾“一种志意与理念的本体之流露”[8] (P439),或者说,因其全身心写词,故而他是将全部生命、全部理念投注于词,因而亦具有一种常人不及的魅力。而他能在《贺新郎》(绿树听鹈J2Q806.jpg)中拥有“古今无此笔力”之誉,在《摸鱼儿》中,亦能以气入词,“潜气内转”,柔中带刚,“有力如虎”,都说明辛弃疾所传达出的是郁勃深厚而又无法直言的“狂放精神”,表达出的是一种非常的英雄悲怆,满含着曲折含蕴之美。而相比之下,陆游词则浅率质直。叶嘉莹先生曾细致比较过辛弃疾的《汉宫春》(亭上秋风)与陆游的《汉宫春》(羽箭雕弓),从词中句法的骈散顿挫以及句尾的直言曲笔的不同效果已见出二者的高下。下面且以辛弃疾的《鹧鸪天》与陆游的《蝶恋花》为例,再试作比较,二词抄录如下:

   鹧鸪天

   壮岁旌旗拥万夫,锦檐突骑渡江初。燕兵夜娖银胡䩮,汉箭朝飞金仆姑。追往事,叹今吾。春风不染白髭须。都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

   蝶恋花

   桐叶晨飘蛩夜语。旅思秋光,黯黯长安路。忽记横戈盘马处。散关清渭应如故。江海轻舟今已具。一卷兵书,叹息无人付。早信此生终不遇,当年悔草《长杨赋》。

   两首词都经历了叹今忆昔的过程,往日横戈沙场,杀敌卫国,壮怀激烈,而今英雄老矣,壮志难酬,悔一生虚度。这样的题材内容在二人的词作中不计其数,而且相类的感慨在南宋词人中都或多或少地存在着。所以关键是写法。从抒情脉络上看,《鹧鸪天》开篇就为读者展现出一个壮阔的惊心动魄的骑兵渡江敌我厮杀的场面,写得极细致,也极有场面感,这时情绪饱满,读后令人血脉贲张。接着一转折,血与火的战场画面瞬间跳接一个白发苍髯的老者,两相对照,迥然而别,气势由此瞬间跌落,因为相差悬殊,落差形成的感情的冲击力却很猛,像气流突然受阻后形成的一种后坐力。特别是结尾,在经历了一番大起大落的情感波动之后,如何结尾,才能使词气贯通,又能使已经形成的富含力量的气流得以疏解?稼轩完成得很好,以一种相对平和、相对客观淡然的语气道出一个事实,也交待了一生蹉跎的原因:“平戎策”最终换来的是东邻栽花种树的园艺书。这种交换的不对等、不合理,暗含了多种情绪和意蕴在,有针对朝廷的不满,有针对命运的无声的诉求,有发自内心的抑郁、愤懑、悲叹,亦有一种无奈后的自我调侃,等等,感慨遥深。而《蝶恋花》的抒情模式完全不同,它开始于一种沉沉的凄黯伤感调子,一幅衰飒秋光中漫漫长安路的画面,因仕途屡屡受挫,即使今天有幸迈上通往朝廷的大路,亦感惴惴,有种前途未卜的渺茫,忽然精神稍为一振,因为记起曾经横戈盘马,气吞胡虏的疆场,但“应如故”又透露出一种期待,是一种不确定后的期待,是一种生怕它不如故的期待。此处将作者对前途的忧虑,甚至忧惧表现得很充分。接下来又陷入一种矛盾权衡之中,本来归隐之念早定,但心中尚放不下那一卷兵书,是仕是隐,该作何选择?抉择不下,则不由气从中来,逼出一句“早信此生终不遇,当年悔草《长杨赋》”。以激愤语作结,到此方是全篇感情基调最高扬处,遗憾的是最后完全是淋漓尽致的泄愤语,没留一丝含蕴。两相对照,一大开大合、大起大落,一矛盾犹疑,权衡算计;从结尾看,一沉郁有余味,一直率劲切。所以,从气韵方面来衡量,陆游确实略弱。

   关于陆游词与淮海词的比较。

陆游词亦有纤丽、婉曲之作,特别是羁旅流落与艳情相结合之作,正如秦观后期将身世之感打并入艳情之类。如《临江仙》(离果州作)写离别,其中下阕“只道真情易写,那知怨句难工。水流云散各西东,半廊花院月,一帽柳桥风”。韩愈有“欢愉之辞难工,而穷苦之言易好也”。(《荆谭唱和诗序》)陆游反用其意,强调出作者确实怀有真情,并且急于要表达出来的心态。最后一句,以廊量月,以帽论风,新颖别致,具悠然余韵。《蝶恋花》词写相思,其中“只有梦魂能再遇。堪嗟梦不由人做。梦若由人何处去。短帽轻衫,夜夜眉州路”。写梦富层折,具婉曲挚情之美。《鹊桥仙》写思乡,表达了飘然羁旅、泣血之悲。从这些词中可以看出陆游词亦有纤巧细腻一面,在表情时能作到委婉含蓄,并能偶发奇情。这些可以说是“袭秦观之半面”,(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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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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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北京大学学报:哲社版》2006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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