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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迪昌:曹雪芹及其《红楼梦》人文构成斠原举证

——兼论宋代词论的两种基本观点及其演化方向

更新时间:2015-08-19 00:01:51
作者: 严迪昌  

   《红楼梦》的传世,为清代文学获致无尚荣誉。这部在中国小说史以至中国文学史上熠熠耀辉之奇伟著作,自乾、嘉以来始终是各个层面文化人士用资谈助的热门话题;而闺阁才女才妇们阃内传阅并不禁触境伤情,捧一掬苦泪的现象,尤为文学传播史上空前罕有的景观。于是,“红学”不仅成为一门显学,而且在晚清特定的文化转型时期被视作另类之“经学”[1]。

   视“红学”为“经学”之一种,虽似揶揄笑谈,实乃推尊“小道”之小说。而于此一推尊中却又已透出消息:义理与考据之类治《经》方法,一开始就无可避免于“红学”学术史程中,传统的学术理念与《红楼梦》研究可谓是纽结胎里。考据与义理之辨,原系学术研探之必须,但“过犹不及”,则是无情的必然。考据而转致迷失,固是众说纷纭,歧说杂出,愈考愈远;义理之辨认至于走火入魔,则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以“评红’,为刑棍最称极端。以此而言,义理之推究若离题过远,抬举太甚,即使不成为特定之工具,其祸害亦远较考据为烈。因为“知人论世”之考,充其量“红学”衍成“曹学”,痴迷而至于作伪更属玩笑而已:“以意逆志”而不顾特定时空制约,任一己所见而随意拔高、曲解、发挥、杜撰,则必导引对《红楼梦》之误读、歪读,从而剥蚀其在文学史上应占之恰切地位。尽管当年鲁迅亦无可

   预见后半世纪“红学”种种离奇怪象,但其于《<绛花洞主>小引》[2]中的评论迄今仍属名言:

   《红楼梦》是中国许多人所知道,至少,是知道这名目的书。谁是作者或续者姑且勿论,单是名意,就因读者的眼光而有种种: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

   百年“红学”的自身学术史程演进中,追索小说人物之影射对象的“索隐派”所结撰的各式谜语已基本廓清,成为“红学史”上过去的话题。郭豫适《红学研究小史稿》[3]、韩进廉《红学史稿》[4]以及王志良主编的《红楼梦评论选》[5]等足资备览。考查曹雪芹家世,以求证《红楼梦》人物、情节,力谋所见能契合若符的“自传说”则似仍多波澜,即:既将小说当家谱读,又持多种曹氏谱牒谋求以印证小说。周汝昌《红楼梦新证》[6]之后,近二十年又有冯其庸《曹雪芹家世新考》[7]、王畅《曹雪芹祖籍考论》[8]、李奉佐《曹雪芹祖籍铁岭考》[9]等,学界名之为“曹学”。然则此“曹学”慎终追远式探寻血胤系统,于曹雪芹自身所生存之人文生态,以及何以得能撰成《红楼梦》这一杰出并不能予以描述或切实解答。因为即使曹寅的身世阅历对雪芹亦已相去甚远,生存时空遽变,何况远距曹寅数世、十数世事?

   人世间无情汩没曹雪芹生平行状,是这位不世出之才人的悲哀,亦是一代文学史实的悲哀。然而也正是此种堪悲哀的空白,为“红学”从事者留出了广袤的生长空间,由“红学”而增生“曹学”。毋论其书抑或其人,均皆成为学界一热点,较之无数为历史淹没或遗忘的才士来,曹雪芹终究仍属幸运者。悬案愈多,疑似之点愈多,令人追踪、寻觅、考辨兴致必亦愈高,对其人神往尤切。在中国文学史上,曹雪芹生平悬疑问题之多,恐怕难有其匹。诸如卒年有“壬午(1762)”、

   “癸未(1763)”二说之争;行年有“四十年华”、“四十萧然”(敦诚诗句)与“年未五旬”(张宜泉诗注)之辨;其父为曹寅之子曹颙抑或曹寅侄曹頫?亦辨讼未已。行年与血胤之辨,则又关系到其家族由南迁北以及破败过程对曹雪芹人生体验与理念提升的影响之有无和程度之深浅。此外又如其学籍出身,是否贡生?有否当差于右翼宗学等亦莫衷一是,“虎门”云者之辨认尤颇费心力。至于“脂批”中透出的信息既让人兴奋又易致人于迷茫。而“脂砚”与“畸笏叟”为谁氏更多雾障可疑,误二为一的迷团虽经久而得以澄清,但二人之身份则“红学家”依然各说各话,索隐纷争。“脂批”、版本、收藏、传抄,后四十回续者与功过,还有孔梅溪与吴玉峰为谁,是否实有其人?松斋与杏斋又为谁,是一人还是两人?总之,疑案与释解之家数同步见多,为文学史上仅见,亦成“红学”特定景观。当疑案积久而缠绕难理时,曹雪芹是否《红楼梦》作者的疑惑又一再浮出,直至近年仍有新持墨香为真正作者之说[10]。

   任何文学创作都不可能超越作者累积于特定生存状态之心智,即使小说不免于虚构与敷衍,亦系作者实际感知之变形架构而已。实以虚出,迥非向壁捏造,毋论其实其虚,均难以超脱撰著人之文化构成。所以,以“知人论世”言,考证辨认有关曹雪芹生平及理念以至

   生存状态是必要的。至于《红楼梦》是否雪芹所著?作为一切考辨之前提,在永忠《因墨香得观红楼梦小说吊雪芹》三绝句不能被指认为

   伪诗前,自当不应存疑。这是乾隆中期同时代人的确认,也是最早关

   于此小说与作者的密合无异疑的文字载述。

   问题是《红楼梦》研究或曹雪芹身世、理念之考辨,在新的材料匮缺无增,悬疑诸题仍多杯葛,数十年间“红学”无多大突破、新开掘的格局前,似有必要稍予摆脱惯性思维,跳出已有圈子或模式,换个角度以推动“知人论世”之审视。譬如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有段屡被引述,故为世人熟知的精辟论析:

   然荣公府虽煊赫,而“生齿日繁,事务日盛,主仆上下,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画者无一,其日用排场,又不能将就省检”,“故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第二回),颓运方至,变故渐多;宝玉在繁华丰厚中,且亦屡与“无常”觌面,先有可卿自经;秦钟夭逝;自又中父妾厌胜之术,几死;继以金钏投井;尤二姐吞金;而所爱之侍儿晴雯又被遣,随没。悲凉之雾,遍被华林,然呼吸而领会之者,独宝玉而已。[11]

   倘若(一)不将“独宝玉而已”等同“独雪芹而已”,而视作包括曹雪芹在内的一个特定八旗文士群体,“呼吸而领会之者”乃一种集体性意识感知,并非孤悬于具体人文圈外之个人的超群体性先知先觉;(二)不架空拔高“悲凉之雾,遍被华林”八字的意蕴,即不以之为“封建末世”整体社会机制的没落倾垮意象,而是历经由盛趋衰、荣去辱受并被种种争斗驱于边缘化的满洲特定族群子裔们的沦肌浃髓感受。简言之,置曹雪芹于满洲八旗的人文生态以审辩其人其书。与其追溯曹氏祖先转辗迁变于关内外史事,寻觅自然属性的血统渊源,何不去周详辨析曹雪芹社会属性的人文网络、文化场圈?这种横向认辨对审视《红楼梦》所蕴涵的义理以及曹雪芹的人生理念、生命状态无疑较纵向考据要切实有益。

   在关于满、汉八旗的研究中,满族人文的汉化问题述论为多,而汉人旗化尤其是满洲化现象却每见疏忽。于曹雪芹这样的作家研究,后一种史实却至关重要。例如内务府旗籍包衣人每混同汉军八旗,因而曹雪芹即屡被文献载述为汉军旗籍。对此,周汝昌《红楼梦新证》第三章《籍贯出身》之第二节《辽阳俘虏》曾有辨认,惜未深究。周氏在文中引郭则沄《知寒轩谭荟》稿本甲集卷三的释“包衣”于“内务府包衣旗”似颇为准确明了:

   包衣者,国语谓奴也。……其内务府包衣旗颇有由汉人隶旗者,其先多系罪人家族,而既附旗籍,即不复问原来氏族,其子

   孙之入仕者,宦途升转,且较汉旗为优。

   又引旧《辞海》“包衣”条以辨“内务府包衣”:

   包衣: 清代旗籍名。《清会典》:“内务府,掌包衣上三旗之政”。按包衣,满洲语奴仆之义。清未入关前,凡所获各部俘虏,均编为包衣,分属八旗。属上三旗者隶内务府,充骁骑、护军、前锋等营兵卒。属下五旗者分隶王府,皆世仆也。

   周氏解释甚简切:“所谓上三旗,即镶黄、正黄、正白,地位最高”,“八旗中以‘正旗’为最旧,亦即因其编制在先、历史最老之故。而正白旗尤有其特殊之地位。清兵第一支人关的是睿亲王和他弟弟多

   铎、阿济格所统帅的,就是正白旗。曹家隶正白旗足征其归旗之早”。

   该章结末周汝昌归纳诸点已足资参考:

   因此,我们须切实明了:一、曹家先世虽是汉族人,但不同于“汉军旗”人,而是隶属于满洲旗。二、凡是载在《(八旗满洲)氏族通谱》的,都是“从前入于满洲旗内,历年久远者”。三、曹家虽系包衣出身,但历史悠久,世为显宦,实际已变为“簪缨望族”。四、从曹世选六传到雪芹,方见衰落,但看雪芹笔下反映的那种家庭,饮食衣著,礼数家法,多系满俗,断非汉人可以冒充。综合而看,清朝开国后百年的曹雪芹,除了血液里还有“汉”外,已是百分之百的满洲旗人……

   然则“既附旗籍,即不复问其原来氏族”,百年后之曹雪芹“已是百分之百的满洲旗人”,那么,穷究远世祖籍,细绎血胤世系岂非无济其事之旁逸劳作?旁逸而至于耗散心力,淆扰视线所应贯注处,除却炫博,何尝有补于“红学”?其实周氏《新证》上述辨认已启开一线思路,如果探前一步,当可认知到:(一)因为曹雪芹是满洲包衣旗,又是曾由奴才身份上升及“簪缨望族”而复遭破败没落的世家子弟,是故其不但被虽乃天潢贵胃却也同样迭经祸变而或废爵或闲散之宗室群从所认同以至尽泯出身贵贱之别,而且成为特定人文圈内心声同谱、理念通共的莫逆知交,乃至即使“同时不相识”如永忠亦以未能获交生前为恨事,在痛悼“混沌一时七窍凿”的这位同侪中圣手时,哀吟“欲呼才鬼一中之”(《因墨香得观红楼梦小说吊雪芹》)。永忠如此,恰可证雪芹知己如敦敏、敦诚辈之“争教天不赋穷愁”的痛感当尤深切。敦诚《挽曹雪芹》诗结以“故人惟有青衫泪,絮酒生刍上旧坰”[12]十四字,事实已倾尽“同是沦落人”的哀情,“惟有青衫泪”的一切尽在不语中,正足以凸显彼辈命运通同的心态与理念。(二)曹雪芹特定的身份构成及生活处境、生存状态: 即虽为满洲旗人,却毕竟非满族血统;特别是尽管系内务府包衣裔属,但自其家沦落后他业已处于散漫放废,在庞杂旗人群体中几近平民化角色。因而其身心活动的自由度较被约束于宗人府的闲散宗室成员自宽松得多,至于与皇权体统相离尤远。特殊的身份构成遭致其独特的“化外”状态,于是才华得以更易摆脱传统的、世俗的种种理念的羁縻,心智愈益得能横肆驰骋。惟其如此,所以在同侪友人眼中,曹雪芹不仅具“雅识”,而且放胆能“高谈”,是个“一醉𣯀毱白眼斜”、“狂于阮步兵”式的“野鹤在鸡群”[13]的狂奇才杰。敦敏《题芹圃画石》[14]无异为雪芹心魂写照:

   傲骨如君世已奇,嶙峋更见此支离。醉余奋扫如椽笔,写出胸中块磊时。

   张宜泉《题芹溪居士》[15]诗中发问“借问古来谁得似”?古往今来诚也无有“得似”曹雪芹如此文化构成者。倘不具备如他这样的身世、身份、遭际、感悟以及胆识、才智、学力等种种复合一体之心魂,“堪与刀颖交寒光”的如铁诗胆固不易有,更莫谈顺治以来屡经“圣谕”禁作、禁传、禁阅“淫词小说”,眼前乾隆三年(1738)、十八年(1753)又重申“淫词小说,原为风俗人心之害,故例禁綦严”、“近有不肖之徒,并不翻译正传,反将《水浒》、《西厢记》等小说翻译,使人阅看,诱以为恶”,“似此秽恶之书,非唯无益,而满洲风俗之偷,皆由于此”[16]之际,仍敢“辛苦周意搜”而以“传神文笔”作此“足千秋”的《红楼梦》。所以毋论是永忠的“几回掩卷哭曹侯”,还是敦诚昆仲的“山阳残笛不堪闻”,其实正乃对这位能道同侪心中事、敢为众人先的才人由衷折服。所以他们的悼诗,与其说是挽歌,不如视为对“野心应被白云留”的云中野鹤之颂赞。后世则从中可测知彼等与曹雪芹之间的差别,虽则胸有块磊同,但“嶙峋支离”形态则不能比肩企及矣。

然不世出之才,从来不是孤立现象,真正雄奇之峰必见峙于逶迤横岭间。敦诚《寄怀曹雪芹霑》诗中说“接䍠倒著容君傲”,“容君傲”云云不止写出友辈间的雅量、友谊,一“容”字中实凸现曹雪芹置身在一个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心性、理念、志趣、哀乐相通同相融汇的人文群。(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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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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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明清小说研究》2001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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