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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迪昌:曹雪芹及其《红楼梦》人文构成斠原举证

——兼论宋代词论的两种基本观点及其演化方向

更新时间:2015-08-19 00:01:51
作者: 严迪昌  
在曹雪芹传状文献奇缺的事实面前,其友人的诗文中所表现出的心志情趣以及生存状态乃至生命意识、人生体悟,应是不离不隔的参照系,其价值远胜蹈虚揣摩以至烦琐索考。就中敦诚《四松堂集》不仅存见曹雪芹身影最多,其相与心灵脉动时显,而且载录有群体性生死难忘的心结,这种缠绕心底的情谊正累积自共通的人世事之认知。所以,敦诚诗文堪为曹雪芹人生理念与处世形态斠原的个案举证一要籍,其价值实不止有几首寄怀或挽悼雪芹之诗及《佩刀质酒歌》而已。

   敦诚之处世行为心性,《闲慵子传》有集中又具体的自我描述:

   自少废学,百无一成。洎长不乐荣进,缘家贫亲老,出捧一

   檄,亲亡,复有痼疾,即告归。傍城有荒园数亩,半为菜畦,老屋三间,残书数卷而已。其姻戚涉世途者多鞅掌,无暇与闲慵子游,又恶其疏于酬答,反成其闲与慵,常经旬不出。不得已而遇吊丧问疾事出,或良友以酒食相招,既乐与其人谈,又朵颐其哺啜,亦出。出必醉,醉则纵谈,谈不及岩廊,不为月旦,亦不说鬼。言下忘言,一时俱了。性嗜酒,户在王待诏之下,老坡之上;自据糟邱,时与往还者,强半皆高阳徒,日久瓮盎盈庭牖间。昔好为小诗,积年成一帙,既而挥却之,曰:舌根不净,安用此覆瓿者为?……久之,人见其情状若此,皆笑而怜之,不复稍经意焉,闲慵子得此益安其闲与慵。

   此种闲慵情态,大抵原为汉族文人落魄无聊、愤世疾俗甚或并非

   失志而矫情仿貌以示清狂的习气。于是读《闲慵子传》一类文字最易

   以旗人“汉化”概言之,其实此中别有异同。即以“愤世疾俗”论,于历代汉族文人言大都乃际遇乖时、怀才难遇所构致,总体以观之,与见弃于科名仕途、屏退在权利圈外密切有关,是为世所“弃”的愤懑情貌。换言之,文学史上隐逸现象自陶潜之后实已大部异化。而敦诚一类层面上凸显的“闲慵”心志,则是由“弃”而“逃”,即不仅只是进不去那权力圈而愤世,恰恰乃是经久积淀心底的惊惧抑郁潜在构成对那个“圈”的厌弃以至逃遁。见“弃”之闲逸,不免被动无奈,故貌冷而衷怀不得尽冷;而“逃”者系意在保全,主动在心,心“逃”则眼亦能冷,此乃“世”、“我”两相弃态势。所以,在汉族文人统系中被异化了的闲逸逃隐文化,却于特定历史阶段的特定满洲旗人包括一大批败落之天潢贵裔文人群体中重新回归。而这种“回归”实系残酷的皇权争斗时激时缓的近百年痛苦历程所孕成,是一种世无前例的由荣辄衰,即封爵、夺爵、恩赐、籍没不断反复过程中被冲激向边缘化的产物。

   敦诚是阿济格五世孙,关于其家世别见恒仁个案,此处不赘。作为当年爱新觉罗家族人关前后最称骁勇的英亲王的裔孙、边缘化成一“闲慵子”,此现象本身就足称悲哀,绝非后世那种“八旗子弟”所应等量观者。事实上敦诚辈何尝不是“悲凉之雾,遍被华林”的“呼吸而领会之者”的一群!这种满心悲凉之感,其《病鹤》诗透现甚深,具有群体性认识意义:

   槎枒瘦骨卧苔茵,力薄摩宵空望云。无分乘轩过凤阙,自甘俯首向鸡群。病魂虽怯秋来警,清唳犹能天上闻。丁令不归华表在,成仙往事讵堪云。

   诗中“无分”、“自甘”一联的清醒自安,苍凉而不悲沧,失落能不骚怨,实是对现实人生的彻悟所致;其与尾联的“繁华已逝”的“华表在”与“丁令不归”之略无再温旧梦的奢想,正相脉连呼应。别看彼辈频多交接僧道,或禅悦或谈玄,那是平衡心态、净化烦恼的一种生活状态,“成仙事”原不迷信之。颈联中一“怯”一“警”,即《闲慵子传》所云:“不及岩廊,不为月旦,亦不说鬼”的心绪写照,然而“虽怯”却“犹能”云云,则转折间“瘦骨”、“摩霄”的峭拔心志毕见,此即“病鹤”之骨力。问题是岩廊即皇皇庙堂风波多,月旦臧否,祸从口出是非起,那么“醉必纵谈”谈什么?谈风月!其《草堂集饮》云:

   十年樗散二毛毵,养拙耽闲味久谙。偶尔杯盘成小集,翛然竹树送睛岚。公真醉矣文字饮,客亦知乎风月谈。且为淹留更移席,不须归兴动吟骖。

   在《葛巾居集饮》篇则径谓“除却风月谈,何言更上口”!真正意义上的王孙们在上谕三令五申务以“阐发孔、孟、程、朱之正理”的“圣学”为根本的年代,竟直言专谈风月,其率真无伪已足称可贵,而以“风月谈”为“清唳”,并云“犹能天上闻”以疏离人间浊世声,尤令人惊悚,能不诧奇彼辈之峥嵘风骨。由此而言,拘泥一端以笺释永忠《因墨香得观红楼梦吊雪芹》诗中“不是情人不泪流”、“颦颦宝玉两情痴”诸句,据之以推断永忠所见抄稿本,从而淡散“都来眼底复心头”者之意蕴,岂不太凿乎?

   “清唳”当然绝非全是“风月谈”。《谒始祖故英亲王墓恭纪》之“英风赫赫溯天人”、“宝刀金甲犹悬壁,桂醑椒浆独怆神”云云即此辈“惆怅诸孙”的情难抑禁时清唳长啸。更多的则例如《秋晚过篙山蕉石庵同周立翁暨主人泥饮菊花下》的“屋角看山木叶脱,平生冷处放双眼”;《暄庐幕成偶吟一绝》的“负暄只就南檐下,剩有寒心似冻葵”;以及《米石歌》“此峰未识落何年,混入人世如痴顽。天公不欲落俗手,故教荒土埋孱颜”;《题臞仙小照二绝》“山蟹咽鸣湍,古枝寒昼影。松根把卷人,貌臞心自冷”。凡此或独处自语或知音弦鸣,莫不傲岸冷对盛热时世。

   但人皆“葵藿倾太阳”,彼等“寒心似冻葵”,岂非太煞风景而涉嫌于“岩廊”?当这人间世“除却风月谈”,开口动辄得罪,不谈“风月”他们还能“醉则纵谈”什么?说曹雪芹或敦诚等这类群落人员有“叛逆”性格,不免推拔过高,特别是系黄带子、红带子受管教于宗人府的爱新觉罗氏各支群从。但疏离王命,甚至以自我放废形态轻蔑宗法、冷漠“兼济”亦冷漠“独善”,行离经背道之实则已是客观存在。“何言更上口”?应该说就是辛辣反讽,让后人如见一派法外化民奇崛形相。

   要说“风月谈”,贵介公子出身的这一群诚信手拈来,举重若轻,远较经生们治经要娴熟而精到。他们最善从“风月谈”中提升出痴绝情、色空理,于是“风月”确也奇妙地“蛊惑人心”、“移风易俗”,与执王权以号令“学术端,人心正”背道而驰。圣上们曰“联见乐观小说者,多不成材”[17]。小说戏曲冠以“淫词”者大抵正多“风月”,而敦诚们不是反复自我认同就是“养拙耽闲”的“樗散之材”么?康熙大帝决想不到其嫡裔血撤,如允禵钟爱之孙特取名为永忠的也竟写出《有以西厢记曲“软玉温香抱满怀”为题者倩赋一律》之类诗,有句云“心醉乍疑今夜梦,情痴欲化此时身”;又咏孟称舜杂剧《桃花面》、《花舫缘》二种,大唱“情生情死此情真”、“花舫至今留艳想”,全不惮堕泥犁狱,可谓“风月”到极致。比较起来敦诚似如所言“自是春情未解谙”,风月谈之水平仅止于《咏未放桃花》之“愁里未逢褒女笑,小时尤觉宝儿憨”境地而已,且落眼点依然有“一媚东风便不堪”云,是个好作理性思维者。然而惟其如此,恰好表证着“除却风月谈”还能谈什么的发问原乃曲笔,彼辈本非风月场上老手,而实系一批生死界前勘破荣华梦幻的情种。说是“勘破”,亦仅是人生体验深味苦涩过程中的感知,任谁也未能真的跳出三界,觅得新路。敦诚《和云轩悼亡六首》之五云:”从来色相等虚空,恨意痴情岂有终?今古香魂记多少,绿愁红惨月明中”。尽管色相皆虚空,痴情仍未有终,此种认知是真实的,非矫造弄姿语,同时亦透见彼等言情之品位甚高,艳羡一种精神层面的痴恨情,在这层面上勘破色相与勘破荣华已是意理相通。对闺阁知己的珍重,当年纳兰性德《饮水词》中已有执着表现,这或许与满族文化人骨子里尚葆有的纯真性格即率性任天一面未被污染有关。纯真以言情则必挚、必痴、必不虚饰。敦诚等诗文中没能存留述吐痴情恨意、两相欢悦的作品,或许曾实有而制约于沿袭理念、宗法束缚不能写不宜写,或许并无经历仅有憧憬,诗文之体不容如小说可按理想境界以虚构以组合。但《四松堂集》卷一《遣小婢归永平山庄,未数月间,已闻溘然淹逝,感而有作》还是从一侧面实证了上述“恨意痴情岂有终”云者并非禅家参悟式的棒喝话语,而且不由令人联类起《红楼梦》小说中的某些情节与人物:

   缘教母女慰朝昏,故遣征轺返故园。一路关河归病骨,满山风雪葬孤魂。遥怜新土生春草,记剪残灯待夜樽。未免有情一堕泪,嗒然兀坐掩重门。

   毋论是“无分乘轩过凤阙”的颓落,还是“养拙耽闲味久谙”的反思,以至“未有终”的“情生情死此情真”,均最易导引心灵趋归入梦幻感。按世事多幻,人生若梦,本也是汉族文人累经千百年而生发的一种人生感悟与生命意识,于是有所谓“梦文化”之说。不意汉人历劫多变、积渐千年构架的人生大梦思想,在爱新觉罗氏问鼎华夏不数十年即广被吸收,而借以成调整或平衡生存状态的精神支撑,甚或作为疗救心病的良剂。还在康熙中期,努尔哈赤第七子饶余郡王阿巴泰之孙,即那位与玄烨乃再从兄弟的自号红兰主人、又称“长白十八郎”的岳端即作有《扬州梦传奇》。这种现象犹同前文所述,绝非“汉化”云者可简单释解,实在是风云变幻、朝华夕衰太以急遽,心理承受力严重超负荷而不能不有逃渊薮,并持以说服自己,强行筏渡心灵至彼岸。岳端不仅不是偶然游戏文字者,而且也并非仅见个案,群体性的梦幻人生悟解从那时已涌显,此后愈演愈盛。敦敏、敦诚的嫡堂叔,也是额尔赫宜(墨香)同祖兄恒仁[18]《月山诗集》即存有《题琼花梦传奇》一绝云:“玉堂才子谱新声,一曲琼花四座惊。同是扬州同是梦,令人重忆玉池生”。“玉池生”亦岳端之号。恒仁诗作于乾隆五、六年间,《琼花梦》不辨谁氏所著,然说“梦”事盛据之可略见。敦诚一辈梦幻话题益多,而且大抵与“风月谈”贯联,至于作为一己别号明确自视乃梦幻中人的尤屡见。如永忠别署以“如幻居士”,其与书諴之别号“樗仙”同样属反讽、揶揄人间世行径。同时有某人号“幻翁”,《延芬室集》中作于乾隆三十三年(1768)的“怀人”组诗中,永忠“雨中静卧”、“聊抒闷怀”的朋辈即有其人,诗云:“万事何消息,无中忽有思。聚沙城自好号沙城狂叟,泛铁舡奚为?骤雨新荷曲,晓风残月词。幻翁真爱幻,此际正观颐。善填词有图章曰铁舡,曰幻翁。”所怀的其余五人为嵩山(永㥣)、樗仙(书諴)、雪田(成桂)、敬亭(敦诚),此“幻翁”定亦系宗室。书諴眉批一再提醒“铁舡”宜作“铁舫”,可见皆为圈内熟知人。永忠还有《次幻翁来诗韵》、《幻翁宅听南曲戏各有赠》赠“馥官”、“昇官”、“昭龄”等诗,而这位如幻居士二首《情诗》更似将周旋于“风月”与“梦幻”间的心绪写尽:

   遣情无计奈春何?永夜相思黯淡过。自 心香怕成梦,玉莲花上漏声多。

   学道因何一念痴,每于静夜起相思。遍翻本草求灵药,试问何方可疗之?

心病难疗,故梦幻理念益增。敦诚记写忘年交“璞翁将军”生死行状则无异于“风月谈”背后立一具体个案,以彼等交游圈中活生生案例从别一角度辨证“何言可上口”?璞翁即席特库,号璞庵,永忠诗集中“席”译为“锡”。敦诚《璞庵将军年八十三卖棺度日,诗以咏之》是一篇不啻控诉的怪异诗作。诗中谓,这位耄耋老友“双眸炯炯颜如丹”、“矍铄是翁神何完”。当年在粤东曾“建牙吹角雄百蛮”、“至今遥闻粤海上,老革犹诵将军贤”,现今“贫老情阑珊”,白首无家,妇馁孺寒,只得鬻寿棺以济生计。老人以为“祭丰不如养之薄,呼儿速鬻供加餐。况乃青山可埋骨,黄肠安用惊愚顽”?诗人说“我听翁言惊再拜,达哉达哉如是观”!所谓“达观”,指璞庵“姬妾十数相继死散”而犹能出此举,“以翁视之等梦幻,此理洞彻非关禅”!以诗叙事不易细实,矧不宜明说,但“等梦幻”、“非关禅”这十四字已极深刻,亦极郁勃。二年后所著《璞翁将军哀辞并引》则略揭“达观”人的身世事。这位席璞庵“少为王长史”,即为某王府邸事务总管,“积年升擢,五十始为都统,六十为将军,旋罢去。驰驱于二万里之边陲,复禠职,籍其家,翁遂赤贫,寄迹于先人丘垄之侧,妻孥子孙几三百指,每至嗷嗷又二十年”。原来此乃又一个夺爵禄被抄家籍没至白茫茫一片真干净的人物,由此再返观“等梦幻”云云当能进一步透视彼辈“非关禅”之“风月”梦幻观。(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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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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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明清小说研究》2001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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