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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常宝:试论西周瞽史的谏诫职责

更新时间:2015-08-16 23:37:38
作者: 过常宝  

   先秦文献提到一种百官谏诫的政治制度,如《国语•周语上》所云:“故天子听政,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瞽献曲,史献书,师箴,瞍赋,矇诵,百工谏,庶人传语,近臣尽规,亲戚补察,瞽史教诲,耆艾修之。”[1]11-12这里涉及到多类人物,除了“庶人”、“近臣”、“亲戚”这样的泛称外,其中瞽、史、师、瞍、矇、工等,本是执掌或参与宗教仪式的人员,而诗、曲、书等初期也都与仪式有关。所以,这个记述实际以宗教人员为主体,认为他们可以凭某种方式参与政治,并都拥有谏诫天子之权力。那么,不同的参与或谏诫方式应该与不同种类的宗教人员的传统权能有关。这个事实是否存在?有什么根据?学者对此一直语焉不详,本文拟对此作一初步的探讨。

   一、  乐人•乐教•艺谏

      《国语》所谓“瞽、师、瞍、矇、百工”,都是乐人。瞽、瞍、矇是不同程度的盲眼人,他们成为乐人是因为有声音记忆之特长。《周礼•春官宗伯》云瞽矇“掌播鼗、祝、敔、埙、箫、管、弦、歌”[2]616。“工”或“百工”也从事乐舞之职,多见于甲骨卜辞。陈梦家说:“工、我工、多工都是官名……《酒诰》述殷制的工、宗工、百宗工,着重一‘宗’字,可能指宗庙之工,或是作器的百工,或是乐工。卜辞于(酉彡)祭卜多工之事,则多工可能指乐工。”[3]519《周礼》中“师”职颇多,以“大师”一职最有代表性:“掌六律六同,以合阴阳之声……教六诗:曰风,曰赋,曰比,曰兴,曰雅,曰颂。以六德为本,以六律为之音。大祭祀,帅瞽登歌,令奏击拊,下管播乐器,令奏鼓朄。大飨亦如之。大射,帅瞽而歌射节。大师,执同律以听军声,而诏吉凶。大丧,帅瞽而廞,作匶,谥。凡国之瞽矇正焉。”[2]607-614基本职责包括音乐和教育,其他如“师氏”、“乐师”等也都如此(1)。显然,“师”是乐人中地位较高者。

      殷商及西周时期,乐和舞主要用于祭祀仪式。《吕氏春秋•古乐》记载祭祀至上神云:“瞽叟乃拌五弦之琴,作以为十五弦之瑟,命曰《大章》,以祭上帝。”[4]289又《周礼•大司乐》描述了古代以乐合致群神的过程:“凡六乐者,一变而致羽物及川泽之示,再变而致裸物及山林之示,三变而致鳞物及丘陡之示,四变而致毛物及坟衍之示,五变而致介物及土示,六变而致象物及天神。”[2]584所谓“变”,是指音乐的单位,亦即“九辨”之“辨”。羽物、裸物、鳞物、介物即各类动物之神,山林、丘陡、坟衍、土、天,指各方位之神。此乃以音乐遍祭上下诸神的仪式。

      刘师培说:“古代乐官大抵以巫官兼摄,《虞书》言:‘舜命夔典乐,八音克谐,神人以和。’又夔言:‘戛击鸣球,搏附琴瑟以咏,祖考来格。’又言:‘箫韶九成,凤凰来仪。’则掌乐之官,即降神之官。”[5]1640这一观点现已广为接受。师工瞽矇等音乐人员最初都是为祭祀服务的,皆是宗教人员,此无可疑异。

      我们从《周礼》的载录中,还可以看到大师、乐师、师氏等在周初还掌“学政”,教授“国子”们乐德、乐语、乐舞。瞽矇也有同样的职责。《周礼•大司乐》:“凡有道者有德者,使教焉,死则以为乐祖,祭于瞽宗。”[2]574《礼记•明堂位》亦曰:“瞽宗,殷学也。”[6]948则“瞽宗”为教育国子的学校,瞽矇有教学之任务,这一点是可以理解的。早期的诗乐教育是为了贵族子弟能在他们成人后顺利地完成礼仪活动,《礼记•文王世子》所谓“礼在瞽宗”[6]626亦即说明贵族子弟受教是为了知“礼”。

      乐德、乐语、乐舞,最初都是指乐的各种宗教属性和功能,但这些概念连同乐教制度,在先秦的政治实践中有了发展,成为对王或太子的政治或伦理教育,并最终发展为谏诫制度。《逸周书•太子晋》记载了师旷与周太子晋相互问答的故事,所论内容皆治国或修身之道。它所描述的虽然不是教学场景,但却是个典型的考验场景,由师旷设问,太子晋应答,所以它仍然是或者脱胎于教学文本。虽然太子晋称师旷为“太师”,并说其“为夫诗”,提到了他的乐人身份,但在这个对话中,师旷已从宗教身份中脱逸出来,成为一个政治导师。这个故事虽未必是史实,但却可以说明,西周以后人们已经认可瞽矇乐师们教导政治的权力,而这一点又必然导致政治谏诫权力。《国语•楚语上》云:“临事有瞽史之导,宴居有师工之诵。史不失书,矇不失诵”。韦昭注:“工,瞽矇也。诵,谓箴谏时世也。”[1]501《周礼•春官宗伯》“瞽矇”郑注“‘讽诵诗,主诵诗以刺君过也……以戒劝人君也。”[2]616《大戴礼记•保傅》云:“于是有进善之,有诽谤之木,有敢谏之鼓,鼓(鼓读如瞽)夜诵诗,工诵正谏,士民传语。”[7]52-53《尚书•胤征》云:“每岁孟春,遒人以木铎徇于路,官师相规,工执艺事以谏。”[8]182这些载录说明,瞽矇乐师们的政治谏诫权力得到普遍的认可。

      乐人对政治的教导和谏诫权利,除了来自教育者的身份外,还与音乐自身的神秘性有关。《国语•周语下》周景王时乐官伶州鸠:“律所以立均出度也。古之神瞽,考中声而量之以制,度律均钟,百官轨仪。纪之以三,平之以六,成于十二,天之道也。”[1]113也就是说,音律体现了天道。乐师可以合六律、辨阴阳,也就是能通过音声来把握天命神意,从而指导人的行为,如在出兵时“执同律以听军声,而诏吉凶”等。此外,瞽矇等由于对声音的敏感,所以有辨风识时的能力。《国语•周语上》云:“先时(耕时)五日,瞽告有协风至”,“是日也,瞽帅音官以省风土”。[1]17-18辨风是指根据自然界风向、风力大小等来辨识节气,而节气又被认为是天道循环、阜物生民的体现。由此,就形成了这样一个逻辑:由声音而识天道,由天道而知百官轨仪、征伐吉凶、农事秩序等,《诗经•灵台》郑玄笺曰:“音声之道与政通,故合乐以详之,于得其伦理乎?”[9]1043也就是说,在西周社会理性化发展过程中,乐教中的“德”和“语”由一种宗教伦理,渐渐发展为具有政治内涵的社会伦理,这就赋予了瞽矇等以社会教导和评判的地位。乐人通过音声的把握和阐释,而拥有了宣布天道的权力,那么,乐人自然也就有了谏诫君王的权力。

   可以断言,乐人在西周时期,同时兼有圣、俗两种职能,它以音乐祭祀,也以音律和乐教而获得谏诫的权力。

   二、  史官•文献•箴阙

      史官起源于巫,原为殷商甲骨占卜活动中从事书契以及保管卜辞之人(2),亦主持贞卜活动,如甲骨卜辞:“丑卜史贞王□燕之日叀吉”。(前编6.43.6)其中史被断为贞人之名,而以史为名者也一定与史职有关。显然,史官原为巫师中专事记录者,也主持占卜和祭祀,并逐渐成为巫祭人员的核心。故常以“史巫”并称,如《周易•巽卦》九二爻辞“用史巫纷若”[10]232云。

   西周时期,史官在社会上地位空前尊崇,并且分化为多种职事,《周礼•春官》列有五史:大史、小史、内史、外史、御史。此外,金文中所谓作册、作册内史、作命内史、作册尹、内史尹氏、尹氏等职,亦属史官[11]。文化的发展,使得文字文献在各种宗教和政治事务中的作用越来越大,这是史官队伍扩大和职能分化的主要原因。大史(太史)是西周史官最有代表性的职务,也是太史寮的主官,《周礼•大史》述其执掌云:

   掌建邦之六典,以逆邦国之治。掌法以逆官府之治,掌则以逆都鄙之治。凡辨法者考焉,不信者刑之。凡邦国都鄙及万民之有约剂者藏焉,以贰六官,六官之所登。若约剂乱则辟法,不信者刑之。正岁年以序事,颁之于官府及都鄙,颁告朔于邦国。闰月,诏王居门;终月,大祭祀,与执事卜日,戒及宿之日,与群执事读礼书而协事。祭之日,执书以次位常,辨事者考焉,不信者诛之。大会同、朝觐,以书协礼事。及将币之日,执书以诏王。大师,抱天时,与太师同车。大迁国,抱法以前。大丧,执法以莅劝防。遣之日,读诔,凡丧事考焉。小丧,赐谥。凡射事,饰中舍,筭,执其礼事。[2]692-698

   从这一段表述来看,大史的职事包括:掌法则律典、记述和保存各种文献、颁行岁时、主持祭仪等,也可以进一步将这些职事总结为宗教职能和文献职能,祭祀等宗教职能是史官最重要的传统,而一些世俗政治事务主要是由其文献职能延展而来的。王国维所谓殷周间“大小官名及职事之名,多由史出”[12]269-270,就是史官的宗教职能延展到世俗政治领域的结果,也说明了史官介入世俗事务之广泛。

      史官为重要的宗教职务。《左传》中多记载史官通鬼神、断吉凶之事,《国语•周语上》载“太史顺时覛土”[1]16颁时之职,《周礼•大史》载史官随军出征之责,这些很多都与瞽矇重复,所以先秦“瞽史”连称。《国语•周语下》中单襄公说:“吾非瞽史,焉知天道?”[1]83这也说明,人们普遍认可史官交通天人的权利,是天道的人间发布者。同时,由于史官职掌文献,这些文献既包括宗教文献,如祭祀记录、盟约文件、灾异呈告等,也包括一些律法规章、前贤箴言等,这些文献是君王政治活动的重要资源,所以,文献中多有君王问政史官的载录。如周初的史官尹佚,其地位与周公、召公、太公相仿佛,文王“访于辛、尹”[1]《国语•晋语四》,“成王问政于尹佚”[13]《淮南子•道应训》。直到春秋时期,史官在周庭和各诸侯国中都还起着咨政的作用,如《左传》所载之内史过、内史叔兴关于各国政治的评论,襄公三十年季武子论晋国“有史赵、师旷而咨度焉”[14]1115,等等。

   被问政,就意味着在政治上具有话语权,而谏诫也是政治话语权的一种体现,只是姿态较为主动而已。这两者是分不开的。《左传•襄公四年》曰:“昔周辛甲之为太史也,命百官箴王阙。”[14]838《礼记•王制》曰:“太史典礼,执简记,奉讳恶,天子斋戒受谏。”[6]418史官谏诫的权力基本上与乐官一样,来自于宗教职能所秉有的天命、天道,而史官凭借着文献载录和保存的职能,以及初期文献自身的神圣性质,使得他更有条件对君王进行谏诫。

   三、    祝宗•六辞•垂戒

      另外一种典型的宗教职务是祝。《甲骨文诂林》中收录有祝7种字形,基本作人跪祷之形 ,大多数学者皆认为其中的 为口形,象征着呼求、祷告[15],其基本职责是“祭主赞词”。西周金文中所出现的“大祝”,亦是以祷告为职。禽簋铭文云:“王伐奄侯,周公某,禽祝。”[16]18禽为周公长子,任王朝大祝之职,当周王讨伐奄侯之时,则向上天祝告。显然,西周时期,“祝”的基本职责仍是向鬼神祷告。

   《周礼•大祝》云:

   大祝掌六祝之辞,以事鬼神示,祈福祥,求永贞。一曰顺祝,二曰年祝,三曰吉祝,四曰化祝,五曰瑞祝,六曰筴祝。掌六祈,以同鬼神示,一曰类,二曰造,三曰禬,四曰禜,五曰攻,六曰说。作六辞,以通上下亲疏远近,一曰祠,二曰命,三曰诰,四曰会,五曰祷,六曰诔……[2]658-661

大祝是祝官之首,也是掌握祝祷技术最为全面者。从《周礼》的描述来看,大祝必须掌握各种祭祀方法,以及这些不同祭仪的祝祷之辞。其中“六祝之辞”,郑玄注引郑众话云:“顺祝,顺丰年也。年祝,求永贞也。吉祝,祈福祥也。化祝,弭灾兵也。瑞祝,逆时雨、宁旱风也。(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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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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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陕西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1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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