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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维刚:典范确立:论陆游的当世接受

更新时间:2015-08-14 22:55:25
作者: 曾维刚  

   历史上典范作家及文学经典的产生,离不开特定时代读者群体的接受。尽管不同作家作品的接受过程往往不尽相同,但可以肯定的是,几乎每一位著名作家都有一部特定的接受史,其历史命运的沉浮,也反映出不同时代的文化精神与审美追求。陆游为南宋伟大诗人,存诗近万首,其诗不仅思想内容宏富,时代特色鲜明,而且风格多样,艺术造诣极高,堪称中国文学史上的典范。目前,有关陆游生平思想的主体研究及诗文作品的文本研究较为深入,但对其接受史的研究却很不足。①例如,陆游在世之际即已确立了典范地位,这不仅缘于其卓越的个人因素,也与其所处的特定时代及其当世第一读者群的接受密切相关②,但迄今为止,对这一涉及陆游接受史如何开创的重要问题还缺乏系统深入的研究。因此,本文拟深入南宋中兴时期的历史语境与文坛风会,就陆游的当世接受予以考察,以期揭示陆游走向典范的历程,从一个特定角度拓展我们对南宋中兴时期文化精神与文学风貌的认识。

   全面阐释:陆游当世的多元接受

   在宋代,陆游堪称集士大夫、文人及学者等身份于一体的典型。作为其接受史上的第一批读者,当世接受群体对他进行了全方位的阐释,构成一种多元的批评性接受形态。

   (一)陆游才学的当世接受

   陆游甚有家学渊源。其祖父陆佃少受业于王安石,通经学,有《埤雅》、《春秋后传》等著,父陆宰著有《春秋后传补遗》。陆氏家族极富藏书,而“陆氏书特全于放翁家”,绍兴十三年(1143)朝廷诏求天下遗书,陆宰上书一万三千余卷。③陆游自述“儿童之岁,遭罹多故,奔走避兵,得近文字最晚。年几二十,始发愤欲为古学”④。绍兴二十三年(1153)陆游赴临安试,荐送第一,次年复试礼部亦名列前茅,以忤秦桧被黜落,然已足见其才学。他中年宦蜀,出蜀时“不载一物,尽买蜀书以归”⑤。即使在近老之岁,他仍注重学习时人新著,如淳熙十年(1183)寄朱熹诗称“有方为子换凡骨,来读晦庵新著书”⑥。晚年更以“老学”名庵⑦,可谓终身嗜学不辍。《宝庆会稽续志》称他“学问该贯,文辞超迈,酷喜为诗,其它志铭记序之文皆深造三昧,尤熟识先朝典故沿革、人物出处,以故声名振耀当世”⑧。《宋史》赞其“才气超逸”,“学广而望隆”。⑨陆游著述甚丰,除《剑南诗稿》、《渭南文集》、《入蜀记》、《老学庵笔记》等文集笔记广为流传,还撰有《南唐书》,在两宋数家同名著作中“尤简核有法”⑩,颇见史家之才。

   陆游才学在当世即为人称许接受。这当首推南渡名宿曾几。绍兴十二年(1142)陆游从曾几游,二十五年(1155)前后读书会稽若耶溪边云门草堂,曾几有诗称“陆子家风有自来,胸中所患却多才。学如大令仓盛笔,文似若耶溪转雷”(11),甚推其才学。孝宗登基后,注重奖掖人才,陆游才学得到更广泛的认可。绍兴三十二年(1162)史浩知制诰、黄祖舜同知枢密院事,二人以“善词章,谙典故”荐举陆游,孝宗召见,称他“力学有闻,言论剀切”,特赐进士出身。(12)是年周必大亦有《次韵务观迎驾》称“我辈犹簪笔,君才合面槐”(13),赞其才华;后又有《寒岩升禅师塔铭》称“故人山阴陆务观,儒释并通”(14),推其学养。隆兴、乾道间陆游通判镇江,与韩元吉、章甫交往,才学也为友人称颂,如乾道元年(1165)他自镇江移官豫章,韩元吉有《送陆务观序》称“以务观之才,与其文章议论,颉颃于论思侍从之选,必有知其先后者”(15);章甫有《别陆务观》称“才气如公端有几”(16)。淳熙中,孝宗尝论人才,中书舍人兼直学士院尤袤“荐陆游自代”(17)。在陆游才学的接受上,朱熹是值得注意的人物,淳熙十二年(1185)尝称“务观别纸笔札精妙,意寄高远”(18);庆元五年(1199)又称放翁晚年“笔力愈精健。顷尝忧其迹太近、能太高,或为有力者所牵挽,不得全此晚节,计今决可免矣”(19)。朱子晚年已是学术宗师,他对陆游才学的肯定颇具影响。

   (二)陆游爱国之忱的当世接受

   陆游生于宣和末,不久金人入侵,北宋覆亡。他自谓“儿时万死避胡兵”(20),又称“绍兴初,某甫成童,亲见当时士大夫,相与言及国事,或裂眦嚼齿,或流涕痛哭,人人自期以杀身翊戴王室”(21)。国家民族的耻痛与亲身经历的灾难,使他很早就形成爱国忧时的情怀和恢复中原的志向。乾道六年(1170)陆游入蜀,八年(1172)赴南郑为四川宣抚使王炎幕僚,中年投身边地及军旅的生活,促使其爱国思想与文学创作达到新的高度。(22)如史所论,南宋中期“金国平治,无衅可乘”(23),陆游至死也未见到中原恢复,但其《剑南诗稿》中大量爱国忧时的作品,代表了南宋爱国志士及中兴时代的强音。

   陆游的爱国之忱也得到当世认可。在这方面,曾几仍是较早的人物。绍兴三十一年(1161)金主完颜亮南侵,时曾几居会稽,陆游屡往谒见,共论国事,曾几有《雪中陆务观数来问讯用其韵奉赠》称“江湖迥不见飞禽,陆子殷勤有使临。问我居家谁暖眼,为言忧国只寒心”(24),对其爱国情怀深表认同。隆兴元年(1163)张浚都督江淮,筹措北伐,时陆游在枢密院编修官任,力主恢复,不久除通判镇江,离开朝廷,但其爱国襟怀得到范成大、韩元吉等友人赞同。范成大《送陆务观编修监镇江郡归会稽待阙》称“高兴余飞动,孤忠有照临。浮云付舒卷,知子道根深”(25);韩元吉《送陆务观得倅镇江还越》叹其“许国丹心惜未酬”(26)。淳熙十四年(1187)陆游编刻《剑南诗稿》,门人郑师尹作序,称其“发乎情性,充乎天地,见乎事业,忠愤感激,忧思深远,一念不忘君”(27)。罗大经《鹤林玉露》亦称陆游“诗号《剑南集》,多豪丽语,言征伐恢复事。其《题侠客图》云:‘赵魏胡尘十丈黄,遗民膏血饱豺狼。功名不遣斯人了,无奈和戎白面郎。’寿皇读之,为之太息”(28)。可见其爱国情怀不仅为师友门人称许,也深为中兴君主孝宗认同。

   (三)陆游诗歌艺术的当世接受

   陆游年十二能诗文,“尤长于诗”(29),至临终前还在创作,可谓“生平精力尽于为诗”(30)。其诗始学曾几,法近江西,中年阅历渐广,尤其是乾道间入蜀游宦及赴南郑从戎后,思想观念达到新的境界,也深谙诗家三昧,诗歌慷慨深沉的爱国情感、雄奇奔放的艺术风格益加突出,诗风发生重要变化。方回称曾几诗“用‘江西’格,参老杜法,而未尝粗做大卖”,陆放翁出其门,而其诗“不主‘江西’,间或用一、二格,富也、豪也、对偶也、哀感也,皆茶山之所无”(31),又称“放翁诗万首,佳句无数。少师曾茶山,或谓青出于蓝,然茶山格高,放翁律熟;茶山专祖山谷,放翁兼入盛唐”(32),指出陆游诗以宏富的内容、娴熟的格律、豪放俊逸的气象风格而突破江西,超越师承,终成诗学大宗的建树。

   陆游的诗歌艺术在当世就被广泛接受,并逐渐被奉为典范。陆游早年诗作已为曾几称赏,如绍兴二十七年(1157)曾几有《还守台州次陆务观赠行韵》称“四海习凿齿,几年读书萤。新诗中律吕,虽美无人听。鸣声勿浪出,坐待轩皇伶”(33),勉励他静待入仕机会,并赞其诗律之美。隆兴中周必大称“吾友陆务观,当今诗人之冠冕”(34)。但陆游诗得到更多认可还是在中年宦蜀之后。如淳熙初他在四川制置司参议官任,蜀帅范成大称“陆参议诗中第一”(35)。淳熙九年(1182)周必大称其剑南诗“高处不减曹思王、李太白”,后续诗作“精明之至,反造疏淡,诗家事业,殆无余蕴”。(36)淳熙十四年陆游在严州刻成《剑南诗稿》,又迎来其诗接受高潮。是年冬张镃即有《觅放翁剑南诗集》称“见说诗并赋,严陵已尽刊。未能亲去觅,犹喜借来看。纸上春云涌,灯前夜雨阑”(37),非常赞赏其诗稿。姜特立有《陆严州惠剑外集》称“不蹑江西篱下踪,远追李杜与翱翔。流传何止三千首,开阖无疑万丈光”(38)。淳熙十五年(1188)孝宗赞其“笔力回斡甚善,非他人可及”(39)。淳熙十六年(1189)朱熹论“放翁之诗,读之爽然。近代唯见此人为有诗人风致”(40)。罗大经指出朱子“于当世之诗,独取陆放翁”(41)。在陆诗接受中,杨万里、尤袤亦为重要人物。绍熙二年(1191)杨万里有《千岩摘稿序》称许“范石湖之清新,尤梁溪之平淡,陆放翁之敷腴,萧千岩之工致”(42);庆元六年(1200)又称范、尤、萧、陆为“近代风骚四诗将”(43);嘉泰三年(1203)再次称许“尤萧范陆四诗翁”(44)。尤袤亦尝与姜夔论诗称:“温润有如范致能者乎,痛快有如杨廷秀者乎,高古如萧东夫,俊逸如陆务观,是皆自出机杼。”(45)杨万里以尤萧范陆为“四诗将”、“四诗翁”,尤袤则以范杨萧陆四人齐名,开启了宋诗中兴四大家之说。其后方回进一步阐释,更为尤杨范陆四家。总之,无论是周必大、范成大、孝宗、朱熹等推陆游为诗中第一,还是杨万里、尤袤推其为四大家之一,在陆游诗典范化的过程中都具有重要意义。

   深度影响:陆游当世接受的效应

   当世读者群体的构成及其接受态度,是考察陆游典范确立过程的又一社会要素。南宋中兴时期的陆游接受群体,上有朝堂君主,中为诗坛文人,下及普通大众,形成一种多层次的接受格局,体现出陆游深度影响当世的效应。

   (一)诗坛学习效法

   对于典范作家,接受者往往并不仅是进行批评性的理解,其接受还能够转换为文学的生产,表现为从批评型接受到创作型接受的延伸。陆游当世,即有一批作家受其影响,学习效法其创作,如周必大、张镃、戴复古、苏泂等。

   较早取法陆游的是周必大。绍兴三十年(1160)陆游除敕令所删定官,时周必大在朝,二人“得居连墙,日接嘉话”,“赋诗属文,颇极奇怪。淡交如水,久而不坏”。(46)周必大不仅推陆游为诗人之冠,还“尝问陆放翁以作诗之法”(47)。陆游诗作,或奇秀空灵,或清新雅淡,或雄健豪迈,或沉郁悲壮,风格多样。周必大虽也以“大哉横气机,寄此语清壮”(48)称赞陆诗的豪壮之风,但就实际创作来看,其诗“诗格澹雅”(49),主要受到陆诗清新雅淡一面的影响。

   张镃与陆游乾道中始交往。淳熙八年(1181)张镃通判临安,以诗千篇赠陆游,陆游称赏,自此往来益密,张镃也深受陆游影响。如淳熙十三年(1186)杨万里跋张镃《约斋诗乙稿》称“孤芳后山种,一瓣放翁香”(50),指出其诗师法陆游的取向。杨简也有《张时可惠示甲乙稿》称“一篇一篇奇益奇,闲姿雅态云生岛。石泉竹月风萧萧,斗牛剑气秋空高。意度横出不可速,洒洒落落真诗豪”(51)。张镃与陆游文交密切之际,值陆游宦蜀之后,诗歌雄健豪迈的风格益为鲜明。考今张镃《南湖集》所存诸多豪宕放纵的诗篇,与陆游诗确有神似之处。(52)

   戴复古“尝登陆游之门”(53)。其《读放翁先生剑南诗草》称“茶山衣钵放翁诗,南渡百年无此奇。入妙文章本平澹,等闲言语变瑰琦。三春花柳天裁剪,历代兴衰世转移。李杜陈黄题不尽,先生模写一无遗”(54);又论诗称“曾向吟边问古人,诗家气象贵雄浑”、“飘零忧国杜陵老,感寓伤时陈子昂”(55),可见其深谙陆游诗学之旨。其诗如《频酌淮河水》:“春风吹绿波,郁郁中原气。莫向北岸汲,中有英雄泪。”(56)《盱眙北望》:“北望茫茫渺渺间,鸟飞不尽又飞还。难禁满目中原泪,莫上都梁第一山。”(57)慷慨悲壮之气,与陆游一脉相承。

   苏泂乃山阴人,幼即受教于陆游,其《送陆放翁赴落致仕修史之命》称“弟子事先生,丱角以至斯”(58)。清四库馆臣论其“从学于游,诗法流传,渊源有自。故其所作皆能镵刻淬炼,自出清新,在江湖诗派之中可谓卓然特出”(59)。其诗除清新淬炼之外,还有些作品如《金错刀行》:“丈夫意气岂儿女,事变亏成争一缕。拔天动地风雨来,环响刀鸣夜飞去。世间万事须乘时,古来失意多伤悲。呜呼!宝刀在手无能为,不知去后郁郁令人思。”(60)沉郁激壮之气亦有陆诗风神。

由上可见,陆游自绍兴年间登上诗坛,历高、孝、光、宁数朝,(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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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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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江海学刊》(南京)2014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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