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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惠:“拒绝成长”与“压抑欲望”

——析美国汉学家黄卫总对《红楼梦》性心理世界的独异解读

更新时间:2015-08-06 22:27:01
作者: 张惠  
其中的Bildung是德语“教育小说”Bildungsroman的借词。而“成长小说”在德国的主要代表就是“教育小说”。教育小说开始于十八世纪德国作家维兰德,他根据自己如何克制情欲的成长经历,创作了《阿迦同的故事》。此书被视为“教育小说”的开端。歌德的《威廉•迈斯特的学徒时代》也是早期代表作。在英国,它又被称为“学徒小说”。代表作是狄更斯的《大卫•科波菲尔》。此外还有美国作家T•沃尔夫的《向家乡看吧,安琪儿》。成长小说还有一个变体,叫作“艺术家小说”,这类小说不仅以描写主人公成长为主,而且更要他成长为一个诗人、画家或者音乐家。实际上是作者对本人或者同行成长经历的描写。“艺术家小说”的代表作有J•乔伊斯的《青年艺术家的肖像》、《弗兰茨•施特恩巴尔德的漫游》。这类小说和教育小说、学徒小说最大的不同是主人公对凡俗生活的轻视。后两类的主人公,最初是成长为一个普通的成年人。

   在关于成长小说特质的种种描述中,常常被突出的是青少年主人公的社会认知和自我认知。莫迪凯•马科斯在他的论文《什么是成长小说?》中就曾对众多定义进行了归纳分类,指出成长小说的定义主要有两类:一类把成长描绘成年轻人对外部世界的认识过程;另一类把成长解释为认识自我身份与价值,并调整自我与社会关系的过程[14]。

   因此,“成长小说”的背景积淀是黄卫总能够捕捉到《红楼梦》宝玉成长之痛的背后原因所在。不过,我们必须看到的是,黄卫总只是把“成长小说”作为背景,他不是以“成长小说”来“套”《红楼梦》,而是以此背景积淀给自己一种启示,一个视角,一个观察评论的角度,因之带来了创新的结论——宝玉实际上是一种反成长或者说“拒绝成长”。和上述成长小说主人公的历程相反,宝玉既不想认识外部世界,这并不是说他和外部世界没有交往,他结识过北静王、秦钟、柳湘莲、蒋玉菡和贾雨村、薛蟠、贾珍、贾琏等人,但相对来说他更愿意停驻在“再无别项可生贪求之心”的大观园;也不愿意积极地调整自我与社会关系,对提醒他“社会责任”的人,即使是宝钗、湘云,他也不惜冷脸冷言以对。宝玉无助地希望能够抗拒成长,一是借助环境——大观园里的“居民”都是这么年轻(李纨是稍微的例外);一是借助“自欺”——在女儿堆里厮混而不涉及皮肤之淫给冷眼观察之人甚至他自己一种错觉:他还是一个“小男孩”。然而事实不以宝玉的希望为转移,他的环境在变,湘云“大喜”,岫烟订婚,宝钗因远嫌而搬出园子,金钏跳井,晴雯被逐,这些不同的事件其实有一个共同点——都和“成长”有或深或浅的关系。宝玉的参照系在不断变化,他自己又焉可不变?别人对他的认识甚至他自己的深层想法也在改变,张道士说“我想着哥儿也该寻亲事了”;林黛玉呵斥他“一天大似一天的,还这么涎皮赖脸的,连个道理也不知道”;袭人回王夫人说“如今二爷也大了”;紫鹃劝诫他“还只管和小时一般行为,如何使得”;王一贴自以为“想是哥儿如今有了房中的事情,要滋助的药”,他们(不管有意无意)都在“提醒”甚至“催促”宝玉成长,甚至宝玉也无法再欺骗自己,否则他何以说“我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在这里”——他长大了或者正在成长。

   黄卫总以“拒绝成长”解读《红楼梦》是很有启示意义的。因为对比“成长小说”中的主人公,宝玉简直可以说是一个“失败者”(Loser):在仙界他因“无材补天”而被弃;在人间他被主流社会认为“无能”、“不肖”;甚至他退至大观园内想补一个清净女儿天的渺小愿望也因群钗的风流云散而宣告破灭——但是《红楼梦》的伟大不在于它要写一个成功者!如果写一个成功者的奋斗史才是一部伟大著作的必要条件,那《红楼梦》大可以以古往今来车载斗量的帝王将相为模特,但是如果《红楼梦》去迎合这些成功的标准(事实上这是世俗的艳羡):富比石崇、位列三公、妻妾成群、子孙满堂,那它岂不是一部媚俗之作?问题是它震撼人心的力量就失去了,甚至它根本不是《红楼梦》而是《黄金梦》。《红楼梦》的伟大在于它写了一个不普通的普通人,勇敢地尝试、反思、困惑、坚持、直到最后的解脱(出家)或者说毁灭(心死),他努力过了,甚至是非常非常努力,但他还是失败了,这种努力与失败之间的张力和成因才是《红楼梦》深切地触及到人心的地方:每个人都曾经失败过!尽管失败的原因和事件不同,但心理感受是相通的:“求而不得”和“得到了,但并非自己想要”。因此,尽管《红楼梦》和“成长小说”如此不同,尽管宝玉不如“成长小说”主人公成功和圆满,但《红楼梦》写出了、宝玉表现出了,某种人类的通感——遗憾!所以才有那么多人,不管是同情地还是共鸣地,感动了。

   当然,我们不会认为用“成长小说”的反观视角可以涵括《红楼梦》的所有意义,但是,必须承认,单单对理解宝玉形象而言,引入“拒绝成长”这个视角不仅是新颖的,而且也是富有启发性的。

   这不由引发我们的思索,这本来是会引来众口訾议的:宝玉和秦钟暧昧的同性恋,宝玉和袭人初试云雨的异性恋,宝玉无法完全摆脱肉欲的诱惑,宝玉在“意淫”中摇摆,甚至还有那个被认为是破坏宝玉形象的“中举”。但是假如引入“拒绝成长”这个视角来看呢?如果人生是一场旅行,那么其中不可避免地要经历无数个阶段,每一个阶段都是一个新的开始。因此宝玉的这些行为并不能单纯地评价为道德上的“好”、“坏”,这是一个遭遇问题,是成人的必由之路。宝玉并没有在拥抱诱惑后沉溺不能自拔,如果他沉醉于同性恋或异性恋,那么他和贾琏、贾珍有什么区别?如果宝玉不是中举后出家,那么他岂不成了另一个周进、范进?宝玉是在走一个追求、完成、再否定的过程。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宝玉的中举,即使是出于续作,也并非是完全不可理解的。如果说这破坏了宝玉的形象,那么,如果刚出场的宝玉就是爱吃女孩嘴上的胭脂、爱在内帏厮混、厌恶仕途经济;而数年之后,已经长大的宝玉还是爱吃女孩嘴上的胭脂、爱在内帏厮混、厌恶仕途经济,前后没有任何变化,才是宝玉形象的完整?作者的高明之处,不在于塑造完整性格的形象;而是给予宝玉人世中所能给予的极致形式,让他处在一次次最高点上所引发的行为和自省,来揭示中国文化的各种层次性。宝玉不得不“中举”,其实这是成人世界所给予的压力——他不能永远是一个孩子。当然,还有可能认为,他未必要中举,落魄比中举更符合曹雪芹的原意。然而,落魄的宝玉和长不大的宝玉一个最核心的相似之处是什么?就是希望宝玉永远地反对仕途经济,以此维持宝玉性格的前后“一致”,事实上是要求“不变”,但这是与时间对抗,因为时间就意味着变化和无常。在永恒的流逝中要求不变,这是人生存在的最根本的悖论。

   人本主义心理学认为,一个人的认知发展具有跳跃性,触发这种认知发展的典型事件就是一次“顶峰体验”(peak experience)。人们在经历“顶峰体验”时,不仅深化了对自我的认识,也是一次自我实现。[15]?

   宝玉不可能永远喝酒作诗吃螃蟹,不管作者是谁,他已经作了很多安排,他让宝玉梦游太虚幻境、看龄官画蔷、挨打、经历金钏跳井和晴雯被逐,甚至结婚、中举、生子——作者让宝玉尝试了不同的人生,每一次都把他推到顶峰上来观察。书中有太多的不一致、不完整、不合理,但它的意义不在于一致、完整和合理,而是在推至顶峰之时对人性的洞察,这才是《红楼梦》更深刻的地方。

   不过,黄卫总捕捉到《红楼梦》中“拒绝成长”概念和研究所采取的版本有一定关系。在选择所要研究的版本时,黄卫总采纳的是冯其庸汇校的《红楼梦》修订本[16],同时在引用原文时用的是霍克思与闵德福合译的《石头记》英文译本。《红楼梦》中有些意象经过霍本的翻译后被加强和突出,这些微妙的偏差影响了黄卫总所提到的《红楼梦》的“成长”问题。

   首先,关于曹雪芹的生年,霍克思更认同史景迁的康熙五十四年已未(1715)说,而非周汝昌的雍正二年(1724)说:

   他的生年很可能是1715年。(1)

   如果曹雪芹生于1715年,那么抄家时他大约13岁,从而赶上了一段繁华岁月。霍克思赞同这一推断,因此在序言中直接引用:“就人物描写的真实性来说,对宝玉感情成熟过程的斗争,刻画得如此详细并富有共鸣,很难令人相信,宝玉的内心世界不是作者自己经历的记录。事实上,直到最近,人们常常认为,宝玉当然是作者的自我写照。但是,这种看法自然会引起另一个问题:曹雪芹是谁?直到现在,最可能的假定是(或者在我看来是如此),曹雪芹是曹寅的独生子曹颙(继承了曹寅织造职位,三年以后就死去的那个年轻人)的遗腹子。从档案中知道,曹颙逝世时,他妻子怀孕七个月。假定这是一个男孩并且活了下来的话,当1728年大难临头时,他正好十三岁,这个年纪的宝玉,在小说中占了很大的篇幅。”(2)

   进而,这一推断还内化为霍克思自己的认识从而影响了《红楼梦》的翻译,他译文中为人所诟病的“化红为绿”也因他对雪芹(宝玉)年龄的观照而有一定合理性。他把“怡红院”译为The Green Delight,“怡红公子”译为Green Boy。原因是英文中的“绿”含有“青春”和“繁荣”之意,在内在意义上和小说中“红”的象征意义“有时代表春天,有时代表青春,有时代表好运或繁荣”(3)一致。因此,霍克思把中国的红,译成英国的绿。霍克思之所以“化绿为红”,除了用“归化”的翻译方法,追求“等效”的翻译效果外,更值得注意的是,他此处用“绿”来译“怡红院”和“怡红公子”,是因为怡红的“红”有“青春”寓意在内。在“红”没有“青春”寓意之时,他还是以红译红,并不变绿,比如“绛珠”——“Crimson Pearl(深红色珍珠)”(4);“红豆”——“Little red love-beans(小红相思豆)”(5);“大红汗巾子”——“Crimson Cummerbund(深红色腰带)”,“Blood-red sash(血红色腰带)(6)”;红麝香串——“Red musk-scented medicine-beads(红麝香味药珠)”(7)“血点般大红裤子”——“Blood-red trouser(血红色裤子)”(8)

   其次,庚辰本第三十四回袭人的原话和霍克思的译文分别为:

   如今二爷也大了,里头姑娘们也大了[17]?

   Master Bao and the young ladies are beginning to grow up now.[18]

   第五十七回的原文和译文分别如下:

   紫鹃便说道:“从此咱们只可说话,别动手动脚的。一年大二年小的,叫人看着不尊重。”[19]?

   “Look”,Said Nightingale sharply,“Let’s just talk to each other in future,shall we,without any of this pawing about?Now that we’ve all beginning to grow up,it creates such a bad impression.”[20]

   ?

   从中可以看到,在翻译过程中,中英文含义发生了微妙的变异。在中文里,不论是“大了”,还是“一年大二年小”,都是偏重于状态,给人的感觉是“既定事实”的静态描述;而译成“grow up”之后,侧重点便偏重于动作,给人的感觉是“进行动作”的动态揭示。而且,霍氏此两处的翻译都是用的进行时,虽然一个是一般进行时一个是完成进行时,然而同用了“beginning to grow up”,时间的流逝感扑面而来,“成长”相比于原文便突出跳显出来了。

   《红楼梦》之“压抑欲望”

黄卫总发掘的另一个主题,(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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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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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红楼梦学刊》2010年第4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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