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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达:美国校园如何禁止仇恨言论

更新时间:2015-08-04 15:12:29
作者: 林达  
上面提到,守则执行一年,至少有三个学生因课堂上的言论,被威胁要接受纪律处分,其中一个学生被传到听证会接受审查。这名学生是“社会工作”专业的研究生,只因为他在研究班课堂上公开发言,说他认为同性恋是一种可以治疗的心理疾病,他打算发展一个计划,对同性恋者进行心理辅导以改变他们的性取向。

   他还提到了几个接受他辅导的同性恋同学。课堂上,围绕他的理论和辅导计划的道德问题,引起了他和同学们的热烈讨论。不久,校方通知他,就此课堂讨论接到投诉,诉他“歧视、骚扰”,还通知他说,学校在跟进调查后,认为有充足证据以他“性别与性取向骚扰”的罪名组成听证会,审查他的言论是否构成“违规”,给了他传票。这名学生被迫到听证会回答所有问题。

   虽然最后没有给这名学生“定罪”和处罚,但是,此事在学生中引起的震动,对课堂自由讨论带来潜在的威慑,可想而知。很显然,这并不在于你我认为他的看法是否正确,也不在于大多数人认为他的看法是否正确,问题在于,这是学术讨论中的一种看法,是对是错,他都有说出来的权利,同学们都有讨论的权利。

   法庭查看密歇根大学的守则,它规定:“语言”不得就守则指定的那些范围“羞辱”和“伤害”他人,但是,“羞辱”、“伤害”并不是能够“自定义”的词,它只能“借助外部价值体系”来参照理解。也就是说,它的定义是含糊不清的。很可能一句话、一个表达出来,一个人听了看了觉得没什么,而另一个人听了、看了,却觉得是深受“羞辱”和“伤害”。这种情况其实非常非常普遍。但是,到了要立个法立个规的地步,你必须明确告诉受约束的对象,什么是可以的,什么是不可以的,例如,不能杀人放火,就是可以“自定义”的、很明确的规范。你不能建立一个规则,让处于平均智力水平的人,要凭猜测去理解,自己到底做什么算是合法合规的;做什么又是违法违规的。法庭纵观言论守则的语言,实际上,凭凡人智商,根本搞不清楚到底什么言论是不许可、什么言论是受到保护,很多话题的内容,你很难确定哪句话就是“具有侵犯性”了。从法律角度看,这些规范含糊不清、复杂而困扰:批评到怎样的激烈程度,就算“仇恨语言”了呢?

   不但用语不确定,守则的范围显然也是过于宽泛,大学的言论禁忌越来越多,无形中会令人活得小心翼翼、顾首顾尾,不但侵犯了学生言论自由的权利,束缚和愚化了自由讨论状态,在大学这样一个理应最开放活跃、最有活力的地方,也使得众多社会话题难以涉及,影响学术自由,甚至还会破坏幽默感和创造力。这不仅对受约束的对象不公平,而且,在大学这样的学术和教育机构,尤其危险。因为教授和学生,在搞不清楚什么是不可以的时候,并且在处罚威胁下,就必定会过度自律。

   法庭提到耶鲁大学的一个案例,一个耶鲁的学生分发了恶搞传单,嘲笑了同性恋群体,听证会决定处罚他,但是,校董会最终还是推翻了对这名学生的制裁。在听证会上,历史学家C?范恩?伍德沃德教授代理这名学生辩护时说:“言论自由比文明和合理性更为重要。”他说:“一个人对道德或政治的言论,和大多数人热心推崇的看法都不同的时候,你却要去小题大做去细究他的权利,这的确看上去不是‘自然的’做法。远为‘自然的’反应是,不准他胡说八道,让他住嘴,惩罚他---随便怎么都可以,就是不要为他辩护。但是走下去,必定是多数人成为决定‘何为真理’的仲裁者,而大学则沦为一个审查机构。”

   伍德沃德教授的这番话,是非常有意思的、或者说是非常无奈的事情。他指出了一个“自然反应”和“不自然做法”的对比。扼杀大家觉得“不对的”言论,是非常“自然的”的事情,追根溯源,它的本质是“人之初,性本善”的那一部分。每一个人都希望自己是一个好人,当这个言论“不好”的时候,大家“自然”、“当然”要反对它,反对的“极端”,就是“不准说”,这种极端的“好人”表现,是大家“很想当很好的人”的“自然”反应。

   而这种反应是有一个震荡反馈、相互影响的效应,在一个群体里,例如热情的年轻人聚集的学校,大家会不由自主地、为了对自己肯定自己的善良,也为了在自己很在意的好朋友们面前表现出自己是一个善良的人,就会不由自主地推动这个过程,最后,就很“自然”地推到极端、推出“不准说”来。而有人如伍德沃德教授那样站出来、为一个校内多数人看上去显而易见是错的言论的发表权利辩护,看上去是多么地“不自然”,多么的“人品”不好,多么地自绝于“好人群体”、令人侧目而视甚至该受鄙视啊。

   所以,在许多议题上,公众的自然反应和知识分子群体,无形中有一个“政治正确”和“道德正确”的心理压力,其实这个多数压力在历史上也一直是有的。只是,在不同的历史阶段,什么是“正确”,它的内容是不一样的。过去被公众认为是“正确”的观念,今天变得“不正确”了;过去认为是“不正确”的观念,今天变得“正确”了。但是,多数人非常在意、要强调自己“站在正确一边”的“自然”倾向,从来也没有改变过。因为“正义感”、“道德心”,是人类很强大的天性之一,“他”希望自己是“好人”,被集体接纳的“好人”。这种倾向“正确”的感情,在知识分子群体会特别强化,而只有一部分学者,还没有失去西方理性思辨的传统,宁可冒着“不道德”的风险,为“持错误观点的人”的说话权利辩护,坚持“人有说出自己看法的权利”的宪法立场。这是需要一定的年龄、阅历、智力和成熟,才能理解其中奥妙的。

   言论守则的出发点,就是这样众人“自然”表现的一个反应,守则就是众人推动的一个“自然”结果。学校的出发点是“善意的”,学校是为了每个学生平等受教育的权利,但是,如法庭所说,很不幸,平等和自由的概念经常是冲突的。政治和法律制度,不可能完美到满足相互竞争中的全部价值。按照法官的说法,法庭有时只能是“痛苦地”在两个相互竞争的价值之间调整适度的平衡。法庭考察了密歇根大学的守则,认为,守则所横扫的“口头行为”和“语言行为”,显然是受到宪法第一修正案保护的言论自由。因此,法庭宣布,对密歇根大学守则的言论部分,即“言论守则”,因违宪而发布永久禁令;同时,保留了守则对“肢体行为”的限制部分。

   在这个文化之外的人,其实对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保障的言论自由,包括对“民主”的概念,会有很多误会。其中一个很大的误会,就是以为:所有的团体、“单位”,都是不可以限制其成员的言行,因为有保障“言论自由”的宪法在;也以为所有团体都必须是“民主”的,因为那是一个有民主价值的国家。其实不是的。这又是另外两个价值的冲突了。

   宪法的规定仅仅是针对:“政府”不得控制民众的言论、出版、宗教等自由。私人团体并不在其列。私人团体相当于一个放大的“个人”。它是由所谓“志同道合”的人聚集在一起而成。参加必须是自愿的,组织者可以自定规则,可以要你,也可以不要你,你不满意可以走人。在公立大学的业余生活中,也有许多私人学生团体,它们可以对成员定出千奇百怪的规则,只要没有违法行为和违法伤害,都是可以的。

   有一个例子我举过好多次了,就是在很多年前,希拉里?克林顿在纽约,曾经在匆忙中误进了个私人俱乐部想借打个电话,结果不但被拒绝还被“请出来”了。她的助手还想解释这是“克林顿总统夫人”,还是希拉里?克林顿是明白人,二话不说,一边道歉一边就赶紧把助手给一起拽出来了。因为这个私人俱乐部是有名的“女士免入”。你不可以去告它“歧视妇女”,不平等、不民主和不自由。因为私人领地就相当于他的“家”,主人说了算,他可以有自己的特殊偏好。这个私人领域在网络时代,也扩大到了虚拟空间。

   所以,回到我们的案例,必须强调,这个判决只是针对密歇根大学这样的公立学校。因为这样的学校是属于州政府,也拿了州政府的教育经费,也就是纳税人的钱,它不能随心所欲地规范限制言论。同理,它也不能支持或者反对一个特定的宗教。而所谓私人团体、私人空间,它可以很大,大到一个大学那么大,例如所有的教会学校都是私立学校,它可以自行规范自己。例如1949年前在上海也有过分校的圣约翰大学,它的校本部在纽约,圣经就是它的必修课。在公立学校开这样的必修课就是“违宪”的,因为不能用政府经费去支持或反对一种宗教。

   它比较“绕”、比较难理解的地方,就是私人团体本身就是言论自由的一个象征。作为一个大的“个体”,一个大的“私人”团体,它可以随意表达,包括给自己的成员定规则。也像是“个人”一样,只要不违反法律就可以了。它的“任意规则权”、“自治权”,反而是“言论自由”保护的对象了。

   所以,“言论守则”在公立学校是违法的,在私立学校就是合法的。就像前面提到的耶鲁大学的那个案子,学生已经被听证会确认违规了,只是校董会否决了听证会的裁决。假如,校董会也支持听证会的裁决,这名学生是不是可以像密歇根大学的窦尔那样去寻求法律救济呢?不可以的。因为这是私立学校。

   所以,一个新情况是,在公立大学不再违宪制定《言论守则》之后,私立学校却不受此类限制。所以不少私立学校反而建立了限制言论自由的《言论守则》。这样减少“惹事儿”的守则,一是对校方管理学生其实更容易了;二是可以减少由于冲突可能给学校带来诉讼的压力。当然,这个情况引起了许多批评。

   再回看发起“禁止仇恨言论”运动的标志《斯坦福大学言论守则》,不知你是否注意到,斯坦福大学就是一个私立学校。

   这里就引出了更“绕”的情况。也就是说,本来从北美殖民地开始,直到后来有了美国,私立大学的传统,就是它们成为一个更特立独行的教育学术机构,它不受到政府的限制,在教育和学术各方面,它因为享有更多自由,所以思维更活跃,更能激发和产生更多的思想成果,也可以有独特领域的深入研究和见解。例如,某个宗教的神学院对一个特定宗教的研究,就是。如果没有这样的私立学校,宗教的教授和研究,就会受到很大限制。可是,谁也没有想到,这种对私人领域的保护,随着时代演变,也产生一种新情况,突然发生“老母鸡变鸭”的蜕变,就是因为它“私立”,它反而可以规避宪法对言论学术自由的保护,一些私立学校反而更能够制定一些限制言论的苛严规则、反而可能变得思维更不活跃了。能绕过来吗?

   说到底,这种现象,是在良善愿望或者借口下,放弃了学术进取心,向弱智退化。

   美国大学的“禁止仇恨言论”运动,它的背景是全美国盛行的“禁止仇恨言论” 也就是语言的“政治正确”,在各个领域禁止冒犯性语言,同样,它的起意是善意的,但是,“好事”同样有一个“是否适度”的问题。再好的事情也不能推到极端。

   几年后1994年,《斯坦福大学言论守则》也被斯坦福大学学生罗伯特?J?科瑞和另外九名学生一起告上了法庭。那么,斯坦福是私立大学,科瑞等学生凭什么可以告学校呢?

   原来,由于私立大学规范学生言论的状况越演越烈,1992年,加州一个名叫比尔?雷纳德的共和党议员,起草了一条法律修正案,规定在加州的公立和世俗私立高中、社区学院和大学中,学生都应享有美国公民都能享有的宪法第一修正案的言论自由权利,强调“世俗”,就是教会学校和神学院不在其内。这个被称为《雷纳德法》的法律条文,在1992年通过,以修正案的方式进入了加州法律。

   在2006年,这条法律进一步修改,把规定的门槛提高到了高等教育,中学就不在其内了。 所以,加州是全美唯一的、世俗私立高校和公立高校,在《言论守则》问题上必须一视同仁的一个州。既然有了《雷纳德法》,既然斯坦福大学不是神学院,既然它在加州,所以,就有了“科瑞诉斯坦福大学案”。

这个诉讼比较简单,只需要简单推理就可以了,因为大学的《言论守则》在公立学校违宪,已经在“窦尔诉密歇根大学案”中被详细论证、裁决为违宪了;又有《雷纳德法》规定私校学生也享有与公校学生同等的言论自由宪法权利,(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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