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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树山:汉代的官场生态

更新时间:2015-08-03 10:39:03
作者: 周树山  

    

   去年因事到长沙,淹留三日。临行,知有贾谊故居未曾拜谒,心忽忽而不乐。居停主人指一寻常街巷,道即在其内,说自己久居长沙,对此未曾留意,言谈间似有轻忽之意。时光已越两千余年,长沙王宫阙早已无迹可寻,何贾谊故宅独存?必徒托空名而已。对一人造景观发思故之幽情,毋乃太愚乎?想到此,心中释然,欣然回程,不以为憾。

   归来读《汉书·贾谊传》,为其悲剧命运沉吟良久,废书而叹!贾谊是青年才俊,读书多,有见识,不仅文章写得好,对治国理政也有高明的见地。其《过秦论》、《治安疏》都是千古传诵的名篇,他的许多有关国家制度及政策的建议都得到皇帝的赏识并推行之,用今天的话来说,他应该算从政的知识分子。为什么他竟然在庙堂上无法立足,被贬谪到一个小小的诸侯国去任职?他的才能与见识高过所有的庙堂大佬,然而他却是孤立的,皇帝尽管佩服他、喜欢他,他却不被重用。最后,年纪轻轻抑郁而死,满腹经纶化为云烟。我说过“庙堂并非易居之地,因为这是权斗的杀场,所以人性的阴暗暴露无遗,人性的异化也最为凸显。”由贾谊我想到汉代朝廷的官场生态,对帝王专制下的庙堂有了一点认识。所谓庙堂即是高层官场,究竟什么人在这里如鱼得水,游刃有余?又是什么人在这里如履薄冰,动辄得咎?什么人在这里官运亨通,富贵一生?又是什么人在这里丢掉了卿卿性命?尽管凡事总有例外,但庙堂也是各色人等麇集之地,升降浮沉之际见人性,祸福取舍之间见性格,倾轧排摈之中见心智,一颦一笑一言一动皆有机心存焉!所以,考察与分析人性,也就会得出一般的规律来。

   我认为,在帝王庙堂上正襟危坐的有策论型、弄权型和家臣型三种官员,尽管人性复杂,其间或有交叉重叠处,但大体不会差。

   策论型的官员为参政的知识人,汉代朝廷中,贾谊和晁错是其代表。他们原本是读书人,以其过人的才华和见识被朝廷擢用。贾谊十八岁时就因熟读诗书,文章超群,远见卓识知名于郡中,后被人举荐,被汉文帝召入朝廷为博士。晁错开头学申商法家之学,以文学才能入官场,先是做俸禄六百石的小吏,称“太常掌故”,后来被派去跟一个老儒生学习《尚书》,学成后,被拔擢为太子舍人、门大夫,同样升迁为博士。显然,两个人都有知识人的背景,在庙堂上也有着知识人的身份(博士。此博士非现代学位之博士,乃是以其知识备帝王召对,以知识服务于帝王的官员)。庙堂需要知识人吗?当然需要!不仅因为目不识丁的文盲不能管理国家,更重要的是,作为国家政权,要有完备的礼仪制度等上层建筑的设计,还要用文化、道统等意识形态教化民众。所以,理论上,知识人在庙堂上不仅应有一席之地,还应处在高屋建瓴的位置上统领群伦。可是,如同西方古代哲人所设想的由“哲学王”治理国家一样,自有人类社会以来,这始终是知识者狂妄的梦呓。古今中外最高的专制统治者从来不是知识人,他们是马上的武人,权力的强人,甚至是毫无道德不择手段的流氓。历来的君主对知识人有两种态度,一是轻贱蔑视,如汉高祖刘邦,把尿撒在儒生的帽子里;二是对知识者有着一定程度的尊重,如贾、晁二人所服侍的汉文帝。知识人爬进庙堂,偃服于君主的脚下,全心全意为君主服务,如贾、晁二人,他们幸遇尊重知识人的开明君主,国家又需要他们的知识,按说他们应该有很好的前程。其实不然,他们都仕路蹭蹬,在风刀霜剑中备受折磨,最后落得很悲惨的命运。贾、晁二人开头都受到君主的宠眷。如贾谊,当博士不到一年,即被汉文帝破格提拔为太中大夫,去长沙任职一年多,皇帝召他回京,夜半召对,皇帝忘君主之尊,移席近前,听其宏论,最后说:“吾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此言足见贾谊在帝王眼中的地位。晁错也是当博士不久,因上疏被文帝所喜,拜晁错为太子家令,得太子之幸,被呼为“智囊”。晁错得到帝王父子两代的喜爱,在庙堂上大展才华,不断上疏进言,畅论策对,兵事、农事,边事……凡大汉帝国紧要国事,无不论及。汉文帝以帝王之尊,玺书作答,曰:“皇帝问太子家令,上书言兵体三章,闻之。书言‘狂夫之言,而明主择焉’。今则不然。言者不狂,而择者不明,国之大患,固在于此。使夫不明择于不狂,是以万听而万不当也”。这是何等开明的君主!不久,晁错被有司推举为贤良文学士,被列为庙堂核心圈子的“后备干部”。汉文帝亲作诏书策励。晁错更加志得意满,恨不能将满腹经纶一倾而出,“时贾谊已死,对策者百余人,唯错为高第,由是迁中大夫”。终文帝之世,晁错已经进入了帝国的权力核心。景帝即位,以晁错为内史,已是帝王身边的心腹。景帝为太子时,即十分爱幸晁错,不久就把他提拔为御史大夫,位列三公,亲自参与理政治国了。应该说,晁错是大汉帝国中唯一没有任何家族背景,只靠知识和才能进入帝国权力核心的策论型官员。他和贾谊一样,都是帝国政治中知识人参政的标本式人物。

   我们从人性的角度理解他们的命运,可以找到一些答案。帝王固然君临天下,但庙堂并非帝王一人之庙堂,这里麇集着各色人等,靠知识和才华服务于帝国的人只是其中的少数,他们在其他人的眼里固是异类。人性最大的一个阴暗面是嫉妒,而知识人的弱点是自以为冠盖群伦,最愿意炫耀才华。这是他们悲剧命运的根源之一。语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即便在知识者自己的群体里,才华高人者也被人所妒。庙堂乃权力之地,知识人本为异类,嫉妒之箭攒聚一身,轻者覆舟,重者殒命!贾谊“每诏令议下,诸老先生未能言,谊尽为之对,人人各如其意所出”。惜哉贾生,何其愚也!逞才使气,固然能博得一时喝彩,“诸生于是以为能”,然而,你没有看到他们热切的目光里霜刃般的恨意吗?晁错继贾谊后走的是同样的覆辙,“对策者百余人,唯错为高第”。炫才逞能,是人性特点之一,但在知识人身上表现尤甚,因为他们本就高出常人,有才可炫,有能可逞。但在庙堂上搞这一套,以此取帝王之宠,你将堵住别人的上升之路,将使位高权重的庙堂大佬侧目。贾谊议论风发,天子欲使其任公卿之位,招来了绛侯周勃、颖阴侯灌婴、东阳侯张相如,御史大夫冯敬等朝中重臣的一致反对,他们的理由是:这个洛阳小子(贾谊洛阳人)年少初学,竟想擅权乱政!众人皆攻之,谗悔之言一多,皇帝也没了主意。他不能因一人而逆朝臣之意,于是,渐渐疏远了贾谊,把他打发到长沙去做小小诸侯国的太傅。后来,贾谊虽蒙文帝见召,仍然没有得到重用,只不过离开卑湿偏远的长沙,去做梁怀王的太傅。梁怀王坠马死,他觉得没尽到看护教导的责任,忧郁伤身,于三十三岁即撒手人寰。贾谊虽有高才,但并没有在庙堂上博取高位,即使厕身庙堂高位又当如何?后起的晁错已给出了答案。文人是清高的,不愿同流合污,众人皆醉我独醒,众人皆浊我独清。这样的人只适合于隐居,在庙堂官场上厮混,实在是要不得!做官的人要的是禄位,禄者,财富也,位者,权势也,二者相互依存,体现了人的最高欲望。“贪夫徇财,列士徇名”(贾谊语),且看庙堂之人有几人不是贪夫!这是人性的特点。人是动物性的欲望和历史进化的产物,离开动物性的欲望,那就是神,而神并不活在地球上。珍馐美酒,谁不欲也?高堂华屋,谁不居也?一呼百诺,谁不威也?靓女美眉,谁不爱也?削尖脑袋拼死钻进庙堂,不就是为的这个吗!文人进来了,他要千秋万代名,要齐家治国平天下,却见道貌岸然和男盗女娼在同僚身上结合得如此完美,于是,他愤怒了!他看不惯以权谋私、看不惯阿谀取媚,看不惯结党权斗,看不惯作威作福,看不惯奢靡荒淫……他看到了人性之恶的大展览,他要重整乾坤!他洁身自好,不贪不腐,正义在手,理想在胸,一心为国家社稷着想。这是道德和欲望的大决斗,神性和人性的肉搏战。无须问何者为胜,因为战场是在庙堂上。庙堂是最大限度满足人的欲望的地方,在庙堂上立足者大多皆为善于和勇于攫取欲望的人中豪杰。恶,人性之常态,庙堂乃众恶之渊薮,疾恶如仇的文人一开始就处在了孤立无援的位置上,他几乎成了所有人的敌人。史书言晁错性格“峭直刻深”,显然他不是一个随风俯仰的人,有原则,有操守,不苟且,不善与人相处,这种性格即是取祸之端。策论型(或曰文人型)官员晁错遇到的劲敌恰是弄权型和家臣型官员,并最终死在他们的手里。

   大凡官员,少有不弄权者,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嘛。所行之令,不完全是国家社稷之事,很多是为了整治那些开罪过自己或看不顺眼的同僚。汉代弄权型官员的典型代表当属汉文帝的丞相申屠嘉。当然,一些权贵大僚也弄权(参见拙文《汉代权贵霍氏之覆亡》),但他们除了弄权之外,还有别的作为,而申屠嘉在丞相之位,所行唯弄权而已。申屠嘉是随高祖刘邦打天下的老部下,本是粗人,出身于“材官蹶张”,“材官”,力气大,“蹶张”,以脚踏强弓张之,也就是靠力气脚踏强弓发箭的人,这相当于后世的炮手。当年随刘邦打天下的人坐天下时论功行赏,无论贤愚都弄个官当。申屠嘉因其平庸竟也步步高升,至文帝时,竟当了御史大夫。古今无才无德身居高位者所在多有,申是其中之一,岂非时也命也!高祖时打天下时的英雄才俊皆已凋零殆尽,第一波的大鱼死光了,小虾米因为资格老,也得供起来。文帝原想用自己的内弟窦广国为相,为了避嫌,此议搁置,矬子中拔大个儿,把申屠嘉弄到相位上来。权力这个东西很有意思,哪怕是愚汉蠢夫,只要把权力握在手里,不用学,立刻就知道怎么摆弄它。申屠嘉使用权力第一个整治的是文帝的弄臣邓通。邓通的发迹很有戏剧性,文帝午睡做梦欲登天,可是怎么也上不去,有一个撑船的人从后边推了一把,文帝竟腾空而起。皇家御用撑船者穿土黄色衣服,此人的衣服未穿在身,竟系在屁股后边。文帝醒来不胜惆怅,到御苑中散步,见湖池中一帮撑船人,其中一人果然把衣服系在屁股上,与梦中情境相合。于是召而问之,名曰邓通。“邓”者,谐音“登”也,登而通天,大吉!从此邓通贵幸无比,赏赐过千万,与皇帝同起卧,成为皇帝身边的弄臣。文帝有一次生痈溃烂流脓,邓通以舌舐吮,这是他留在历史上唯一的业绩。且说这天丞相申屠嘉朝见皇帝,邓通正在皇帝身边,对申有怠慢之礼,申老大不乐意。手握权力的人愿意别人卑躬屈膝地奉承他,一旦有人怠慢,则视为大不敬,如不睚眦必报,狠狠整治他,必积怒伤肝,日久会憋出病来。申位高权重,安能容人不敬!即便是皇帝爱幸的弄臣,也要出这口恶气!申对皇帝说,陛下爱幸臣子,可以使之富贵,但朝廷之礼,不可不肃!皇帝说:丞相不必多说了,我私下管教他是了。申屠嘉罢朝回到府中,立刻下令派人去传邓通,如不来,当即斩之!邓通惊恐,哀告皇帝说,丞相召我,我不想去。皇帝说,你先去,过一会我派人叫你回来。邓通硬着头皮来到丞相府,摘下帽子,光着脚,不断磕头,请求原谅。申屠嘉抖足了丞相的威风,端坐不理睬,痛责邓通道:朝廷者,高皇帝(刘邦)之朝廷也,邓通微末小臣,竟视朝堂礼法如儿戏,大不敬,当斩,立刻推出正法!邓通吓坏了,磕头不止,至于额头出血,申仍怒气不解,皇帝此时估计申屠嘉把邓通整治的差不多了,这才派人去给邓通解围,说:此朕之弄臣,丞相且放他一马吧。邓通回到皇帝面前,放声大哭,说,如非陛下,丞相差点就杀了我!弄臣如蓄养的猫狗,如此困而复解,既给足了丞相面子,又使弄臣感激涕零,皇帝一举两得,申屠嘉也出了胸中鸟气。如此弄权者,对脸上写满忧国忧民表情的所谓正人君子晁错自然看不顺眼,等到文帝崩,景帝即位,新皇帝对晁错言听计行,许多国家政策法令靠策论型官员制定颁行,申屠嘉居丞相位,在治国安邦方面既提不出什么建设性意见,又无半点作为。他对晁错又妒又恨,必欲除之而后快。他千方百计想找出晁错的错舛,想将其置于死地,终于有了“重大发现”。时晁错为内史,内史府在南边,他上班要走东门,很不方便。于是就在宫墙外开了个南门,南门外是供奉刘邦老爹太上皇的庙。申屠嘉以此奏请皇帝,说晁错毁坏了宗庙的外墙,论罪当斩。皇帝听后,说:晁错破墙开门,并非是宗庙的外墙,其间还有隙地,再说这事是我让他做的,晁错无罪!皇帝当然不肯为此小事杀庙堂大臣。申屠嘉碰了钉子,又悔又恨,说,我悔不先斩晁错再上奏,让他白白拣了一条命!申屠嘉心里窝了一口气,回家后竟至吐血而死。

晁错得皇帝庇护有惊无险,逃过一劫,但这并非最终的结局。他的死敌太多,他仍身处罡风烈焰之中,迟早必做庙堂之鬼。他的终结者乃是家臣型官员。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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